March 3,2008 16:58

答《上海電視週刊》採訪

按:《上海電視週刊》雜誌記者劉江濤先生來信採訪,以下是我的覆信。
問:我讀過不少激情澎湃的音樂評論或青春緬懷,讀了《地下鄉愁藍調》,隱隱覺得:你的抒情有一種節制之美。於是想問,如若組一個樂隊,你會選擇做甚麼,吉他、貝司、鼓手還是主唱什麼的?

答:大學時代曾經苦練過滑弦(slide,把金屬或玻璃管子套在手指上的彈法),也曾經學迪倫把口琴架在脖子上彈唱,然而從沒公開表演過。我這手三腳貓功夫自娛還可以,但自知今生不可能跨過專業級的門檻。如今頂多唱給妻聽聽,她每聽我彈琴必昏睡,多少也算有點兒效果。

大學時代偶爾幻想要組一個團玩朋客民謠加上藍調搖滾,自己當然是吉他手兼主唱,然而一時也找不著同道,玩團的想法並沒有著手實行過。當時同一屆的幾個台大同學組成了影響至為鉅大的朋客樂團「濁水溪公社」,我看了幾場他們的演出,飽受震撼,再怎麼不服氣,也得承認自己若是搞團,斷不可能搞贏他們,所以後來我就專心編校園刊物去了。


問:《地下鄉愁藍調》一名取自鮑勃.迪倫的歌曲。那麼,你更傾向於滾石、大門、甲殻蟲、地下絲絨、宇宙塑料人,或是別的甚麼音樂?當然,可能人在不同的時期會有不同的選擇。

答:或者您提到的這些名字,都多少象徵若干我的傾向吧。一個人的知識與文化構成,原本就是雜七雜八經年累月堆積出來的。


問:手邊就有你參與翻譯的《列儂回憶》,你還記得第一次聞聽約翰•列儂這個名字時的情景和心境嗎?

答:第一次真正生出深刻的印象,可能是1980年十二月列儂遇刺身亡的消息傳到台灣的時候。我那時纔九歲,哪裡懂得他的歌是什麼東西,但外電新聞彌天蓋地,電視上轉播列儂故宅外面群集哀悼的歌迷,人人在寒風裡拿著白蠟燭一首接一首唱著列儂和甲殼蟲的歌,那些新聞片段我是記得的。還記得報上一則標題不無諷刺地說列儂「身價上億卻以工人階級英雄自居」云云,言下之意或是既當了富翁,便不該提什麼工人階級了。

那是我認識列儂之始,然而真正迷上他的音樂、聽懂他的歌,還得再等六七年。


問:小野洋子說,列儂如果活到今天,很可能會加入饒舌世界,同時進入網絡世界,她還說像列儂這樣的人,以前沒有,以後也不會有了。也有人認為列儂的音樂有一種“童話氣質”,我不知你怎麼看?

答:小野阿姨說得頗有道理,她的推斷我是願意相信的。列儂喜歡文字遊戲,他有不少作品彷彿再踏一步就可以蛻變成饒舌歌了,而我也相信列儂會在自己的博客寫下不少痛快淋漓的文字。不過逝者已矣,這種假設性的猜想,不必太認真。


問:科特.柯本,我非常迷這個人。搖滾樂人或自殺或嗑藥或出於意外的死,每每撼人,不知你是怎麼打量他的?

答:他自殺時我還在南台灣的左營服兵役,那則新聞是我在打飯班抬菜桶時從墊在底下的舊報紙上讀到的。後來放假出去,纔鑽進唱片行買齊了Nirvana的專輯,一張張地聽,愈聽愈喜歡。柯本的歌總有著瘦骨嶙峋、單刀直入的力道,並且往往有極好的過耳不忘的旋律。

這幾年倒是很少聽Nirvana了,最常重聽的專輯,恐怕還是最後那張MTV Unplugged實況錄音。


問:伍德斯托克音樂節就要四十周年了,它幾近一個神話。那麼,最令你震驚或難忘的一次華語搖滾樂演出是由何人在何時何地舉行的?

答:1990年9月17日台北國父紀念館,薛岳「灼熱的生命」演唱會。肝癌末期、自知不久人世的薛岳,撐著病弱的身體唱完整場,表現無懈可擊,那天晚上我們絲絲入扣地目睹了書上說的「付出生命」是怎麼回事。11月7日,薛岳辭世。這場演出的實況,我認為是所有對華語搖滾有起碼興趣的人都該聽聽的「基本教材」。


問:父親亮軒是作家,且寫得一手幾可亂真的黃山谷;母親陶曉清是著名電台主持人,有“台灣民謠教母”之稱,你覺得自己最受惠於此(文學和音樂)的是甚麼呢?換個角度,如此這般的“家學淵源”是否亦曾構成一種壓力?

答:壓力是當然有的,然而不同出身背景的孩子各有各的壓力,我這點壓力也未必有什麼了不得。我知道自己的家庭環境不大一樣:從小,家裡始終充滿書本和音樂,父母往來的朋友也不乏那個時代藝文圈最精彩的人物。然而父母既非影視巨星、更非富商巨賈,父親在大學教書,母親在電台上班,傍晚回家照樣洗米做飯,催我們做功課。我們的童年,跟同齡孩子們並沒有那麼多的「不一樣」。

或者可以說,父母親盡其所能地提供了「長見識、開眼界」的材料給我們兄弟倆,卻不太引導甚至暗示我們該走哪條路。回想起來,他們其實是用近乎「野放」的方式放手讓我們長出自己的模樣。對於這樣的寬容和信任,我始終感激。


問:“‘民歌運動’有很大一部分是在我家客廳開展起來的。”你這話讓我聯想到,你沒有成為搖滾歌者,而主要是一個賞析者和推介者,其間是否有甚麼機緣你錯過了,抑或是志曏、氣質使然?

答:自忖沒有做音樂的才華,如此而已。賞析和推介云云,都是因緣際會可以做就做了,並沒有「以此為常業」的自覺,若是累積出一點兒成果,也都是無心插柳,與「生涯規劃」真是沒有關係的。

老實說,唯獨寫作這件事,我是當成一輩子的功課放在心上的,但也知道自己多半只能是一個「業餘作家」。這也無妨,繼續戰戰兢兢地寫就是了。


問:你說自己的青春期閱讀啓蒙大概是《創世紀詩選》,你不止一次引錄了余光中的詩句,近日還在一篇文字中提到海子,所以我好奇於你的“詩歌地圖”?

答:余光中的詩,我並不是都喜歡,《敲打樂》、《白玉苦瓜》兩輯讀得熟一些。「創世紀詩社」成員中,少年時代誦讀最勤的還是瘂弦,他的長詩「深淵」我曾經可以一口氣背完。也很喜歡洛夫那些意象陡峭的超現實詩,尤其是難懂的《石室之死亡》。

高中、大學時代,曾把所有還找得到的五六十年代台灣現代詩人代表作整個掃過一通,比較喜歡的還有商禽、管管和鄭愁予。楊牧的詩,高中時翻讀不得要領,幾年後重看,纔讀出了味道。

至於早年的詩人,聞一多、卞之琳、何其芳是後來回頭去找來看的,晚些也因為此間報章引介而認識了「朦朧詩」和顧城、北島。當代的台灣詩人之中,曾經喜歡奎澤石頭和羅葉,當然,還有沒人繞得過去的夏宇,最喜歡的還是《腹語術》和剪碎重組之後的《摩擦.無以名狀》。

大學時修外文系的西洋戲劇選讀,認識了布萊希特和他的「史詩劇場」,極為感動。彼時台灣知青掀起「新左」熱潮,學運青年滿嘴「老馬」教條者所在多有,實在讓人喫不消。布萊希特算是我認識的第一位「幽默的老左派」,頗有啟蒙意義。我當時對「革命教條」與「文藝美學」不免相斥始終感到困惑,布萊希特讓我在這個題目開了眼界,後來纔知道他對早期迪倫作品的影響也很深。

(贅語數句:我想,「左」和「右」這兩個形容詞在海峽兩岸真是有完全不同的歷史脈絡,並且可以激發完全不一樣的情緒反應。台灣青年未嘗經驗過「反右」和「左傾冒進主義」的時代,在彼時學運青年心目中,「左」是激進、革命、進步的代名詞,而毫無大陸這邊關乎「正典教條」的聯想的。)

這一路東拉西扯地看,從來沒有什麼「體系」,以上也只是簡單交代。


問:讀你的書總能感覺到你對文字的追求,順便問一下,你跟港台的詞人有甚麼過往或交流嗎?如李宗盛、林夕、方文山等。

答:只和李宗盛稍微熟一些,林夕和方文山都沒有機會認識。李宗盛對於歌詞意象、節奏與語言質地的細膩掌握,至今無人能出其右,前幾年有幸向他請教過一些問題,也聽他縱評華語樂壇,收穫很大。


問:讀了你寫陳丹青的那篇文字,有趣。請問,比較關注的大陸散文家、小說家、藝術家還有哪些?

答:先從遠的說:魯迅和沈從文兩位先生的集子,這些年反覆地讀,常有新的收穫,到現在仍不敢說自己真讀懂了,然而愈來愈知道感激。最近重新讀張愛玲,總算比較能體會她洞燭人世的絕頂聰明,然而也還是不敢說真的「讀進去了」。

汪曾祺先生的短篇小說是神品,翻來覆去地讀,喜歡得不得了。他的散文也極好,溫潤生光。

還在世的作家之中,最最佩服阿城。凡是他署名的文字,哪怕只有幾行幾段,也捨不得不讀。他近年惜字如金,於是連訪談整理、講演紀錄也不放過,上山下海找了來看,珍而重之地琢磨,至今不曾失望。王朔嘗以「人精」稱之,信哉。

莫言的小說,讀來酣暢淋漓。他的長篇各有風姿,自己最喜歡的是《紅高粱家族》和《豐乳肥臀》,然而我還在等待心目中真正完美的莫言長篇。余華初試啼聲的《十八歲出門遠行》至今咀嚼仍有鮮勁,李銳的短篇輯《厚土》樸素沈鬱,個人以為他後來的長篇作品始終未能超越。

我也很喜歡蘇童,他的文字自有獨特的光影溼度和氣味,從容剔透。

最近也愛讀唐弢、黃裳的書話,篇幅精簡而神韻俱在。又因為香港趙廣超的《一章木椅》纔知道了王世襄,遂回頭讀《明式家具研究》和《自珍集》,外行人看熱鬧,卻也大開眼界。近來還特別佩服香港董橋的隨筆,厚積而薄發,那樣的教養、眼光和才氣,後人是斷不能再有了。


問:詩人于堅曾說崔健是一顆大的靈魂,我不知道你怎麼看他,在台灣,大家又怎麼看他?不少人不太喜歡他的新歌,還是著迷於《一塊紅布》《一無所有》,對這個問題你是怎麼想的?

答:在台灣,已經沒有什麼人在乎崔健了。即連「一無所有」,記得的人怕也不太多。這樣也好,讓我們這些真正在乎的人,得以更心無旁鶩一些。

在我心目中,崔健仍是華語搖滾第一人,超越羅大佑,也超越所有後起者。這不單因為他的崛起和大時代的轉折緊緊相扣,更因為他對自己的藝術,從精神面到技術面都有極為清晰的掌握與自覺。老崔想得比絕大多數樂評人和擁躉都更多、更深、更遠,這也使他註定要不斷「往人少的地方走」。

就讓他做他想做的東西吧,好聽難聽都不打緊,他並不需要迎合誰,畢竟他從不欠我們甚麼,反而是我們欠他太多。若他終究走上了一條人煙稀少的路,那也是他自己的選擇,我相信他是耐得住冷清的──而我也希望若真如此,自己可以是站在那路邊的不多的看客之一。


問:據說你多年前到北京時曾訪問過張楚,具體是怎麼個情境?你聽過哪些大陸搖滾人的現場演出?

答:1996年2月我陪父親到北京探親,當時我正替廣播人李文瑗擔任節目製作人,也是固定的來賓,每週介紹一些國內外的搖滾樂。她建議我和北京的音樂人作一些訪問,回來製作一輯節目。

我從「魔岩」張培仁那兒拿到了人在北京的賈敏恕的電話,再透過老賈聯繫上了張楚,他答應和我聊聊。我請張楚到我住的燈市口松鶴酒店房間,為了待客,還臨時跑到對街菸攤買了兩盒菸。

那時候我實在怕生,不大會套近乎(其實現在依然如此),張楚更不是那種會主動和陌生人湊趣的個性,於是錄音機開了在那兒空轉,兩人半晌不吭聲,真夠尷尬。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兩個鐘頭,錄音帶裡不出聲的段落比談話還多,倒是他把我買的兩盒菸抽得一根不賸,插了滿缸的菸屁股。

後來他邀我去和朋友喫紅燜羊肉,一群年輕人湊在一塊兒,天南地北瞎侃,有了熱騰騰的吃食和啤酒,氣氛纔終於鬆活開來。我們還一起去工體看了Björk的演唱會,進場前遇到高頭大馬的「唐朝」丁武,我記得他抬起皮靴踹了我們的車一腳,表示招呼。

那次專訪張楚的錄音,因為場面實在是尷尬,我怕播出效果很差,後來並沒有做成節目,那兩捲錄音帶,現在還放在我家的箱子裡。

看過的大陸搖滾人演出極少,第一次經驗是1995年底專程到香港伊莉莎白體育館看崔健「紅旗下的蛋」演唱會,1996年則是在忘了北京哪個飯店的Party看了「面孔」,之後九年空白,直到2005年參加廣州「華語音樂傳媒大獎」頒獎典禮,纔看到了許巍和竇唯「不一定」的小段演出。然後,便是2007年夏天崔健在台灣「海洋音樂祭」的表演。我衷心希望未來有機會多看一些大陸搖滾人的現場。


問:“羅大佑,他老人家的作品要是現在才出來,怕也不會顯得那麼稀罕了。”時勢造英雄,你覺得中國大陸和台灣的搖滾的最好時期各是甚麼時候?或者說你個人最心儀哪一時期?

答:我覺得此刻或者便是搖滾的最好時期:樂團現場演出的風氣愈來愈熱鬧,年輕人也愈來愈願意付費去看表演。製作專輯的成本愈來愈低廉,錄音的品質卻可以愈來愈好。資訊爆炸時代來臨,任何音樂任何背景know-how都在觸手可及之處。利用各種網絡社群工具,任何有才華有想法的創作人,都可以用極低的成本培養樂迷、累積群眾資源,也都有機會一夕創造百千萬人次的注視。音樂人可以不再仰賴大唱片公司的宣傳資源與發行通路,猶有可能創造超越大公司出品的銷售成績,這都是過去不可想像的。我相信,最好的作品,或許正在此刻發生。


問:李皖說,《地下鄉愁藍調》拼出了一個詞:惆悵,青春的、歲月的惆悵,一個既壓抑又激昂的時代的惆悵。而我覺得你的惆悵裡還夾纏著甚麼,如無奈,如時光的永逝,如自己的力有所不逮,很想聽聽你的看法。

答:謝謝李皖先生的好言鼓勵,他的樂評我始終讚嘆,2000年那篇「羅大佑是一種什麼病」,個人以為是多年來寫羅大佑最精到犀利的一篇文字。

自己寫《地下鄉愁藍調》書裡這些文字的時候,都是順著當下的情緒走,並沒有什麼一貫的情感訴求。結集成書之後,或許自有它們集合出來的一種狀態。

九十年代的那些舊作,許是自己初出社會,張眼看什麼都新鮮,下筆容易帶著學生時代熱切的餘緒。再晚一些,見過、想過的事多了,下筆遂也節制一點。但我實在不敢裝模做樣地說「時光的永逝」或「青春的惆悵」是我創作的「永恆母題」云云,寫的人其實沒有想那麼多的。


問:最後請問,現在每天聽音樂大約有多長時間,還很狂熱嗎?隨著年齡的增長,你覺得搖滾或者說音樂,和你越來越像是一個甚麼關係?另外,娛樂化的大潮洶涌,你對搖滾樂和先鋒音樂的看法有了怎樣的轉變?

答:有時候連著幾天什麼都沒聽,有時候是為了工作找資料而聽,「為聽而聽」的時間真的是少了。然而感情倒沒有變淡,能夠好好聽一張唱片的時候,還是經常會感動,如今似乎更珍惜能夠專心聽音樂的時刻。

少年時代,聽搖滾往往帶著一種「仰望傳奇」的激動,如今年歲漸長,早已超過大多數歌者創造出那些歷史經典的年紀,重新聆聽,遂比較可以洗去激動和神話,用「回望」的心情去理解那些年輕的狀態了。這麼一來,它們與我反而又更貼近了幾分,這也算是逐漸變老的收穫之一吧。

娛樂工業自有它的運作結構,音樂人要不要跳進去跟著玩,那是各自的戰略。買賣音樂的方式或許會改變,大家對於好音樂的需求卻始終不變,我相信秀異之作在這個時代是更容易被聽見、更容易發揮影響力的。緣此,我對大環境始終寧願樂觀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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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下鄉愁藍調》簡體版作者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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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那段“藍濃假如活著”的推斷─
    說不定今天披頭四會有個解散n年串聯撈錢大會...。
    然後跟老伊茍思一樣...大家都老了─接著老藍濃應會發現到網路世界的神妙─推出一堆網路版的試聽曲吧...。其實雖然逝者已矣,但是想想總是好玩的啊!
    | 檢舉 | Posted by 麥塔幽 at March 4,2008 13:59

    一直不敢在自己的Blog上面寫灼熱的生命這張現場錄音專輯;那是小六時發生的事件了啊;至今還對於那場演唱會的片段記憶猶新─

    一直不敢寫,怕寫了;
    有很多對現在唱片的批評跟攻訐又會冒出來─
    | 檢舉 | Posted by 麥塔幽 at March 4,2008 17: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