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15,2007 10:22

一些青春期的音樂記憶

按:寫給《天下》雜誌教育專刊的文字。主編希望我寫些關於自己成長過程中的音樂記憶,我猜是希望能對青少年讀者「有所啟發」吧。然而老實說,我並不確定自己的這段記憶是不是真能「啟發」出什麼東西,然而回憶的部份還是實在的。

當初進了國中,糊里糊塗被編進了升學班,乃和千千萬萬台灣少年一樣,承受了整整三年的惡補和體罰。畢竟年紀小,還沒開竅,懵懵懂懂,倒也生不出什麼「叛逆」的想望。我的個頭不高不矮,相貌不俊不醜,成績不好不壞,並不是什麼惹眼的角色。偶爾被派出去參加校際詩歌朗誦比賽或者作文比賽,算是唯一比較出風頭的「事蹟」,卻從未拿過多麼漂亮的名次。
那是八○年代中葉,CD剛開始普及,量少而價極昂,黑膠唱機則是屬於「發燒友」的高級配備。一般未必把音樂看得那麼嚴重的少年人,標準的聆聽「介面」,仍是卡帶隨身聽和手提錄音機。沒錢買錄音帶就聽廣播,把播出歌單一條條抄在筆記本上,或者乾脆錄下來反覆地聽。在那個資訊相對貧乏的年代,多少孩子夜夜守著收音機,等候電波送來那些奇妙美好的歌,廣播DJ便是為樂迷帶來「火種」的「啟蒙者」。

我的母親便是這麼一位資深的「啟蒙者」。她是資深廣播人,也是一九七○年代「校園民歌」青年創作風潮的推手。從小,家裡便經常聚集一群愛寫歌愛唱歌的叔叔阿姨,徹夜長聊彈唱,把我們家的客廳當成了藝文革命的「基地」。母親也是早年率先引介西洋「熱門音樂」的DJ,家裡的唱機,自然經常是轉著的。不過,母親從未導引甚或暗示我任何關於聽音樂的事情。整個童年,音樂在我的生命中始終是影影綽綽的背景:它們總是離我很近,我卻從未主動踏入那個世界。

直到上了國中,跟著同學一起聽起西洋排行榜,這才發現母親的職業,還真讓我佔了不少便宜。因為工作的關係,母親手邊總是有時新的唱片和卡帶,還有美國寄來的音樂雜誌,這讓我在想要進一步「自修」的時候,有了取之不竭的材料。

聽排行榜的時間並不長。國三那年,在母親的卡帶堆裡摸出一捲披頭四(The Beatles)的冠軍單曲精選輯,即使在當時,那也都已經是二十年以上的老歌了。出於好奇,我把它們放出來聽,竟覺得那比任何同代人的歌都更飽滿、純粹、妙不可言。於是,我一頭栽進了父母輩的搖滾世界,漸漸和同代人的聆聽品味徹底脫節,最後竟變成了別人眼中「老氣橫秋」的樂迷。

終於上了高中,過去種種都變成可笑的「童年遺跡」,生活中儘由自己決定的事情愈來愈多,「自我意識」也彷彿可以張掛出來了。明星高中的學生個個頭角崢嶸,我依舊是那個不俊不醜不高不矮的模糊角色,作文比賽則已經輪不到我參加了。然而,我的書包裡多了一方隨身聽和五六捲卡帶,它們讓我窺見了一個大多數同代人未能體會的世界,充滿了古老的青春熱血和鮮莽勃發的才華。就在我戴上生平第一副眼鏡、臉上冒出青春痘的那年,台灣解除戒嚴,壓抑許久的社會、政治、經濟、文化各方力量一傢伙奔洩而出,空氣中洋溢的激情和不安,恰好為我耳機裡那些古老而狂放的樂音提供了完美的背景。

母親看我興致勃勃聽這聽那,邊翻她的原文參考書邊查字典,仍然從不過問什麼。偶爾我「自修」遇到困難,拿一些問題去考她,倒也從來沒能把她難倒過。

從接觸披頭四開始,單單「聽歌」已經不夠,我更想知道是什麼樣的時代、什麼樣的環境、什麼樣的人竟做出了那樣的歌,然後就這麼順藤摸瓜,認識了更多同時代的樂人樂手。我聆聽的作品,竟不知不覺集中在母親的青年時代。當我用她的老唱機放著何許人(The Who)暴烈的重搖滾或者賽門與葛芬柯(Simon & Garfunkel)行雲流水的城市民謠,母親聽見也會搖頭晃腦,輕聲唱和。那些歌於我都是初識的啟蒙,於她卻是重逢少女時代的舊友。

我慢慢懂得:當我輩還來不及厚植根柢,便汲汲於反叛家長權威,自以為踢翻了什麼又或者創發了什麼的時候,我們的長輩或許早在多年前他們猶然青春狂飆的時代,便已經轟轟烈烈地經驗過這一切,並且可能實行得更義無反顧、激烈決絕。是以老輩的人總愛抱怨「一代不如一代」,小輩的人常歎「時不我予,懷才不遇」,仔細想想,造成「代溝」的恐怕不是出生年份的距離,而是心理狀態的落差。

我在那些昔時的張狂音浪中,窺見了自己始終想望著的某種「反叛」姿態,學會了對體制和威權的不信任。在這個遺忘的速度愈來愈快的時代,我也學會對前人的青春血汗心懷敬意──因為面對未來的答案,或許便埋藏在那些古老的紀錄裡。



附:幾張自己青少年時代的「啟蒙唱片」

The Beatles / 1967-1970

這是七○年代重編的選輯,當年買了翻版黑膠唱片,裡面的每一首歌後來都變成了我按圖索驥、一步步深入老搖滾浩瀚世界的燈塔。


Big Brother & The Holding Company / Cheap Thrills (1967)

狂飆的六○年代嬉皮風潮,如何不令百無聊賴的台灣少年心生嚮往?這是在嬉皮「首都」舊金山孕育的迷幻搖滾傑作,女主唱珍妮絲.卓普林(Janis Joplin)流星一樣燦爛短促的悲壯生命,和她的歌喉一樣震撼人心。


Pink Floyd / The Dark Side Of The Moon (1972)

生平第一次花零用錢買的唱片,就是這張專輯的翻版黑膠。這張專輯充滿了天外飛來的聲效和深邃生動的音場,同時擁有飽滿的搖滾能量,一直都被目為數一數二的「發燒片」,也頗適合作為新手聽搖滾的入門。


羅大佑 / 青春舞曲(1985)

羅大佑八○年代的演唱會實況,是我心目中華文世界有史以來最精彩的搖滾樂實況專輯。現在的少年人,恐怕不容易體會那個黑衣墨鏡的羅大佑曾經為我們帶來多少震撼和啟發。我沒來得及在「第一時間」接受他的「黑潮」洗禮,過了好幾年回頭「複習」當年錯過的那幾張專輯,乃知相見恨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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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慢慢懂得:當我輩還來不及厚植根柢,便汲汲於反叛家長權威,自以為踢翻了什麼又或者創發了什麼的時候,我們的長輩或許早在多年前他們猶然青春狂飆的時代,便已經轟轟烈烈地經驗過這一切,並且可能實行得更義無反顧、激烈決絕。是以老輩的人總愛抱怨「一代不如一代」,小輩的人常歎「時不我予,懷才不遇」,仔細想想,造成「代溝」的恐怕不是出生年份的距離,而是心理狀態的落差。


    我在那些昔時的張狂音浪中,窺見了自己始終想望著的某種「反叛」姿態,學會了對體制和威權的不信任。在這個遺忘的速度愈來愈快的時代,我也學會對前人的青春血汗心懷敬意──因為面對未來的答案,或許便埋藏在那些古老的紀錄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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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讀完好感動
    | 檢舉 | Posted by pk2 at November 16,2007 20: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