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16,2007
漫談「詩與歌」
「詩」與「歌」,古時候曾經是不分家的。所以,「以詩入歌」與其說是什麼新鮮的嘗試,倒不如說是試圖回歸古時候那種自然而然的歌吟方式。在近代流行音樂的歷史上,歷經好幾個世代的傳承和一波又一波的樂壇風潮興衰,「以詩入歌」的嘗試卻是絲絲如縷,始終未曾斷絕。
太久以前的故事姑且不提,我們且從當代華語流行音樂發展史上最重要的「燎原之火」——民國六十年代的「校園民歌」風潮說起。那時節,台灣的唱片業還帶著濃濃的「手工業」氣息,高中生和大學生都以聽英文歌為「時尚」的象徵,不怎麼看得起他們眼裡那些「土土」的「歌星」演唱的國語歌。西洋樂壇那些自彈自唱、形象瀟灑落拓的「歌手」,反而是他們更願意認同的對象。
然而,有這麼一群年輕人,儘管深愛西洋的民謠和搖滾,卻又覺得不甘心:難道我們就只能唱洋人的歌,用這種「二手」的方式來表達我們的心聲嗎?我們能不能「唱自己的歌」,用我們這個世代的語言和旋律,來唱出屬於自己的故事呢?他們壓根兒沒有想過「流行音樂」這四個字,反而更像是一群文藝青年希望能用音樂來實現一場「文學」的、「文化」的夢想。他們想:古人的「樂府」詩,用的是那個時代最精緻也最貼近人心的詩歌,那麼,現代的我們,又該用什麼來表現我們這個時代的「樂府」呢?他們選擇了「現代詩」。
於是,「現代詩」和「創作歌謠」的結合,產生了「核子融合」一般驚人的爆發力。最早是歌手楊弦替余光中的詩譜曲,「迴旋曲」、「民歌手」、「鄉愁四韻」都是傳唱不輟的名作,後來他又替楊牧的「帶你回花蓮」、洛夫的「向海洋」譜曲,儼然替當代青年「以詩入歌」的方式做了漂亮的示範。
給我一張鏗鏗的吉他 一肩風裡飄飄的長髮
給我一個回不去的家 一個遠遠的記憶叫從前......
江湖上來的該走回江湖 走回青蛙和草和泥土
走回當初生我的土地 我的父 我的母
我是一個民歌手
歲月牽的多長 歌啊歌就牽的多長
——「民歌手」,余光中詩,楊弦曲
當年這些愛唱歌愛寫歌的青年,一方面幾無例外都是熱愛文學的「文藝青年」,另一方面也樂於藉著自己的歌,讓更多同世代的青年獲得共鳴,而比較沒有文藝圈某些「同仁社團」的孤僻氣味。「歌」與「演唱會」的感染力,是遠遠大於詩刊和文學社團的。於是這些詩,透過廣播頻道無遠弗屆的威力,和一場場校園演唱會累積的口碑,變成了那一代青年人的「共同記憶」。余光中在六○年代末以降的一部份詩作,原本便受到英美搖滾的影響,在語言和聲韻上有著強烈的節奏感,宜於入歌,被改編的數量也很多。此外,鄭愁予、周夢蝶、羅青、洛夫、羅門、席慕容、三毛等人的詩作,也都是當時歌手樂於「入樂」的對象。
不再流浪了 我不願做空間的歌者
寧願是時間的石人 然而我又是宇宙的遊子
地球你不需留我 這土地我一方來 將八方離去
——「偈」,鄭愁予詩,蘇來曲
除了同時代的詩人,五四一代的前輩也給了他們許多靈感。第一屆「金韻獎」優勝歌手范廣慧唱紅了徐志摩原作、李達濤譜曲的「再別康橋」,而胡適的「蘭花草」(原名「希望」)經過救國團陳賢德譜曲,更是轟傳一時,那個時代的年輕人幾乎沒有不會唱的:
眼見秋天到 移蘭入暖房
朝朝頻顧惜 夜夜不能忘
但願花開早 能將宿願償
滿庭花簇簇 開得許多香
——「蘭花草」,胡適詩,陳賢德曲
另一方面,這些新生代的「民歌手」也樂於向古典取經,賦舊詞以新調。陸游的「釵頭鳳」、王維的「陽關三疊」,都變成了時新而又不落俗套的歌曲。梁弘志替蘇軾「水調歌頭」譜曲,寫成了「但願人長久」這首歌,交給鄧麗君演唱,直至今日,仍是華人世界共同記憶中不可磨滅的旋律。
除了寫歌的人樂於「以詩入歌」,當年有許多詩人、作家也發現「歌」可以是另一個嶄新的「創作領域」,而紛紛和樂壇友人合作,嘗試寫歌填詞。詩人陳克華便是其中成績亮眼的「詞人」,最著名的作品包括蔡琴演唱的「蝶衣」、蘇芮演唱的「沉默的母親」、李壽全演唱的「看不見自己的時候」、和王芷蕾演唱的「台北的天空」:
台北的天空
有我年輕的笑容
還有我們休息和共享的角落
台北的天空
常在你我的心中
多少風雨的歲月我只願和你度過
——「台北的天空」,陳克華詞,陳復明曲
一九八六年,李壽全的「八又二分之一」專輯集合了張大春、吳念真、詹宏志等文壇健筆,張大春寫下「殘缺的角落」、「加州的彩虹」、「未來的未來」,吳念真寫了標題曲「八又二分之一」、詹宏志的作品則是「佔領西門町」。小說家張大春在那段時間密集參與歌曲創作,在張艾嘉「忙與盲」專輯、潘越雲「舊愛新歡」專輯中都有作品。李宗盛製作的「忙與盲」專輯,意圖用嶄新的形式呈現新時代都會女性的感情與生活觀,標題曲由小說家袁瓊瓊作詞,生動緊湊的意象,至今仍然準確地描述著許多人的心情:
許多的電話在響 許多的事要備忘
許多的門與抽屜 開了又關 關了又開 如此的慌張......
盲盲盲 盲盲盲 盲的已經沒有主張 盲的已經失去方向
忙忙忙 盲盲盲 忙的分不清歡喜和憂傷 忙的沒有時間痛哭一場
——「忙與盲」,袁瓊瓊詞,李宗盛曲
論及詩人作歌詞,夏宇的成績,應該是最驚人的。夏宇寫詞,用過李格弟、童大龍、李廢等筆名,初次填詞之作是唐曉詩演唱的「告別」,一出手即轟動歌壇:
請聽我說 請靠著我 請不要畏懼此刻的沉默
再看一眼 一眼就要老了 再笑一笑 一笑就走了
在曾經同向的航行後 各自曲折
讓原來的歸原來 往後的歸往後
——「告別」,李格弟詞、李泰祥曲
夏宇詞作質精量多,替流行歌壇注入了新鮮的生命力。趙傳的「我很醜,可是我很溫柔」、李麗芬的「梳子與刮鬍刀」、齊秦的「痛並快樂著」、薛岳的「你在煩惱些什麼呢?親愛的」,都是語感飽滿、意象鮮活的傑作:
親愛的 你在煩惱些什麼呢?
雨已經停了 所有的星星都亮了
冬天的爭執和謠言都已經遠離
你是否感到微微的暖意?......
柔柔的燈光 圈著你我小小的宇宙
一種幸福的感覺 正無聲降落......
——「你在煩惱些什麼呢?親愛的」,李格弟詞、韓賢光曲
一九八○年代到一九九○年代是台灣流行音樂的黃金時期,在音樂類型、歌詞主題、乃至於企劃創意各方面,都達到了前所未有的豐富程度。市場景氣大好,也讓音樂人有了盡情揮灑創意的條件。進入二十一世紀,音樂市場幾經崩盤重整,主流音樂市場與娛樂工業靠攏,品味愈趨保守,早已不復當年榮景。然而眾多文化人與音樂人三十多年來共同創造累積的資產,或隱或顯,早已沈澱在無數新生代創作人和樂迷的記憶深處,成為我們共同擁有的珍貴資產。
時至今日,你仍然可以在許多後起者的創作中,嗅到詩的氣味、看到詩的色彩。這不絕如縷的文學傳統,無論時尚的風潮怎樣變化,總是會繼續傳承、變化下去的。對於詩與歌的未來,我們仍然有許多值得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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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嗯,從一開始,詩就是可以歌吟流傳開的。
關於詩歌與民歌,一切的機緣,讓我想起高中的時候,也許一切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
老師在課上說到臺灣新詩 説到《鄉愁》、《錯誤》、鄭愁予、楊牧、痖弦……還唱了《民歌》……
從來沒想到很多年后我會去喜歡和追溯那個時代……
關於詩歌與民歌,一切的機緣,讓我想起高中的時候,也許一切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
老師在課上說到臺灣新詩 説到《鄉愁》、《錯誤》、鄭愁予、楊牧、痖弦……還唱了《民歌》……
從來沒想到很多年后我會去喜歡和追溯那個時代……
Posted by 一衣
at October 17,2007 18:4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