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14,2008

舊唐書列傳第四 王世充 竇建徳 新唐書列傳第十 f

王世充,字行滿,本姓支,西域胡人也。

     寓居新豐。祖支頹耨,早死。父收,隨母嫁霸城王氏,因冒姓焉,仕至汴州長史。世充頗涉經史,尤好兵法及龜策、推步之術。開皇中,以軍功拜儀同,累轉兵部員外郎。善敷奏,明習法律,然舞弄文法,高下其心。或有駁難之者,世充利口飾非,辭議鋒起,眾雖知其不可而莫能屈。

  大業中,累遷江都丞,兼領江都宮監。時煬帝數幸江都,世充善候人主顏色,阿諛順旨,每入言事,帝必稱善。乃雕飾池台,陰奏遠方珍物,以媚於帝,由是益昵之。世充知隋政將亂,陰結豪俊,多收群心,有系獄抵罪,皆枉法出之,以樹私恩。及楊玄感作亂,吳人硃燮、晉陵人管崇起兵江南以應之,自稱將軍,擁眾十余萬。隋遣將軍吐萬緒、魚俱羅等討之,不克。世充為其偏將,募江都萬餘人,頻擊破之。每有克捷,必歸功於下,所獲軍實,皆推與士卒,由此人爭為用,功最居多。

  十年,齊郡賊帥孟讓自長白山寇掠諸郡,至盱眙,有眾十余萬。世充以兵拒之,保都梁山,為五柵,相持不戰,乃倡言兵走,羸師示弱。讓笑曰:「王世充文法小吏,安能領兵?吾令生縛取之,鼓行而入江都。」時百姓皆入壁,野無所掠,賊眾漸餒,又苦柵當其道,不得南侵,即分兵圍五柵。世充每日擊之,陽不利,走還入柵。如是數日,讓益輕之,乃稍分人於南方抄,留兵才足以圍柵。世充知其懈,乃于營中夷灶撤幕,投方陣,四面外向,毀柵而出,奮擊,大破之,讓以數十騎遁去,斬首萬餘級,俘虜十余萬人。煬帝以世充有將帥才略,複遣領兵討諸小盜,所向盡平。

  十一年,突厥圍煬帝於雁門。世充盡發江都人將往赴難,在軍中蓬首垢面,悲泣無度,曉夜不解甲,藉草而臥。煬帝聞之,以為忠,益信任之。十二年,遷江都通守。時厭次人格謙為盜數年,兵十余萬在豆子中,為太僕卿楊義臣所殺,世充帥師擊其餘眾,破之。又擊盧明月於南陽,虜獲數萬。後還江都,煬帝大悅,自執杯酒以賜之。及李密攻陷洛口倉,進逼東都,煬帝特詔世充大發兵,於洛口拒密,前後百余戰,未有勝負。又遣就軍拜世充為將軍,趣令破賊。世充引軍渡洛水,與李密戰,世充軍敗績,溺死者萬餘人,乃率餘眾歸河陽。時天寒大雪,兵士在道凍死者又數萬人,比至河陽,才以千數。世充自系獄請罪,越王侗遣使赦之,征還洛陽,置營於含嘉倉城,收合亡散,複得萬餘人。

  俄而宇文化及作難,太府卿元文都、武衛將軍皇甫無逸、右司郎中盧楚,奉越王侗嗣位於東都,拜世充為吏部尚書,封鄭國公。文都謂楚等曰:「今化及弑逆,仇恥未報,吾雖志在枕戈,而力所不及。為國計者,莫如以尊官寵李密,以庫物權啖之,使擊化及,令兩賊自鬥,化及既破,而密之兵固亦疲矣。又其士卒得我之賞,居我之官,內外相親,易為反間,我師養力以乘其弊,則密亦可圖也。」楚等以為然。即日遣使拜密為太尉、尚書令,令討化及。密遂稱臣奉制,以兵拒化及于黎陽。每戰勝,則遣使告捷,眾皆悅。世充獨謂其麾下諸將曰:「文都之輩,刀筆吏耳,吾觀其勢,必為李密所擒。且吾軍人每與密戰,殺其父兄子弟,前後已多,一旦為之下,吾屬無類矣!」出言以激怒其眾。文都知而大懼,與楚等謀,因世充入內,伏甲而殺之,期有日矣。納言段達庸懦,恐事不果,遣其女婿張志以楚等謀告世充。

       其夜,勒兵圍宮城,將軍費曜、田闍等拒戰於東太陽門外,曜軍敗,世充遂攻門而入,無逸以單騎遁走,獲楚殺之。時宮門閉,世充遣人扣門言於侗曰:「元文都等欲執皇帝降于李密,段達知而告臣,臣非敢反,誅反者耳。」初,文都聞變,入奉侗于乾陽殿,陳兵衛之,令將帥乘城以拒難。段達矯侗命,執文都送於世充,至則亂擊而死。達又矯侗命,開門以納世充。世充悉遣人代宿衛者,然後入謁陳謝曰:「文都等無狀,謀相屠害,事急為此,不敢背國。」侗與之盟。其日,進拜尚書左僕射,總督內外諸軍事。世充去含嘉城,移居尚書省,專宰朝政。以其兄世惲為內史令,入居禁中,子弟鹹擁兵馬,鎮諸城邑。

  未幾,李密破化及還,其勁兵良馬多戰死,士卒疲倦。世充欲乘其弊而擊之,恐人心不一,乃假託鬼神,言夢見周公。乃立祠于洛水,遣巫宣言周公欲令僕射急討李密,當有大功,不則兵皆疫死。世充兵多楚人,俗信妖言,眾皆請戰。世充簡練精勇,得二萬余人,馬二千餘匹,軍于洛水南。密軍偃師北山上。時密新破化及,有輕世充之心,不設壁壘。世充夜遣三百餘騎潛入北山,伏溪穀中,令軍人秣馬蓐食,遲明而薄密。密出兵應之,陳未成列而兩軍合戰。其伏兵發,乘高而下,馳壓密營,又縱火焚其廬舍,密軍潰,降其將張童仁、陳智略,進下偃師,密走保洛口。初,世充兄世偉及子玄應隨化及至東郡,密得而囚之於城中,至是盡獲之。又執密長史邴元真妻子、司馬鄭虔象之母及諸將子弟,皆撫慰之,各令潛呼其父兄。

       世充進兵,次洛口,邴元真、鄭虔象等舉倉城以應之。密以數十騎走河陽,率餘眾入朝。世充盡收其眾,振旅而還。侗進拜世充太尉,以尚書省為其府,備置官屬。世充立三榜於府門之外:一求文才學識堪濟世務者,一求武藝絕人摧鋒陷陣者,一求能理冤枉擁抑不申者。於是上書陳事,日有數百,世充皆躬自省覽,殷勤慰勞。好行小惠,下至軍營騎士,皆飾辭以誘之。當時有識者見其心口相違,頗以懷貳。世充嘗於侗前賜食,還家大嘔吐,疑遇毒所致,自是不復朝請,與侗絕矣。遣雲定興、段達入奏於侗,請加九錫之禮。二年三月,遂策授相國,總百揆,封鄭王,加九錫備物。有道士桓法嗣者,自言解圖讖,乃上《孔子閉房記》,畫作丈夫持一竿以驅羊。釋雲:「隋,楊姓也。幹一者,王字也。王居羊後,明相國代隋為帝也。」又取《莊子人間世》、《德充符》二篇上之,法嗣釋曰:「上篇言'世',下篇言'充',此即相國名矣,明當德被人間,而應符命為天子也。」世充大悅曰:「此天命也。」再拜受之,即以法嗣為諫議大夫。世充又羅取雜鳥,書帛系其頸,自言符命而散放之。有彈射得鳥來而獻者,亦拜官爵。段達、雲定興等入見於侗曰:「天命不常,鄭王功德甚盛,願陛下揖讓告禪,遵唐、虞之跡。」侗怒曰:「天下者,高祖之天下,若隋德未衰,此言不可發,必天命有改,亦何論於禪讓?公等皆是先朝舊臣,忽有斯言,朕複當何所望!」段達等莫不流涕。世充又使人謂曰:「今海內未定,須得長君,待四方乂安,複子明辟。必若前盟,義不違負。」四月,假為侗詔策禪位,遣兄世惲廢侗於含涼殿,世充僭即皇帝位,建元曰開明,國號鄭。先封同姓王隆為淮陽王,整為東郡王,楷為馮翊王,素為樂安王。次封叔瓊為陳王,兄世衡為秦王,世偉為楚王,世惲為齊王。

       又封瓊子辯為杞王,衡子虔壽為蔡王,偉子弘烈為魏王,行本為荊王,琬為代王;惲子仁則為唐王,道誠為衛王,道詢為趙王,道夌為燕王;兄世師子太為宋王,君度為越王。立子玄應為皇太子,封子玄恕為漢王。世充每聽朝,必殷勤誨諭,言辭重複,千端萬緒,百司奉事,疲於聽受。或輕騎遊歷街衢,亦不清道,百姓但避路而已,按轡徐行,謂百姓曰:「昔時天子深坐九重,在下事情,無由聞徹。世充非貪寶位,本欲救時,今當如一州刺史,每事親覽,當與士庶共評朝政。恐門禁有限,慮致壅塞,今止順天門外置座聽朝。」又令西朝堂受抑屈,東朝堂受直諫。於是獻書上事,日有數百,條疏既煩,省覽難遍,數日後不復更出。

  五月,世充禮部尚書裴仁基及其子左輔大將軍行儼、尚書左丞宇文儒童等數十人謀誅世充,複尊立侗。事泄,皆見害,夷其三族。六月,世惲因勸世充害侗,以絕眾望。世充遣其侄行本鴆殺侗,諡曰恭皇帝。其將軍羅士信率其眾千餘人來降。十月,世充率眾東徇地,至於滑州,仍以兵臨黎陽。十一月,竇建德入世充之殷州,殺掠居人,焚燒積聚,以報黎陽之役。

  三年二月,世充殿中監豆盧達來降。世充見眾心日離,乃嚴刑峻制,家一人逃者,無少長皆坐為戮,父子、兄弟、夫妻許其相告而免之。又令五家相保,有全家叛去而鄰人不覺者,誅及四鄰。殺人相繼,其逃亡益甚。至於樵采之人,出入皆有限數,公私窘急,皆不聊生。又以宮城為大獄,意有所忌,即收系其人及家屬于宮中。又每使諸將出外,亦收其親屬質于宮內。囚者相次,不減萬口,既艱食,餒死者日數十人。世充屯兵不散,倉粟日盡,城中人相食。或握土置甕中,用水淘汰,沙石沉下,取其上浮泥,投以米屑,作餅餌而食之,人皆體腫而腳弱,枕倚于道路。其尚書郎盧君業、郭子高等皆死於溝壑。七月,秦王率兵攻之,師至新安,世充鎮堡相次來降。

       八月,秦王陳兵於青城宮,世充悉兵來拒,隔澗而言曰:「隋末喪亂,天下分崩,長安、洛陽,各有分地,世充唯願自守,不敢西侵。計熊、穀二州,相去非遠,若欲取之,豈非度內?既敦鄰好,所以不然。王乃盛相侵軼,遠入吾地,三崤之道,千里饋糧,以此出師,未見其可。」太宗謂曰:「四海之內,皆承正朔,唯公執迷,獨阻聲教。東都士庶,亟請王師,關中義勇,感恩致力。至尊重違眾願,有斯吊伐。若轉禍來降,則富貴可保;如欲相抗,無假多言。」世充無以報。太宗分遣諸將攻其城鎮,所至輒下。九月,王君廓攻拔世充之轘轅縣,東徇地至管城而還,於是河南州縣相次降附。竇建德自侵殷州之後,與世充遂結深隙,信使斷絕。十一月,竇建德又遣人結好,並陳救援之意。世充乃遣其兄子琬及內史令長孫安世報聘,且乞師。

  四年二月,世充率兵出方諸門,與王師相抗,世充軍敗。因乘勝追之,屯其城門。世充步卒不得入,驚散南走,追斬數千級,虜五千餘人。世充從此不復敢出,但嬰城自守,以待建德之援。三月,秦王擒建德並王琬、長孫安世等於武牢,回至東都城下以示之,且遣安世入城,使言敗狀。世充惶惑,不知所為,將潰圍而出,南走襄陽,謀于諸將,皆不答,乃率其將吏詣軍門請降。於是收其府庫,頒賜將士。世充黃門侍郎薛德音以文檄不遜,先誅之,次收世充党與段達、楊注、單雄信、楊公卿、郭士衡、郭什柱、董浚、張童仁、朱粲等十餘人,皆戮於洛渚之上。

  秦王以世充至長安,高祖數其罪,世充對曰:「計臣之罪,誠不容誅,但陛下愛子秦王許臣不死。」高祖乃釋之。與兄苪、妻、子同徙於蜀,將行,為仇人定州刺史獨孤修所殺。子玄應及兄世偉等在路謀叛,伏誅。世充自篡位,凡三年而滅


新唐書列傳第十 

  王世充,字行滿。祖西域胡,號支頹耨,後徙新豐,死,其妻與霸城人王粲為庶妻。頹耨子收從之,冒粲姓,仕隋,歷懷、汴二州長史。生世充,豺聲捲髮,忌刻深阻。涉書傳,喜兵法,通龜策、推步。以廕為左翊衛,遷禦府直長、兵部員外郎。從楊素北伐,為幽州長史。

  大業初,為民部侍郎,善占對,習法,敢舞文上下。人或辨駁,世充以口舌緣飾,眾知其非,亦不能屈也。出為江都贊治,遷郡丞。煬帝數南幸,世充善伺帝顏色,阿意順旨。性機巧,飾台沼、陰奏遠方珍物以媚帝,帝愛昵之,拜江都通守,兼知宮監事。

  世充觀隋政方亂,而江左浮剽易動,乃陰結豪桀,有系獄者,皆橈法貸減,以樹私恩。楊玄感反,吳人硃燮、晉陵人管崇起江南應之,兵十余萬。隋將吐萬緒、魚俱羅討之不克,世充以偏將募江都萬人,頻擊破之。每捷必歸功於下。虜獲盡推與士卒,故人爭為效,由是功最多。

  大業十年,齊賊孟讓轉寇諸郡,至盱眙,世充拒之,保都梁山,列五壁不戰,羸兵以示弱。讓笑曰:「世充文法吏,安知兵?吾今生縛之,鼓行下江都矣!」時百姓皆入保,野無所掠,讓眾餧,又苦五壁閉道不得南,即分兵圍之。世充數戰,陽不利,走壁;讓益驕,數日,稍分其下南略,裁留兵足圍壁。世充知賊懈,夜夷灶撤幕,為方陣外向,毀垣而出,奮擊,大破之,讓以數十騎去,斬首萬級,虜十余萬人。煬帝以世充有將帥略,複委捕諸盜,所向輒定。會突厥圍帝雁門,世充悉發江都兵赴難,詐為可喜事以邀聲譽。在軍蓬首垢面,日夜悲泣,不釋甲,臥必席槁。帝以為忠,愈屬信之。

  厭次賊格謙兵十余萬屯豆子<鹵亢>,太僕卿楊義臣殺謙,世充討其餘黨,夷之。進擊賊盧明月於南陽,俘係數萬。還,帝自持酒為勞。

  世充啟帝:「江淮良家女願備後廷,無繇進。」帝喜,令閱端麗者,以庫貲為聘,費不可校,署計簿雲「敕別用」,有司不敢聞。具舟送東都宮,會道路剽奪,使者苦之,或沈舟亡去,世充屏不奏。

  李密逼東都,詔世充為將軍,以兵屯洛口。大小百余戰,無大勝負。詔即拜右翊衛將軍,趣破賊。十四年,世充引軍與密戰洛南,有氣若城壓其營,世充大敗,眾幾盡,走保河陽。自系獄,請罪于越王侗,侗以書慰勉,賜金帛安之,召還洛,裒亡散得萬人,屯含嘉城,畏縮不敢出。

  會江都殺逆,群臣奉侗為帝,以世充為吏部尚書,封鄭國公。宇文化及擁兵北還,侗聽內史令元文都、盧楚等謀,以重官畀李密,使討賊,若化及破而密兵亦疲,乘其弊,可得志。乃遣使以太尉、尚書令即軍中拜密,趣兵北討。密稱臣奉制,引後從化及黎陽,戰勝來告,眾大悅;世充獨謂其下曰:「文都等刀筆才,必為密禽,且我軍與賊戰,多殺其父子兄弟,一旦為之下,吾屬無類矣!」以此言激眾,文都等聞,大懼。

  侗欲以文都為御史大夫,世充不許,曰:「嘗與公等約,左右僕射、尚書令、御史大夫,留待勳舊。今各欲得,則流競開矣,何以共守?」文都憾焉,潛與楚謀,因世充入殿伏甲殺之。納言段達庸怯,畏不果,馳告世充。世充夜以兵襲含嘉門,圍宮城。右武衛大將軍皇甫無逸等遣將費曜、田闍拒戰太陽門,曜敗,世充入之,無逸以單騎遁,收楚殺之。時紫微宮尚閉世充扣門,紿侗曰:「元文都等欲執陛下降李密,臣不反,誅反者耳。」段達執文都送世充,殺之。世充悉遣腹心代衛士,然後入謝曰:「文都、楚無狀,規相屠戮,臣急為此,非敢它。」侗與之盟,進拜尚書左僕射,總督內外諸軍事。乃去含嘉城,居尚書省,專宰朝政,以其兄世惲為內史令,居禁中,子弟皆將兵。分官吏為十頭,以主軍政。

  未幾,李密破化及,還屯金墉,勁兵良馬多死。世充欲擊之,恐士心未一,乃謀以鬼動眾,令德陽門衛張永通言夢人謂己曰:「我,周公,能以兵助討密。」世充白侗,立祠洛旁,使巫宣言:「周公令急擊密,有大功;不然,兵且疫。」世充下皆楚人,信妖,遂請戰。乃簡精卒二萬、騎二千,跨洛水為三橋以度兵。密軍偃師北山,新破敵,有輕世充心,不設壁壘。世充夜遣二百騎蔽山伏,因秣馬蓐食,遲明薄之,密陣未成,伏兵上北原,乘高馳下,壓其營,縱焚廬落,密眾大潰,降其將張童仁、陳智略,進拔偃師。初,密得世充兄世偉及子玄應於化及軍,囚之,至是皆歸。世充兵次洛口,密長史邴元真、司馬鄭虔象以城降,悉收美人、寶貨而還。密以數十騎跳奔。

  於是,世充自為太尉、尚書令,加黃門印綠綟綬,以尚書省為府,置官屬。乃設三榜於府外,其一求文學堪濟世務者,其一武幹絕眾、推鋒陷陣者,其一能治冤抑不申者。繇是上書陳事日數百,皆慰勞省接,雖吏卒,必飾詞誘納。而世充素詭妄,不能仇其語,士大夫遂貳。初,殺文都,欲詭眾取信,乃請事侗母劉太后為假子,至是加號聖感太后。散騎常侍崔德本曰:「此王莽文母何異乎?」後食侗前,得嘔疾,疑見毒,遂不復朝。以將張績、董浚衛宮城。

  武德二年,矯侗詔假黃鉞,相國總百揆,封鄭王,授九錫,冕十有二旒,建天子旌旗,金根車,駕六馬,備五時副車、旄頭雲罕,舞八佾,設宮縣,出入警蹕。術士桓法嗣自言能決讖,乃上《孔子閉房記》,畫男子持一竿驅羊狀,因說世充曰:「隋,楊姓也;于文,'幹一'為'王',王處羊後,大王代隋之符。」又陳莊周《人間世》、《德充符》二篇曰:「上下篇與大王名協,明受符命,德被人間,為天子也。」世充喜曰:「天命也!」拜受之。以法嗣為諫議大夫。又羅取飛鳥,書符命於帛,系鳥頸縱之,有彈捕得鳥而獻者亦拜官。諷百官勸進。時納言蘇威老就第,世充以威隋大臣,有素望,每表必署威名。使段達等脅侗曰:「天命不常,今鄭王功德甚盛,請揖讓,用堯、舜故事。」侗怒曰:「天下者,高祖天下,若隋德未究,此言不可發。必天命遂改,尚何禪?公非先帝舊臣乎?朕何賴?」達等流涕。世充又詐曰:「天下未定,須鎮以長君,待天下安,則複子明辟。」

  四月,矯侗策禪位,幽侗於含涼殿,猶三讓。遣諸將以兵清宮,世充襲戎服,法駕,導鼓吹入宮,每曆一門,從者必呼。至東上閤,更兗冕,即正殿僭位。建元開明,國號鄭。乃封兄世衡為秦王,世偉楚王,世惲齊王,諸族屬以次封拜,以子玄應為皇太子,玄恕為漢王。世充每聽朝決政,誨喻言語諄複百緒,以示勤篤,百司奏事者聽受為疲。出則輕騎,無警蹕,遊歷衢肆,行者但止立,徐謂百姓曰:「故時天子居九重,在下之情無繇察。世充非貪位者,本救時耳。正若一州刺史,事皆親覽,當與士人共議之。恐門衛有禁,無以盡通,今止順天門外置座聽事。」又詔西朝堂聽冤訴,東朝堂延諫者。繇是章牘真委,觀省不暇,後亦不能複出。

  五月,裴仁基與其子行儼及宇文儒童、崔德本等謀劫世充,複立侗,不克,夷三族。六月,鴆殺侗,以絕眾望。世充率眾東徇地至滑,以兵臨黎陽。時黎陽為竇建德守,故建德亦破世充殷州,以報其役。

  三年,下書大赦,築練兵台于伊闕。守將羅士信、豆盧達稍稍歸國,世充顧下多背己,乃峻誅暴禁以威之。戶一人逃,家無少長皆坐,父子、兄弟、夫婦許相告免。令伍伍相保,一家叛,舉伍誅。樵牧出入皆為限,公私不聊生。遣台省官督十二郡營田,行者自謂仙去。以宮城為大獄,意所猜惡,必收系其人,內家屬宮中。或命將,亦質其孥乃遣。既而囚質且萬口,食不足,餓死者日數十。

  七月,高祖詔秦王率兵攻之,至新安,屯保多下,敗世充於慈澗城。八月,王陳兵青城宮,世充悉精兵來拒,隔澗言曰:「隋失其國,天下分崩,長安、洛陽各有分地,吾常自守,不敢西顧。熊、穀二州在度內,不取,敦鄰好也。今王遠涉吾地,越三崤,饋糧千里,勤師遠出,將何求?」王曰:「四海之人皆承唐正朔,獨公迷不復。東都士民來請師,陛下重違,我是以來。公若降,富貴可保;必拒我,勉之,無多言!」世充約割地,不許。潁州總管田瓚請舉山南二十五郡歸。九月,王君廓進拔軒轅,徇地至管城,河南州縣以次降定。始竇建德與世充隙,至是建德遣使結好,並陳赴援意。世充遣兄子琬、內史令長孫安世報,且乞師。

  四年二月,青城宮守將以宮降,王進保之。世充引兵出方諸門,臨谷水以戰,王陣北邙,令屈突通步士五千逾水擊之。兵接,王以騎決戰,世充排<矛贊>兵殊死鬥,自辰及午乃潰,俘斬八千人。王傅城,塹而守之。世充糧且盡,人相食,至以水汨泥去礫,取浮土糅米屑為餅。民病腫股弱,相藉倚道上,其尚書郎盧君業、郭子高等皆餓死。御史大夫鄭頲丐為浮屠,世充惡其言,殺之。然氣竭,但嬰城須建德之救。

  五月,王禽建德,並獲王琬、長孫安世,俘示東都城下,且遣安世入言敗狀。世充惶惑,將突圍出保襄、漢,謀于諸將,皆不答,遂率將吏降軍門。王受之,以屬吏,陳兵入城,發府庫賚將士。其黃門侍郎薛德音以移檄嫚逆,崔弘丹造弩多傷士,前誅之;又收段達、楊汪、孟孝義、單雄信、楊公卿、郭士衡、郭什柱、董浚、張童仁、硃粲、王德仁等斬洛渚上。以世充歸長安,高祖數其罪,世充曰:「計臣罪不容誅,但秦王許臣以不死。」乃赦為庶人,與其族徙於蜀。將行,為羽林將軍獨孤修德所殺。初,修德父機嘗仕越王侗,世充既篡,謀歸唐,為所屠者也。高祖免修德官。子玄應,兄世偉,在道謀反,伏誅。世充篡,凡三年滅。

      竇建德,貝州漳南人也。少時,頗以然諾為事。嘗有鄉人喪親,家貧無以葬,時建德耕於田中,聞而歎息,遽輟耕牛,往給喪事,由是大為鄉黨所稱。初,為裏長,犯法亡去,會赦得歸。父卒,送葬者千餘人,凡有所贈,皆讓而不受。

  大業七年,募人討高麗,本郡選勇敢尤異者以充小帥,遂補建德為二百人長。時山東大水,人多流散,同縣有孫安祖,家為水所漂,妻子餒死。縣以安祖驍勇,亦選在行中。安祖辭貧,白言漳南令,令怒笞之。安祖刺殺令,亡投建德,建德舍之。是歲,山東大饑,建德謂安祖曰:「文皇帝時,天下殷盛,發百萬之眾以伐遼東,尚為高麗所敗。今水潦為災,黎庶窮困,而主上不恤,親駕臨遼,加以往歲西征,瘡痍未複,百姓疲弊,累年之役,行者不歸,今重發兵,易可搖動。丈夫不死,當立大功,豈可為逃亡之虜也?我知高雞泊中廣大數百里,莞蒲阻深,可以逃難,承間而出,虜掠足以自資。既得聚人,且觀時變,必有大功於天下矣。」安祖然其計。建德招誘逃兵及無產業者,得數百人,令安祖率之,入泊中為群盜,安祖自稱將軍。鄃人張金稱亦結聚得百人,在河阻中。蓚人高士達又起兵得千餘人,在清河界中。時諸盜往來漳南者,所過皆殺掠居人,焚燒舍宅,獨不入建德之閭。由是郡縣意建德與賊徒交結,收系家屬,無少長皆殺之。建德聞其家被屠滅,率麾下二百人亡歸。士達自稱東海公,以建德為司兵。後安祖為張金稱所殺,其兵數千人又盡歸於建德。自此漸盛,兵至萬餘人,猶往來高雞泊中。每傾身接物,與士卒均執勤苦,由是能致人之死力。

  十二年,涿郡通守郭絢率兵萬餘人來討士達。士達自以智略不及建德,乃進為軍司馬,鹹以兵授焉。建德既初董眾,欲立奇功以威群賊,請士達守輜重,自簡精兵七千人以拒絢,詐為與士達有隙而叛之。士達又宣言建德背亡,而取虜獲婦人紿為建德妻子,于軍中殺之。建德偽遣人遺絢書請降,願為前驅,破士達以自效。約信之,即引兵從建德至長河界,期與為盟,共圖士達。絢兵益懈而不備,建德襲之,大破絢軍,殺略數千人,獲馬千餘匹,絢以數十騎遁走,遣將追及于平原,斬其首以獻士達。由是建德之勢益振。

  隋遣太僕卿楊義臣率兵萬余人討張金稱,破之於清河,所獲賊眾皆屠滅,餘散在草澤間者複相聚而投建德。義臣乘勝至平原,欲入高雞泊中,建德謂士達曰:「曆觀隋將,善用兵者,唯義臣耳。新破金稱,遠來襲我,其鋒不可當。請引兵避之,令其欲戰不得,空延歲月,將士疲倦,乘便襲擊,可有大功。今與爭鋒,恐公不能敵也。」士達不從其言,因留建德守壁,自率精兵逆擊義臣。戰小勝,而縱酒高宴,有輕義臣之心。建德聞之曰:「東海公未能破賊而自矜大,此禍至不久矣。隋兵乘勝,必長驅至此,人心驚駭,吾恐不全。」遂留人守壁,自率精銳百餘據險,以防士達之敗。後五日,義臣果大破士達,於陣斬之,乘勢追奔,將圍建德。守兵既少,聞士達敗,眾皆潰散。建德率百餘騎亡去,行至饒陽,觀其無守備,攻陷之,撫循士眾,人多願從,又得三千餘兵。初,義臣既殺士達,以為建德不足憂。建德複還平原,收士達敗兵之死者,悉收葬焉。為士達發喪,三軍皆縞素。招集亡卒,得數千人,軍複大振,始自稱將軍。初,群盜得隋官及山東士子皆殺之,唯建德每獲士人,必加恩遇。初得饒陽縣長宋正本,引為上客,與參謀議。此後隋郡長吏稍以城降之,軍容益盛,勝兵十余萬人。

  十三年正月,築壇場于河間樂壽界中,自稱長樂王,年號丁醜,署置官屬。七月,隋遣右翊衛將軍薛世雄率兵三萬來討之,至河間城南,營于七裏井。建德聞世雄至,選精兵數千人伏河間南界澤中,悉拔諸城偽遁,雲亡入豆子中。世雄以為建德畏己,乃不設備。建德覘知之,自率敢死士一千人襲擊世雄。會雲霧晝晦,兩軍不辨,隋軍大潰,自相踏藉,死者萬余,世雄以數百騎而遁,餘軍悉陷。於是建德進攻河間,頻戰不下。其後城中食盡,又聞煬帝被弑,郡丞王琮率士吏發喪,建德遣使吊之,琮因使者請降,建德退舍具饌以待焉。琮率官屬素服面縛詣軍門,建德親解其縛,與言隋亡之事,琮俯伏裴哀,建德亦為之泣。諸賊帥或進言曰;「琮拒我久,殺傷甚眾,計窮方出,今請烹之。」建德曰:「此義士也。方加擢用,以勵事君者,安可殺之!往在泊中共為小盜,容可恣意殺人,今欲安百姓以定天下,何得害忠良乎?」因令軍中曰:「先與王琮有隙者,今敢動搖,罪三族。」即日授琮瀛州刺史。始都樂壽,號曰金城宮,自是郡縣多下之。

  武德元年冬至日,于金城宮設會,有五大鳥降于樂壽,群鳥數萬從之,經日而去,因改年為五鳳。有宗城人獻玄珪一枚,景城丞孔德紹曰:「昔夏禹膺籙,天錫玄珪。今瑞與禹同,宜稱夏國。」建德從之。先是,有上谷賊帥王須拔自號漫天,擁眾數萬,入掠幽州,中流矢而死。其亞將魏刀兒代領其眾,自號曆山飛,入據深澤,有徒十萬。建德與之和,刀兒因弛守備,建德襲破之,又盡並其地。

  二年,宇文化及僭號于魏縣,建德謂其納言宋正本、內史侍郎孔德紹曰:「吾為隋之百姓數十年矣,隋為吾君二代矣。今化及殺之,大逆無道,此吾仇矣,請與諸公討之,何如?」德紹曰:「今海內無主,英雄競逐,大王以布衣而起漳浦,隋郡縣官人莫不爭歸附者,以大王仗順而動,義安天下也。宇文化及與國連姻,父子兄弟受恩隋代,身居不疑之地,而行弑逆之禍,篡隋自代,乃天下之賊也。此而不誅,安用盟主!」建德稱善。即日引兵討化及,連戰,大破之。化及保聊城,建德縱撞車拋石,機巧絕妙,四面攻城,陷之。建德入城,先謁隋蕭皇后,與語稱臣。悉收弑煬帝元謀者宇文智及、楊士覽、元武達、許弘仁、孟景,集隋文武官,對而斬之,梟首轅門之外。化及並其二子同載以檻車,至大陸縣斬之。

  建德每平城破陣,所得資財,並散賞諸將,一無所取。又不啖肉,常食唯有菜蔬、脫粟之飯。其妻曹氏不衣紈綺,所使婢妾才十數人。至此,得宮人以千數,並有容色,應時放散。得隋文武官及驍果尚且一萬,亦放散,聽其所去。又以隋黃門侍郎裴矩為尚書左僕射,兵部侍郎崔君肅為侍中,少府令何稠為工部尚書,自余隨才拜授,委以政事,其有欲往關中及東都者亦恣聽之,仍給其衣糧,以兵援之,送出其境。攻陷洺州,虜刺史袁子幹。遷都于洺州,號萬春宮。遣使往灌津,祠竇青之墓,置守塚二十家。又與王世充結好,遣使朝隋越王侗於洛陽。後世充廢侗自立,乃絕之,始自尊大,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蹕,下書言詔。追諡隋煬帝為閔帝,封齊王暕子政道為鄖公。然猶依倚突厥。隋義城公主先嫁突厥,及是遣使迎蕭皇后,建德勒兵千餘騎送之入蕃,又傳化及首以獻公主。既與突厥相連,兵鋒益盛。

  九月,南侵相州,河北大使淮安王神通不能拒,退奔黎陽。相州陷,殺刺史呂瑉。又進攻衛州,陷黎陽,左武衛大將軍李世勣、皇妹同安長公主及神通並為所虜。滑州刺史王軌為奴所殺,攜其首以奔建德,曰:「奴殺主為大逆,我何可納之!」命立斬奴,而返軌首於滑州。吏人感之,即日而降。齊、濟二州及兗州賊帥徐圓朗皆聞風而下。建德釋李世勣,使其領兵以鎮黎州。

  三年正月,世勣舍其父而逃歸,執法者請誅之,建德曰:「勣本唐臣,為我所虜,不忘其主,逃還本朝,此忠臣也,其父何罪!」竟不誅。舍同安長公主及神通于別館,待以客禮。高祖遣使與之連和,建德即遣公主與使俱歸。嘗破趙州,執刺史張昂、邢州刺史陳君賓、大使張道源等,以侵軼其境,建德將戮之。其國子祭酒淩敬進曰:「夫犬各吠非其主,今鄰人堅守,力屈就擒,此乃忠確士也。若加酷害,何以勸大王之臣乎?」建德盛怒曰:「我至城下,猶迷不降,勞我師旅,罪何可赦?」敬又曰:「今大王使大將軍高士興于易水抗禦羅藝,兵才至,士興即降,大王之意複為可不?」建德乃悟,即命釋之。其寬厚從諫,多此類也。又遣士興進圍幽州,攻之不克,退軍旅籠火城,為藝所襲,士興大潰。先是,其大將王伏寶多勇略,功冠等倫,群帥嫉之。或言其反,建德將殺之,伏寶曰:「我無罪也,大王何聽讒言,自斬左右手乎?」既殺之,後用兵多不利。

  九月,建德自帥師圍幽州,藝出兵與戰,大破之,斬首千二百級。藝兵頻勝而驕,進襲其營,建德列陣于營中,填塹而出,擊藝敗之。建德薄其城,不克,遂歸洺州。其納言宋正本好直諫,建德又聽讒言殺之。是後人以為誡,無複進言者,由此政教益衰。

  先,曹州濟陰人孟海公擁精兵三萬,據周橋城以掠河南之地。其年十一月,建德自率兵渡河以擊之。時秦王攻王世充於洛陽,建德中書舍人劉斌說建德曰:「今唐有關內,鄭有河南,夏居河北,此鼎足相持之勢也。聞唐兵悉眾攻鄭,首尾二年,鄭勢日蹙而唐兵不解。唐強鄭弱,其勢必破鄭,鄭破則夏有齒寒之憂。為大王計者,莫若救鄭,鄭拒其內,夏攻其外,破之必矣。若卻唐全鄭,此常保三分之勢也。若唐軍破後而鄭可圖,則因而滅之,總二國之眾,乘唐軍之敗,長驅西入,京師可得而有,此太平之基也。」建德大悅曰:「此良策矣。」適會世充遣使乞師於建德,即遣其職方侍郎魏處繪入朝,請解世充之圍。

  四年二月,建德克周橋,虜海公,留其將范願守曹州,悉發海公及徐圓朗之眾來救世充。軍至滑州,世充行台僕射韓洪開城納之,遂進逼元州、梁州、管州,皆陷之,屯于滎陽。三月,秦王入武牢,進薄其營,多所傷殺,並擒其將殷秋、石瓚。時世充弟世辨為徐州行台,遣其將郭士衡領兵數千人從之,合眾十余萬,號為三十萬,軍次成皋,築宮於板渚,以示必戰。又遣間使約世充共為表裏。經二月,迫于武牢,不得進。秦王遣將軍王君廓領輕騎千餘抄其糧運,獲其大將張青特,虜獲甚眾。建德數不利,人情危駭,將帥已下破孟海公,皆有所獲,思歸洺州。淩敬進說曰:「宜悉兵濟河,攻取懷州河陽,使重將居守。更率眾鳴鼓建旗,逾太行,入上党,先聲後實,傳檄而定。漸趨壺口,稍駭蒲津,收河東之地,此策之上也。行此必有三利:一則入無人之境,師有萬全;二則拓土得兵;三則鄭圍自解。」建德將從之,而世充之使長孫安世陰齎金玉,啖其諸將,以亂其謀。眾鹹進諫曰:「淩敬,書生耳,豈可與言戰乎?」建德從之,退而謝敬曰:「今眾心甚銳,此天贊我矣。因此決戰,必將大捷。已依眾議,不得從公言也。」敬固爭,建德怒,扶出焉。其妻曹氏又言於建德曰:「祭酒之言可從,大王何不納也?請自滏口之道,乘唐國之虛,連營漸進,以取山北,又因突厥西抄關中,唐必還師以自救,此則鄭圍解矣。今頓兵武牢之下,日月淹久,徒為自苦,事恐無功。」建德曰:「此非女子所知也。且鄭國懸命朝暮,以待吾來,既許救之,豈可見難而退,示天下以不信也?」於是悉眾進逼武牢,官軍按甲挫其銳。及建德結陣于汜水,秦王遣騎挑之,建德進軍而戰,竇抗當之。建德少卻,秦王馳騎深入,反覆四五合,然後大破之。建德中槍,竄于牛口渚,車騎將軍白士讓、楊武威生獲之。先是,軍中有童謠曰:「豆入牛口,勢不得久。」建德行至牛口渚,甚惡之,果敗於此地。建德所領兵眾,一時奔潰,妻曹氏及其左僕射齊善行將數百騎遁於洺州。餘黨欲立建德養子為主,善行曰:「夏王平定河朔,士馬精強,一朝被擒如此,豈非天命有所歸也?不如委心請命,無為塗炭生人。」遂以府庫財物悉分士卒,各令散去。善行乃與建德右僕射裴矩、行台曹旦及建德妻率偽官屬,舉山東之地,奉傳國等八璽來降。七月,秦王俘建德至京師,斬于長安市,年四十九。自起軍至滅,凡六歲,河北悉平。其年,劉黑闥複盜據山東。

  史臣曰:世充奸人,遭逢昏主,上則諛佞詭俗以取榮名,下則強辯飾非以制群論。終行篡逆,自恣陸梁,安忍殺人,矯情馭眾,凡所委任,多是叛亡,出降秦王,不致顯戮,其為幸也多矣。建德義伏鄉閭,盜據河朔,撫馭士卒,招集賢良。中絕世充,終斬化及,不殺徐蓋,生還神通,沉機英斷,靡不有初。及宋正本、王伏寶被讒見害,淩敬、曹氏陳謀不行,遂至亡滅,鮮克有終矣。然天命有歸,人謀不及。

  贊曰:世充篡逆,建德愎諫,二凶即誅,中原弭亂。

新唐書列傳第十

        竇建德,貝州漳南人。世為農,自言漢景帝太后父安成侯充之苗裔。材力絕人,少重然許,喜俠節。鄉人喪親,貧無以葬,建德方耕,聞之太息,遽解牛與給喪事,鄉黨異之。盜夜劫其家,建德立戶下,盜入,擊三人死,餘不敢進。請其屍,建德曰:「可投繩系取之。」盜投繩,建德乃自縻,使盜曳出,躍起捉刀,複殺數人,繇是益知名。為裏長,犯法亡,會赦歸。久之,父卒,裏中送葬千餘人,所贈予皆讓不受。

  隋大業七年,募兵伐遼東,建德補隊長。方如軍,會邑人孫安祖盜羊,為縣令捕劾笞辱,安祖刺殺令,亡抵建德,建德陰舍之。時山東饑,群盜起,乃謀曰:「往文皇帝時,天下盛強,發百萬眾伐遼東,猶為所敗。今水潦為災,民力刓敝,主上不是恤,而親駕臨遼。且往歲西征,十不一返,今創夷未平,又重發兵,人情危駭,易以搖動。丈夫不死,常建功于世,渠為亡命虜乎!我聞高雞泊廣袤數百里,葭{艸亂}〗阻奧,可以違難;承間竊出,椎埋掠奪,足以自資。因得聚豪傑,且觀時變,以就大計。」安祖然之。建德為招亡兵及民無產者數百,使安祖率之,入高雞為盜,安祖號「摸羊公」。

  時鄃人張金稱亦結眾萬餘,依河渚間,蓚人高士達兵千餘屯清河鄙上。諸盜往來漳南者多剽殺人,焚鄉聚,獨不入建德閭,郡縣意建德與賊通,捕族其家。建德至河間,聞家屠滅,即率麾下二百人亡歸士達。士達自稱東海公,以建德為司兵。安祖為金稱所殺,其下數千人歸建德,眾益盛,至萬人,猶保高雞泊。然傾身接物,其執苦與士卒均,由是能致人死力。

  十二年,涿郡通守郭絢率兵萬人討士達,士達自以智略不及建德,乃推為軍司馬,以兵屬焉。建德既統眾,思用奇厭伏群盜,乃請士達守輜重,自以精兵七千迎絢,詐為亡狀。士達取所虜,陽言建德妻子,殺之。建德遺絢書約降,請前驅執賊自效。絢信之,引兵從建德至長河界,欲與盟,兵懈不設備。建德襲殺其軍數千人,獲馬千匹,絢以數十騎去,追斬于平原,獻首士達,威振山東。

  隋遣太僕卿楊義臣討破張金稱於清河,殘黨畏誅,複屯嘯歸建德。義臣乘勝欲遂入高雞泊,窮劃根穴。建德謂士達曰:「隋善將獨義臣耳,新破金稱,其鋒不可當。宜引兵避之,彼欲戰不得,軍老食乏,乘之可有功。」士達不納。留建德守壁,身將兵逆戰,置酒享士。建德聞,曰:「東海公未捷,遽自矜大,禍至不日矣。隋兵勝,必長驅而來,吾不能獨支。」乃留眾保壁,帥銳士據險待。後五日,義臣斬士達於陣,追北薄壘,守兵潰。建德不能軍,以百余騎走饒陽,饒陽無備,因取之。義臣已殺士達,謂餘黨不足憂,引去。故建德得還平原,收士達士死胔葬焉。為士達發喪,軍皆縞素。招潰卒,得數千人,軍複振,自稱將軍。初,他盜得隋官及士人必殺之,唯建德恩遇甚備,引故饒陽長宋正本為客,尊任之,參決軍議。隋郡縣吏多以地歸之,勢益張,兵至十余萬。上谷賊王須拔自號「漫天王」,以兵略幽州,戰死。其下魏刀兒號「曆山飛」,壁深澤,眾十萬。建德以計襲取之,並有其地。

  十三年正月,築壇場于河間樂壽,自立為長樂王。

  十四年五月,更號夏王,建元丁醜,署官屬,分治郡縣。

  七月,隋右翊衛將軍薛世雄督兵三萬討之,屯河間七裏井,建德以勁兵伏旁澤中,悉拔諸城偽遁。世雄以為畏,稍弛備,建德率敢死士千人襲之。會大霧晝冥,跬不可視,隋軍驚,遂潰,相騰藉,死者如丘,世雄引數百騎亡去。盡得其眾,獲河間丞王琮,勞遣之。琮複嬰城,建德進攻未下,而河間食盡,聞煬帝遇殺,琮率吏發喪,乘城大臨,建德遣使入吊,琮因請降。建德為退舍,飭饌具。琮率郡屬素服面縛軍門,建德親釋徽纆,與言隋之亡,琮伏哭極哀,建德亦為泣。麾下或言:「河間久拒守,多殺士,今力窮而下,請烹之。」建德曰:「琮,誼士也,吾方旌擢以勵事君者。且往為盜,可妄殺人,今將安百姓,定天下,而害忠臣乎?」即令其軍曰:「與琮隙者敢輒搖,罪三族!」乃授琮瀛州刺史。

  始都樂壽,號金城宮,備百官,准開皇故事。冬至,大會僚吏,有五大鳥集其宮,群鳥從之。又宗城人獻玄圭一,景城丞孔德紹曰:「昔天以是授禹,今瑞與之侔,國宜稱夏。」建德然之。改元五鳳,以德紹為內史侍郎。

  武德元年,宇文化及至魏縣,建德謂其納言宋正本及德紹曰:「吾,隋民也;隋,吾君也。今化及殺之,大逆不道,乃吾仇,欲為天下誅之,何如?」正本等曰:「大王奮布衣,起漳南,隋之列城莫不爭附者,以能杖順扶義、安四方也。化及為隋姻裏,倚之不疑,今戕君而移其國,仇不共天,請鼓行執其罪。」建德善之。即引兵討化及,連戰破之。化及保聊城,乃縱撞車機石,四面乘城,拔之。建德入,先謁蕭皇后,語稱臣。執宇文智及、楊士覽、元武達、許弘仁、孟景等,召隋文武官共臨斬之,梟首轅門;囚化及並其子,載以檻車,至大陸縣斬之。

  建德性約素,不喜食肉,飯脫粟加蔬具,妻曹未嘗衣紈綺。及為王,妾侍裁十數。每下城破敵,貲寶並散賚將士。至是,得隋宮人尚千數,悉放去;其文武、驍果尚萬餘,各聽所之。乃以誅化及報越王侗,侗封之夏王,遂號大夏。以隋黃門侍郎裴矩為尚書右僕射,兵部侍郎崔君肅為侍中,少府令何稠為工部尚書,余隨才署職,委以政事。有願往關中及東都者,恣聽不留,仍給道裏費,以兵護出於境。

  二年,陷邢、趙、滄三州。複陷冀州,執刺史曲棱,赦之,複以為刺史。八月,陷洺州,虜刺史袁子幹,遂遷都焉,更號萬春宮。使人如灌津祠先墓,置守塚三十家。又遣使朝侗,因與王世充結歡,北聘突厥,士馬益精雄。俄而世充廢侗,乃絕之。始建天子旌旗,出入警蹕,書稱詔。追諡隋煬帝為閔帝,以齊王暕子政道為鄖公。義成公主在突厥,遣使迎蕭後,建德自將千餘騎送之,並獻化及首。

  未幾,連突厥侵相州,刺史呂瑉死之。進攻衛州,執河北大使淮安王神通、同安長公主、黎陽守將李世勣,釋之。複使世勣守黎陽,館王、公主,饋以客禮。滑州刺史王軌為奴所殺,奴以首奔建德,建德曰:「奴殺主,大逆。納之不可不賞,賞逆則廢教,將焉用為?」命斬奴而返軌首,滑人德之,遂降,齊、濟二州亦降。兗賊徐圓朗聞風送款。

  三年,世勣自拔歸國,吏白建德誅其父,建德曰:「臣勣,唐臣,不忘其主,忠也。父何罪?」釋不問。高祖遣使修好,建德即以公主等歸京師。嘗執趙州刺史張志昂、邢州刺史陳君賓、大使張道源等,將殺之,國之祭酒淩敬諫曰:「夫犬吠非其主,彼悉力堅守,以窮就禽,伏節士也。今殺之,無以勸。」建德怒曰:「我傅其城,猶不下,勞費士旅,何可赦?」敬曰:「王之大將高士興抗羅藝于易南,兵未交,士興即降,王以為可乎?」建德悟,即釋之。然其大將王伏寶數持兵,功略在諸帥上,或讒其反,建德殺之。伏寶臨死呼曰:「我無罪,王何信讒,自刈左右手乎?」後戰數不利。

  九月,建德自帥師圍幽州,為羅藝所敗,藝乘勝襲其營,建德陣營中,填塹而出,敗藝眾,進薄其城,不能拔,乃還。濟陰賊孟海公兵三萬,據周橋城以掠河南,建德自擊之。會秦王伐東都,其中書舍人劉斌獻說曰:「唐據關內,鄭王河南,夏有冀方,此鼎足相持勢也。今唐悉兵臨鄭,出入二年,鄭人日蹙。二國兵不解,唐強鄭弱,勢必舉鄭,鄭滅則大夏有齒寒之憂。為大王計,莫若援鄭,使鄭抗其內,我攻其外,唐之兵必卻,唐卻而鄭完,然後徐觀其變。鄭若可圖,因而取之,並二國兵,乘唐師老,長驅而西,關中可遂有也。」建德曰:「善。」乃遣使聘世充,與連和,會世充亦自乞師,即令其臣李大師、魏處繪來朝,請解鄭圍,秦王留之不答。

  四年,建德克周橋,虜海公,留其將範願戍之。悉發海公、徐圓朗之眾,並兵號三十萬救世充,至滑州,世充行台僕射韓弘開城納之。建德進逼元、梁、管三州,皆陷,遂屯滎陽。運糧溯河西上,舟相屬不絕。壁成皋東原,築營板渚。遣使與世充約期,又遺秦王以書。

  三月,王進據虎牢。翌日,以騎五百覘建德營,設伏道側,獨以數騎去賊營三裏,覺,賊出騎追之,王漸卻,誘至伏所,卒起奮擊。賊騎驚,引去,追斬三百級,獲其將殷秋、石瓚,乃報建德以書。建德失二將,又聞唐兵精,得書猶豫,頓六十日不敢西。

  時世充弟世辯為徐州行台,亦遣將郭士衡、兵數千人從建德,王遣王君廓以輕騎抄其饟,執賊大將張清特。建德懼,人情攜駭,其諸將又新破海公,掠獲盈給,日夜思歸。淩敬說建德曰:「今唐以重兵圍東都,守虎牢,我若悉兵濟河,取懷州河陽,以重將戍之,然後鳴鼓建旗,逾太行,入上黨,傳檄旁郡,進壺口以駭蒲津,收河東地,此上策也。且有三利:乘虛扌壽境,師有萬全,一也;拓土得眾,二也;鄭圍自解,三也。」建德將從之,而王琬、長孫安世日請兵西,每言必流涕,又陰齎金玉啗諸將,以撓其謀。眾乃曰:「淩敬書生,豈知戰?」建德乃謝曰:「今士心銳,天贊我也,師將大捷。方用眾議,不得如公言。」敬固爭,建德怒,命扶出。其妻諫曰:「祭酒計甚善,王盍用之?夫自滏口道乘唐之虛,連營漸進以取山北,因招突厥西抄關中,唐必還師自救,鄭難紓矣。今頓兵虎牢下,徒自苦,恐無功。」建德曰:「此非女子所知。且鄭朝暮待吾來,既許之,豈可見難而退,且示天下不信。」

  五月,建德自板渚出為陣,西薄汜南,屬鵲山,亙二十裏,鼓而前。郭士衡為遊兵。秦王登虎牢城望其軍,按甲不戰,曰:「賊起山東,未嘗見大敵,今度險士囂,令不肅也;逼城而陣,有輕我心。待其饑,破之果矣。」日中,建德士皆坐列,渴爭飲,意益怠。王麾軍先登,騎怒,塵大漲,乃率史大奈、秦叔寶纏麾幟,弛出賊陣後,建德軍顧而驚,遂大潰。建德被重創,竄牛口穀。車騎將軍白士讓、楊武威獲之,傳而西,斬長安市,年四十九。初,其軍有謠曰:「豆入牛口,勢不得久。」至是果敗。

  建德妻與其左僕射齊善行以騎數百遁還洺州。餘黨欲立其養子為主,善行曰:「夏王奄定河朔,號為威強,今一出不復,非天命有歸哉?不如委心請命,無為塗炭生民也!」遂分府庫散給將士,令各解去。善行乃與右僕射裴矩、行台曹旦率官屬及建德妻奉山東地並傳國八璽來降。建德起兵至滅凡六年。

  贊曰:煬帝失德,天醜其為,生人<侖頁>辜,群盜乘之,如胃毛而奮。其劇者,若李密因黎陽,蕭銑始江陵,竇建德連河北,王世充舉東都,皆磨牙搖毒以相噬螫。其間亦假仁義,禮賢才,因之擅王僭帝,所謂盜亦有道者。本夫孽氣腥焰,所以亡隋,觸唐明德,折北不支,禍極凶殫,乃就殲夷,宜哉!

容齋續筆

竇建德救王世充,唐拒之於虎牢。建德妻曹氏勸使乘唐國之虛,西抄關中,唐必還師自救。建德曰:「此非女子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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