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30,2007
自我追尋的歷程:淺談《失竊的孩子》
前言
閱讀凱斯‧唐納修(Keith Donohue)的《失竊的孩子》,是一個充滿驚喜的經驗。從情節安排到人物塑造,從敘事方式到主題鋪陳,他的縝密細緻讀來令人大呼過癮。他以古老的調換兒傳說做為基底,從葉慈的同名詩作發想,讓兩個因為身份調換而生命重疊的個體,向讀者娓娓道來他們的故事。
本名為古斯塔‧盎格蘭的七歲男孩,因為生命遭到妖精竊取而成為了調換兒、也成了妖精的一員。一百多年之後,竊取了本名為亨利‧戴的七歲男孩的身份,重新回到人類社會,以「亨利‧戴」的身份出發。身份遭到竊取的亨利‧戴被交換成了另一個調換兒,進入妖精的世界並得到了新的身份「A一袋」。唐納修讓兩人輪流發聲,各自描述進入不同世界的經歷和心境變化。隨著時間推移、情勢變化,兩條原本似乎獨立的平行線,重重疊疊後交錯在一起。在這過程中,唐納修利用敘事方式和時空的技巧安排,進而討論兩大命題:大人與小孩、真實與虛幻。
時間和空間
《失竊的孩子》全書共計三十六章,兩個敘事者先後在不同章節,交替以第一人稱觀點來敘說自己的故事。唐納修在故事時間的安排上,巧妙地以不同的事件來點出兩個世界的時間。在人類的世界,藉著樂團和歌星甚至電視節目和電影,加上社會系統的規範,讀者可以體會到亨利‧戴的變化,看著他逐漸長大,成立家業。在妖精的世界,時間彷彿靜止不動,讀者感受不到時間變化,即使知道這個世界和人類世界是共同存在並且互通的,但是仍舊不太強烈感受到時間變化。靠著A一袋記錄的時間,以及他所描述的環境變化,讀者才得以感受到書裡時間的流逝。
大人與小孩
在《失竊的孩子》裡,「大人」與「小孩」的界線非常模糊。到底何謂「大人」?何謂「小孩」?書裡的兩個主角瓦解了一般對於「大人」與「小孩」的認知。變成了亨利‧戴的調換兒的實際年齡已經超過一百多歲,理論上他是「大人」。在他變成亨利‧戴之前,他是個被「困在時間」裡的小孩,外貌看似小孩,但心理上已經是個飽經風霜的成年人。但在他成為亨利‧戴之後,從小孩當起,處處要掩飾並假裝自己仍舊是個小孩,而且也看不慣其他「小孩」的作風:「這些人類小孩全都是低等生物。」
只是,在荒野間過了漫長百年的亨利‧戴因為與人類世界脫離太久,對他而言,處於重新學習的狀態下,他仍舊是「小孩」。七歲以後的人類成長經歷他也未曾有過,所以在這當中他也是逐漸成長,漸漸變成了「大人」。他雖然高興回到迷人的真實世界,「下定決心要把過去拋諸腦後,再度成為一個真正的男孩」,但是,他在青春期的焦慮,卻讓他對長大這件事迷惘:「我的法力隨著時間的推進而衰退......我變得越來越像我希望成為的人類,但我心中卻沒有絲毫喜悅......在森林裡,我必須記錄時間,等待輪我做調換兒,但當時度年如日。在青春期的焦慮中,卻度日如年,黑夜更是漫無止境。」
遭到調換身份變成了「A一袋」的男孩,住在七歲的身體裡,儘管身體在外貌上沒有變化,但是他進入另一個世界,隨著時間推移,在那個特別的世界中成長,學習生活和思考。就某一層面而言,這也是一種不同的成長。他和他的調換兒伙伴「被卡在時間裡」,不斷地等待重新為人、經歷人類的成長過程。A一袋在小黑斑離開之後所書寫的紀錄,「裡面記滿著一個成年男人生理的緊張,一個有著年輕男孩子身體的成熟男人。」身體卡在時間裡,但心靈卻隨著時間推移而有所變化。《夜訪吸血鬼》一書中的小女孩,即使生命因為成了吸血鬼而得以延續,也因為一直被困在小孩的身軀,但心理早已是個成熟女人而痛苦萬分。
有趣的是,青春期的亨利‧戴覺得從前在森林的等待有如度年如日,然而,A一袋觀察他的同伴,發現「他們非常好奇另一個世界,看著那個世界的人們成長、談戀愛、生小孩、變老,生命週期不斷重複繼續,不向我們的,殘酷、沒有盡頭。他們不斷變化的生命實在令我們著迷。」即使要永遠玩耍、永遠當小孩而不願長大的彼得潘,目睹了溫蒂一家人的團圓,也流露出對這種生活的嚮往:「他有不可勝計的喜悅,別個孩子永遠不能知道的;但是他從窗裡望到的這一種喜悅,是他永遠不能享受到的了。」托爾金說過:「小孩是要長大的,而不是變成彼得潘。不是要失去純真和驚奇,而是要繼續進行既定的旅程。」所以,亨利‧戴和A一袋既不是大人、也不是小孩、而是兩個獨立的生命個體,在他們的旅程中重新追尋自我、定義自我。
真實與虛幻
另一個在書中反覆出現的命題則是真實與虛幻交錯糾結。竊取「亨利‧戴」的身份而成為亨利‧戴,在一開始的時候,必須要努力完全模仿本人,以期能得到認同而存活下去。但隨著時間演進,「亨利‧戴」漸漸發展出自己的特色,這時的他已經是「真實的亨利‧戴」,不再是「模仿的亨利‧戴。」亨利‧戴的母親對這個不是親生骨肉的兒子說過:「不論好壞,你就是你,不必拿自己想像出來的事折磨自己,小惡魔......你有沒有想過,對他們來說,你是不是真實的呢?」
兩人的名字至此已不再重要。當他們的身份互換,名字只是標記不同的生活,無法代表真實的個體。對A一袋而言,「亨利‧戴。不管唸幾遍或寫幾遍,這兩個自始終是個謎。長久以來,妖精們一直叫我A一袋,我已經變成這個名字了,亨利‧戴是另外一個人。」剛開始想要逃跑、「永遠離開這個詭異的地方」的A一袋卻在經過十幾年之後,觀察了成年的亨利‧戴,有了不同的想法:「住在那個世界真的很奇怪,要受時間限制,還要漠視自己的本性。」對他們來說,無論是哪個名字,最真實的唯有他們的自我,而這一點是無法交換,也無法竊取的:「我不再是很久以前的那個男孩,而他也變成了另一個人,另一個截然不同的人。他已遠去,而今,我是亨利‧戴。」
另一方面,作者讓兩個生命互換的人交替陳述各自的故事,在他們真正面對面之前,兩者重疊的經歷在各自的敘述中相差不多,事件發生的真實性都因彼此的驗證而具可信度。但令人值得玩味的是,雖然兩人在最後達成和解,但對於在圖書館實際碰面的當天回憶,兩人的記敘卻大有不同。
亨利‧戴說:「他蹲在角落...像隻受困的狐狸對我狂吠...當我回頭看時,他從我身邊衝過去,並且撞倒了提燈。生鏽的鐵絲應聲斷裂,使燈飛了出去,於是玻璃燈罩撞上石牆,碎裂開來......他轉過頭來面對我,露出微笑,然後說了些我聽不懂的話。」然而,A一袋卻有不太一樣的描述:「亨利說,他對於將要對我做的事感到抱歉,然後,把燈高高地舉在我頭上,我立刻跑開,他把我丟在我背後。」到底誰說的話才是真的?
亨利‧戴曾經提到他對小說的感覺:「小說虛構的世界並未揭露事實,反而掩飾了真相。」而A一袋在原來的手記遭火苗吞噬之後重新書寫,他說:「我沒有考慮把所有的事實都放進去。」虛實之間,何者為真實?何者為虛幻?兩位作者在最後的和解之間,是否仍有不解的忿恨?亨利‧戴寫的故事是給妻子的自白請求寬恕,A一袋寫的是故事。是否因為兩者敘述的所屬性質不同,在最關鍵性、最具震撼的會面一事上,兩人的紀錄因為寫作出發點不同而有所歧異?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但至少他們一起對過去道別,原諒並接受了對方,在這一點上,兩人的確達到共識,也都得到解脫。
結語
這本層次豐富的小說節奏抓得剛好,讀來沒有拖泥帶水之感。而且豐富的互文性加強了故事的深度和廣度。看著兩個不同生命個體的變化,看他們拋下過去的包袱,踏上人生的旅程往前邁進。這是一趟生命之旅,抱著希望進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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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我私下回信到你的信箱囉!
See you later~
-Irene
Thanks! See you on Saturda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