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吉諒部落格

這件作品寫於甲申，2004年。

歐陽詢風格楷書，但似乎間有弘一大師筆法，非強求也，當下所致，任其自然。

我寫字不喜歡畫線、畫格子，我喜歡在空白的紙張上隨著寫字的節奏去調整空間感，寫楷書也是如此，雖然這樣比較容易出錯，但這樣寫的楷書才會有舒展的效果。畫了格子以後，字很容易整齊，但字之子與字之間的空間感就沒有了。那是一種呼吸其中的舒展。

紙是王國財精製的銀箋，銀光如霧中之月。

因側光拍攝，所以墨色不均，原作墨色極佳。

紙佳、筆精、墨妙，文章境界清逸，書此一作，塵慮皆忘。

經常偶然的拿出來自己欣賞一下，看了五年，覺得還是不錯，看這樣的字，整個人都安靜了下來。

蘇東坡常常寫夜遊，許多優美的詩詞都是夜遊的產物。最有名的前後〈赤壁賦〉，也是夜遊的結果。他有一篇短短的〈記承天寺夜遊〉是中國古典文學的名篇。

古時候沒有電燈，晚上能做的事不多，但蘇東坡卻因此看到許多白天看不到的景色和情懷。

現代人把晚上過得和白天一樣，都忘了月亮和黑暗特有的魅力了。

書法美在哪裡？
──兼覆PHLI兄、阿鏜先生

書法是古人的應用技術，他們都要學才能懂了，現代人連毛筆都不會用，不懂書法是理所當然的。


最怕的是那種半調子，練三天書法、讀兩本書法書，就開始談創作、論書法了。

書法比較容易發生這種事，因為中國人多少知道一點書法的知識、聽說過書法的一些專有名詞，所以很容易道聽塗說。

正是因為這樣，所以我很少談「王鐸好在…」，「董其昌好在…」這樣的話題，因為怕有人把我一時的看法，當作「結論」來應用。所謂「一時的看法」，是指當下特定角度的看法，而不是全面的見解。

「王鐸好在…」，「董其昌好在…」，這至少是美術研究所或博士班的課程，李鑄晉先生談趙孟頫的一張〈鵲華秋色圖〉，整整用了數十萬字，結果寫成了一本考證嚴謹的書──即使這樣，恐怕還未必能把趙孟頫的好在那裡說清楚。

我越來越認為，有些道理是不能隨便說的，因為我們的社會已經有太多人受了美學演講的毒害，總是聽個幾堂隨便演繹的美學，就覺得自己已經可以了解書法、音樂或美術了。

自己不把《紅樓夢》讀上十遍，光是聽人家說《紅樓夢》，是不會了解《紅樓夢》的。不把貝多芬的任何一首音樂聽上數十遍，如何能了解最起碼的貝多芬？

任何一位大師的成就大概都是這樣的吧，一言難盡呀。

更何況，如果觀者本身不具備一定的知識，那「書法美在哪裡」何止是一言難盡，根本就是無從說起。
這個道理其實一千多年前孫過庭在《書譜》中就說過了：凡識知其絕群，則伯喈不足稱，良樂未可尚也。

蔡邕(伯喈)聽到火燒木頭的聲音，就知道是做琴的好材料，伯樂有鑑定千里馬的慧眼，如果一般人也有這樣的能力，蔡邕、伯樂也就不稀奇了。

既然一言難盡，甚至可能是無從說起，我也就很難在網路上把這些問題說清楚了。對書法有興趣的朋友，還是得自己拿起毛筆寫一寫，買一些字帖、書籍回來仔細讀一讀，這樣才有「入門」的可能。

世事多紛擾，經濟難振興，人心浮動，何妨讀書、看字，看看瀟灑的蘇東坡如何過生活──

涼簟碧紗廚，一枕清風晝睡餘。 睡聽晚衙無一事，徐徐，讀盡床頭幾卷書。

搔首賦歸歟，自覺功名嬾更疏。 若問使君才與氣，何如？佔得人間一味愚。

推薦學生去看王鐸的展覽，學生回來後說，看不懂。

不懂是必然的。

即使會寫書法、即使讀過書法史，大概還是很難懂王鐸，更何況那些沒學過書法的人。

學生說，那些解釋王鐸書法的「專有名詞」都看不懂，又是「錐畫沙」、「逆勢中鋒」這些專有名詞，和「沉著」、「痛快」、「雄渾」一樣，已經用到濫了。

而且，這些名詞或形容詞放在任何一個書法家的作品上都可以用得上，所以，也可以說是說了等於沒說。

我自己也常常有這種經驗。

從年輕的時候，我就看不懂吳昌碩，然而，所有的書都說吳昌碩是大家，篆刻、書法、繪畫都非常高超。既然幾乎所有的書都這種說，那麼不懂就是我的問題，於是要把吳昌碩搞懂。

於是買了十多本吳昌碩的書來看，可是還是不是很懂，原因是，一直到最近剛剛出版的一本，還是用上面的那些形容詞在講吳昌碩，所以看了這樣的解說以後等於沒看。

或者說，這樣的解說等於沒有解說。

我常常在想的是，如果不談「金石氣」之類的術語，有沒有辦法讓不了解或不是那麼了解書畫歷史的人看得出來吳昌碩好在哪裡？

關於王鐸，我也一直有同樣的思考。

關於趙孟頫，更是如此。

就說趙孟頫吧，他的書畫風格精美高貴，那是外行人都看得出來的精緻，這位影響元明兩代、眾人景仰的大師，居然到了明朝末年就忽然被傅山這些人瞧不起了。

傅山也是一代名家，學問一流，氣節更是高尚，為清初「明末遺老」的文人典範，傅山本身的書法很高明，眼光當然不差從，各方面看，他都沒有理由看不懂趙孟頫，事實上，他還忍不住學過趙孟頫，可偏偏就是這樣的人，對趙孟頫的藝術成就嚴厲攻擊。

可見，要正確，或者說客觀，判斷書畫價值是非常困難的事，尤其是如果碰到氣節的問題，那更是難纏。

王鐸也是這樣，這位明朝的高官降清以後雖然也做了高官，可是「貳臣」這個不名譽的人品印記從此就再也離不開他了。一個人格上有問題的人怎麼可能寫得出好字呢？

在歷史上，道德論述本來就是書畫評論的一大主流，恐怕以後也會如此。

可是人格和藝術實在沒什麼關係，雖然偉人的書法的確比較容易讓人「覺得」比較高明、受到感召，可是，偉人與否，更多時候是時代的解釋與政治的成敗，和真正的人格沒什麼真正的關係。

例如顏真卿，這位大唐中興名臣，氣節之凜冽、衝天般的正義感，任何亂臣賊子在他面前應該都要感到羞愧的，可是這樣的人，卻在歷史上第一部官方刻印的《淳化閣帖》中缺席了，顏真卿的字是販夫走卒都看得出來的大氣堂堂，怎麼官方卻漏掉了這樣的大師？而且是人格上、氣節上完美無缺的書法大師。

答案也簡單得令人扼腕，當年侵略唐朝、和顏真卿長年對仗、廝殺慘烈的，就是宋朝趙氏的先人，在宋太祖眼中，顏真卿可是不折不扣的仇人匪酋，《淳化閣帖》當然不收他。

到了現代，講起王鐸，還是不得不刻意避開這個「貳臣傳」的不名譽事件，而只能迂迴的從日本人非常重視王鐸說起。

問題是，日本人喜歡王鐸是真的嗎？就算真的，日本人的眼光會比華人高明嗎？

我相信有人真心喜歡王鐸，而不一定是為了炒作。我也很高興有人推廣王鐸，使這位被民族主義、道德人格論述壓抑了數百年的大師，終於走出書法愛好者的小眾範圍，而逐漸被人熟悉，如果可以因此更完整建立一些書法的美學欣賞系統、觀念，那就更是功德圓滿了。

2009年3月14日，台北愛樂管弦樂團將由林天吉先生指揮，在國家音樂廳演出「小龍女的情書」音樂會。壓軸曲目是《神鵰俠侶交響樂》中與小龍女最有關係的第二樂章「古墓師徒」，第四樂章「黯然銷魂」，第八樂章「谷底重逢」。同場曲目，還有名鋼琴家陳必先獨奏的莫扎特C小調鋼琴協奏曲KV491等。

如果您那天剛好有空，能來欣賞這場音樂會，分享阿鏜一生情與藝、苦與樂的結晶，那將是阿鏜的最大榮幸。

學生書法──周六班
玉真



融全



茂偉


孟娟




韻帆

日本雲紋紙 4*20cm

最近收到一本書法雜誌，一位書法家要開展覽，刊了許多其書法的照片和文章。

仔細看了這樣的書法，實在忍不住要說：可怕的書法。

「可怕」是我十年來看到許多「創意書法」、「現代書藝」、「造型書法」等等等等名目的「作品」時，無法不出現的感覺。

這是書法界的一個怪現象。

傳統的書法，講究用筆用墨用紙、字體造型要合理、整體結構要明朗清爽、筆和紙要相合相發，裱褙要精緻典雅等等，總之，書法無論是臨摹還是寫成作品，都要視覺上讓人覺得好看、可讀，有起碼的愉悅感。

我所不明白的是，這些寫創意書法的書法家，似乎寫起創意書法的時候，以往那些臨摹古人作品所必須留意的筆法、造型、結構等等基本的技術和美感基礎，忽然就完全不在乎、不考慮和不相干了。

看看創意書法的字，沒有結構、沒有筆法，非常率性的直橫、圓圈、四方形的線條，任意隨性的扭曲的線條與字型，濕得不能再濕的墨滲得糊成一團，乾得不能再乾的墨隨意塗抹，我就不相信，他們可以對著這樣的作品，說出它們美在何處!

事實上，我屢次想要很有耐心的看這些作品，但總是沒有辦法維持幾分鐘，這樣粗糙、惡劣的書寫，怎麼會叫做創意書法呢？難道非得這樣亂搞，書法才有現代的視覺元素嗎？

正統書法的學習，講究的是用筆的精緻、結構的合理、造型的美觀，古人說的那種「懸針垂露之異，奔雷墜石之奇，鴻飛獸駭之資，鸞舞蛇驚之態，絕岸頹峰之勢，臨危據槁之形；或重若崩雲，或輕如蟬
翼；導之則泉注，頓之則山安；纖纖乎似初月之出天涯，落落乎猶眾星之列河漢」的書法美，不也是這些從事創意書法創作的書法家們從小努力學習的嗎？怎麼這些書法最根本的技術、觀念，到了創意書法，就可以完全不要了呢？

這些創意書法的美學基礎在哪裡？這樣寫那樣抹這樣淋那樣灑，有什麼視覺上的需求？到底好看在哪裡？這些書法家們「真心誠意」的思考過這個問題嗎？

我看過一個老師帶領的書法集體創作，其可怕實在令人嘆為觀止──牆壁上，掛著一張宣紙，老師放了音樂，然後要學生輪流上去，在那張宣紙上隨著節奏把自己的感覺寫出來。

於是，在音樂快慢不一的節奏中，學生們個個煞有其事的上台「表演」，也許是寫幾個字，也許只是幾個不知為什麼的線條，有的，更是充滿創意的隨著音樂點點點，拿著毛筆、隨便沾墨，在紙上到處亂戳，就這樣，十分鐘不到，十來人共同創作的「書法」就完成了。

在老師的鼓勵下，大家的臉上都有一種明顯的創作的喜悅與驕傲。

創作完，老師還請學生逐一上台解說自己剛剛創作的心情，最後，老師作總結，很是把學生誇獎了一番。

看到這樣的情形，我還是只有「可怕」的感覺，這樣荒唐的書法教學，居然也有人學得很高興。

我從來不是保守的人，我也認同藝術可以有各種實驗的手法和技法，不一定是要和傳統的一樣，才叫「正確」或「正統」書法，然而，沒有技術就沒有藝術，沒有文化的修養就沒有書法的本質，我想老師至少要讓學生明白，書法還是得下功夫練習，不是拿毛筆寫字就可以。

再者，在創意之前，在面對創意和創意作品的時候，創作的人和觀看的人都不妨真心誠意的想想──這樣的作品，好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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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雲龍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