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吉諒部落格

　　在房子正面的右邊，有一個小門，小門後面是一長長長長的樓梯。吳鳴和lenny說，應該就是從這裡上去的

　　沒多久，長長長長的樓梯上面，果然露出一個小小的人影，然後，小門就這麼開了。

　　因為早就聽說過很多次了，所以，爬上長長長長的樓梯，踏進李富桂的音響室時，並沒有嚇一跳，只是，他那一對比人還高的喇叭，看起來還是讓人忍不住肅然起敬。

　　簡單寒喧後，李先生說：「我先隨便放一張唱片。」我知道，還有alc要來，李先生可能要等大家都到齊了，才好好展示一下他的音響與音樂。

　　雖然已經有心理準備，然後，當「隨便放一張唱片」的音樂輕輕響起的時候，還是不禁覺得，啊，就是這個聲音。

　　許多朋友都是老樂迷，都曾經用文字描述過許多讓他們感動不已的音響、唱片和音樂，我也曾經試圖寫過一點，然而，在音樂面前，即使是詩，恐怕也是無能為力的。

　　我可以形容我聽到的音樂是什麼感覺，然而，永遠無法用文字表達我聽到的是什麼聲音。

　　二十坪大的音響室，挑高的屋頂，牆壁兩邊滿滿的黑膠唱片，這大概是許多音響玩家一輩子最極致的夢想。看到這樣的音響室，聽到那樣的聲音，我好像從路燈變成了石膏像。

　　沒多久，mell和林清榮也來了。看到他們很高興，之前去過瑞芳林先生的家裡兩次，那是我聽過的最好的音響與音樂，也看到林先生聆聽音樂的各種神情，那是真正的愛樂者完全沈浸在音樂中時，才會有神情。一個普通的上班族，卻花費不小的代價專程到日本，只是為了聽柏林愛樂，不是懂音樂的人不會做這種事。

　　吳鳴兄說，李富桂是LP教主，林清榮則是副教主。他自己呢，江湖上人稱LP北霸天的他，勉強、頂多算是個護法。認識吳鳴兄這麼快二十多年，從未，never，見過他這麼謙虛的。

　　在我們這群聽音樂的朋友當中，AAHMI可能是品味最執著的，他堅持那種不到一瓦的小管機，用全音域的喇叭，為的是聽到最純粹、最乾淨的中音域，記得那次在林清榮家，我問AAHMI，覺得那個音響如何，AAHMI笑笑說，當然很好。

　　很好的意思，就是很好。關於李富桂的音響，除了很好，大概就是ALC常常說的一個字：讚。

　　然而這些，都沒有辦法讓沒聽過那樣音響的人，了解到我們聽到的是什麼聲音。

　　李富桂的音響有一個比較奇特的地方，是你可以走到喇叭那裡去聽，不只是走靠近喇叭，而且可以走進去二個喇叭的中間，甚至一直到喇叭後面。

　　這是非常特殊的音場經驗──喇叭在你後面，可是你聽到聲音還是從前面傳來，然而前面就已經是牆壁了，然而音樂還是分明從牆壁的後面出來。

　　從音響上來說，我並不了解可以做到這樣程度的音響，有什麼特異的功能，或者說，有這種功能的音響，可以產生什麼樣的聲音，不過，從聽的感覺上來說，則無論如何是一次非常特殊的經驗。

　　以我的能力，實在無法記清楚李富桂那天晚上放的是什麼音樂，而且，有些曲子根本就不知道是什麼，不過，他似乎是有一個預定的曲目，因為除了各種風格的音樂，還包括了比較三種不同版本的莫札特K306小提琴奏鳴曲。

　　對很多喜歡音樂聽音響的人來說，雖然說音響只是手段，音樂才是目的，但音響與音樂之間的關係，卻從來不會這麼簡單。

　　不過李富桂的音樂與音響，卻似乎非常簡單。

　　李富桂說，他對音響的期待，就是還原現場。他知道我創作，所以，用創作來比喻，他說他只是在還原唱片裡的聲音，他不在他的音響中創作聲音。

　　話說如此，但有時我還是覺得，林清榮和李富桂的音響，在某些曲風上，聽起來比現場還要好聽，因為現場沒的音場有辦法那麼清晰。

　　不過，我覺得最重要的，是「還原現場」的基本態度，讓他們在音樂的聆聽上，並沒有追求音效的特殊與新奇，於是音樂本身的感動，就那麼樸素又那麼華麗的迴盪在空氣中。

　　是要那麼好的音響，才能產生那樣的聲音，音樂的感動才會層次分明。
許多事情，未曾親身經驗，便無法了解，沒有那樣的經歷是多麼可惜的事，關於黑膠教父的音響，可惜我無法寫出臨場的感覺。

正值大家在努力討論本人是裸聽音樂，還是聽裸音樂，以及是否創造了一種新的文體，並懷疑本人努力寫作之〈黑膠教父〉一文是否會出現黑膠教父等等問題的時候，向大家鄭重報告：

吳鳴彭明輝教授現在，ＮＯＷ，「正在ING」進行下水道阻塞疏浚第二期工程，我們衷心祝福他「尿宮康泰」，這個呢工程可以說是呢圓滿成功，達成預期目標，從此以後「尿調L順」，工程不必NG。

　　「然後」，反正不管對不對，我們就這樣上了建國高架橋，轉高速公路。

　　在路上，不知為什麼，吳鳴兄忽然提到，有時別人問他「貴姓」的時候，他會不知道如何回答。

　　不會吧，吳鳴兄不要開刀麻醉藥打錯地方了，他怎麼會有「不知道自己姓什麼」的問題呢？

　　我心裡暗自驚訝，但因為坐在後座，所以並不需要掩飾自己訝異的表情。再說，他這麼大胖子塞在前座，又用安全帶綁著，很難轉身，所以也不太需要掩飾。

　　他說，如果是文藝界，他多半自稱吳鳴，如果是歷史界，那麼他就會說我是政大歷史系彭明輝。啊如果不是這兩個圈子的，他就不知道要說是姓吳還是姓彭。

　　原來如此，看起來開刀一切順利。麻藥沒打錯，刀沒開錯，也沒留下什麼不該留下的東西。

　　老實說，我還真沒想到這個問題，我一直以為，吳鳴就是個筆名，要兩個字連在一起才生效的，吳鳴就是吳鳴，不是姓吳單名鳴。就好像有一位寫詩的朋友叫路寒袖，我從來不會叫他路兄或寒袖兄一樣，因為路寒袖是一個完整的詞，而不是姓路名寒袖，可是路寒袖有些朋友為了親切起見，都會叫他寒袖，讓我每次都以為他們叫的是另一位寫作的朋友韓秀。

　　總之，就在吳鳴和彭明輝彼此搞不清楚的時候，我們已經很快下了內湖交流道，很快再經過康寧護校、過了大湖山莊，過了伯爵山莊再過了老爺山莊，路漸漸變小、多彎，以及人煙稀少。

　　然後，凡是有老花的人都可以了解的，開車的lenny展現了一邊開車一邊看地圖的超凡神功，在每一個應該轉彎的地方轉彎，不斷向更人煙稀少的山路前進。

　　忽然，他停了下來，「翠柏山莊」的大大的牌子矗立在路邊。

　　咦，這不是，這不是那個郭行中回來的時候，常常大老遠從我家跑來的地方嗎？

　　我敢發誓，之所以來到這個地方，完全正如上文所言，本人一無地址二未開車，完全是被帶著走的。因此，絕非「緬懷」行中在台行蹤，以致有重新走一次他走過的痕跡之行為。大家看到這裡，應該可以了解為什麼前面的文章，要寫得這麼細節務必交代清楚的原因了。

　　然後，不管如何，在「翠柏山莊」的大大的牌子前面，我忽然覺得事情很怪異，有一種時光錯亂的感覺。

　　在「翠柏山莊」的大大的牌子前面的十幾二十秒，好像我們四人都一時很安靜。

　　「然後」，吳鳴很權威的說，「你過頭了。」

　　Lenny二話不說，龐大的休旅車咻的一聲就掉頭、回轉，剛剛開下一小段下坡，吳鳴又很權威的說，「到了。」

　　Lenny仔細比對地圖、確認了地形、地物、地標與地圖上的誌明都完全一樣後說，是的，「右邊有公車站牌、左邊有巷子。對，就是這裡。」

　　於是龐大的休旅車宛如優雅的戰鬥機，以空中迴旋九十度的優雅身姿，輕輕的滑進了那個安安靜靜的巷子，在五號門口停了下來。

　　這時吳鳴還是很權威的說，「對啦，就是這裡沒錯。」

　　Lenny身手便捷的下車，在門口看看右邊，再望了望左邊，回到車子邊旁說，「沒有門鈴」。

　　吳鳴這時也下了車，關了車門，然後，到後座這邊來幫我「開」車門(漏字太多了，實在是不好意思，大家都知道的，郭行中回來的時候本人都沒有辦法好好寫文章，電腦打字生疏了，感謝aahmi精確指出有三次「開」車門漏成車門，剛剛更正的時候，忘了一句最重要的聲明：發生這樣的錯誤，在本人二十多年的寫作生涯中，絕對從來沒有出現過，之所以產生這樣的錯誤，大家都知道的，郭行中要負大部份的責任)。Lenny的車是全新的超高級休旅車，所以不會有車門開關失靈的問題。然而沒錯，吳鳴自己下了車後，到後座這邊來幫我「開」車門。

　　我很大牌是不是？竟然要彭大教授開車門？

　　其實，這個時候讓彭教授開車門感覺是挺那好爽好爽的，雖然說讓他「開」車門有點不好意思。

　　於是本人很有禮貌的說了謝謝，然後，下車。

　　Lenny這時已經左右都看過了，又確定的說：「沒有門鈴」。

　　「沒有門鈴」對像我這種住在公寓的人來說，不是什麼問題，不過，對我們面前的這個房子來說，沒有門鈴而要讓主人聽到有人在外面來訪，肯定是一個大問題。

　　多大的問題？這樣說好了，李先生的家，除了有一個兩扇對開的門之外，左邊有一段不短的圍牆，裡面傳來嘩啦啦的水聲，右邊有一段顯然是個雙車庫的門，在這個長長的門口後面，是很大、很高的房子，多大不知道，因為還沒進去，多高倒是可以算，嗯五層，如果李先生在五樓的話，在這種房子外面，得用我家那個嗓門特別大的郵差的音量，不然可能裡面聽不到。

　　怎麼辦？Lenny很聰明，打電話。吳鳴更聰明，抽菸。我呢，不知所措的站在路邊，像不發光的路燈。

昨天，十月十八日，終於偶然又必然的，聆聽到了黑膠教父的音響。

說偶然，是上周四上書法課的時候，吳鳴兄彭明輝教授偶然提起來，說下周三要去李富桂家裡聽裸音樂(看到了，果然是聽裸音樂，此義為何，敬請參酌回應)，問我有沒有空。

最近電視上老是有人在問「你有沒有空？」，以前的答案是沒空沒空，從今年開始改成「有空有空當然有空」，所以我當然也是回答有空有空。

吳鳴兄閒閒一句就說完了，我想時間還早，也就沒繼續問什麼時候，心想，時間到了再說吧。

「然後」，星期一、星期二打電話給他，奇怪咧，電話都沒人接，啊是不去了還是怎樣？連電話都不開。

星期三，就是昨天啦，下午五點，心想乾脆去游泳好了，耶──吳鳴兄就打電話來了，說要去李富桂家還記得吧？當然記得，我想是你自己沒聯絡的不是嗎？總之，六點多一點就出門去游泳的地方龍門國中等吳鳴兄，他說還有一個朋友開休旅車，我們一起坐他的車去就好了。

六點三十分不到，就把車子停在龍門國中地下停車場，在操場上散步了兩圈，吳鳴兄還是沒現身，六點四十五了，胖子動作慢，不能怪他。

終於，六點快五十了，吳鳴到了，他朋友沒見到。

吳鳴下去停車，大概停了十分鐘，第一句話就說，昨天剛從日本回來。難怪電話沒人接，吳鳴兄真勇，剛剛去了維也納、回來開了刀，不到一個星期，再去了日本。談話間不時張望他那還是沒出現的朋友。

吳鳴兄一邊打了電話一邊往台大方向走，我和老婆正好奇他要去那裡，他才發現我們沒跟上去，說他朋友要我們走到辛亥路那頭，這個朋友就住附近，可能開車過來可以直接上高速公路。如果是從我們出來的建國南路出口，那就得到仁愛路上高速公路。

合理，也對。於是三個人就走到辛亥路龍門國中後門巷子口，站了十分鐘有喔，還是沒人哪。

忽然間，遠遠聽到有一個人叫彭教授彭教授，叫了兩聲，那人看到吳鳴看到他了，那個人就忽然又不見了。我們三個人快步趕上，才看到他從龍門國中的側門進去了，正在等電梯。

電梯中簡單介紹了一下，便下了地下二樓停車場。上了車，這位朋友便左拐右轉的，竟然就從我們剛剛在操場旁邊、建國南路的地下停車場出口出來。

既然如是，為什麼叫我們繞這麼大圈咧？吳鳴兄之前的推論，似乎都不對。

　　翻閱時尚雜誌的時候，總是被那些化妝品廣告的顔色迷惑得不知如何是好──是什麽樣的顔色魔術師，可以這樣輕易的把顔色調弄得如此繁華、炫麗和迷惑人的眼睛，甚至影向心理。

　　顔色對畫家來說，是永遠的挑戰。

　　畫家不但要抓住他所要描繪景物的形態，更要在非自然的條件中，用他對顔色的感覺，表達他所看到的物像，和物像之外的情感。

　　對畫家來說，畫的是什麽種類的樹，其實並不是很重要，畫家要的，是藉樹的姿態、枝葉來調整畫面、經營遠近氣勢與高低效果，至於松是不是像松，柏是否一定像柏，已是其次。同樣的道理，畫家的顔色不必一定是寫實的。

　　顔色是畫家的抽像語言。

　　高明的畫家能夠用顔色的組合、創造出新的視覺經驗，即使是最高明的設計師，也得時時到前輩畫家繪畫的顔色中，尋找靈感，重新配製新的色彩流行辭彙。

　　化妝品的顔色組合，大概是最高明的「顔色方程式」了，細白的粉底，加上稍深的腮紅，立刻可以把一張張平淡的臉孔襯托得立體起來。而眼影組合的巧妙運用，更展現了流行藝術家們無與倫比的魅力，他們爲天下女性創造出便捷的化妝手法和顔色組合，讓女性朋友在三兩分鐘內就勾畫塗抹出或者端莊、或者豔麗、或者狂野的眼神。

　　因此我經常忘神凝視那些印在雜誌上的繽紛色彩，甚至在化妝品專櫃或櫥窗前細細研究那些靛青、粉紅、銀藍、純金、暗紫等等難以形容的顔色搭配，然後不斷想像，如果這樣的顔色，加上那樣的顔色，在我古典而節制的中國水墨裏適當的運用，那會如何？

　　中國繪畫因有「筆墨」的問題，外國人常常無法深入領略中國繪畫的美，尤其沒有顔色的水墨，只有黑白的線條，連一般的中國人都不能體會。中國畫家當中有不少惜墨如金的高手，像明朝末年的倪瓚，他生性潔癖，連庭院中的梧桐都要家中僕人不時用水清洗；爲了逃避流寇的騷擾，他寧願放棄所有的家產，終身在太湖邊上漂泊。這樣的人，畫的畫，自然是最簡約的筆墨，而就是這樣簡潔的筆墨，畫出了前無古人的倪雲林。

　　倪瓚的畫面荒冷、枯瘦，絕對沒有多餘的墨色、線條和水份。然而，他的畫也是有顔色的，有一年，永豐餘出版一本月曆，其中有一張，就是放大的倪瓚，設色紙本，敷色很淡，卻有濃厚華麗的感覺，精彩得不得了。

　　顔色是世界性的共同語言，任何一個高明的畫家，除了善於掌握線條、造型，必然也是絕對的、色彩的魔術師。對一個畫家來說，當一個「好色之徒」，似乎是很應該的事。

──江兆申先生返鄉記事

　　當我們從杭州出發，準備先搭車前往千島湖，而後再於次日換船，沿著富春江、新安江到安徽歙縣深渡，回到老師的家鄉黃山市巖寺區時，老師突然說，這沿路的風景可以好好觀察，他說：「到處都是黃公望。」

　　黃公望，我心中默念著這個影響元朝之後中國山水畫發展極為深遠的名字，想起他那些乾淨、理性、節制而又舒緩自在的線條，一張畫畫了五年，有空沒事的時候、心情很好的時候，才把那張不知已經畫了多少次的畫拿出來，偶而這邊加一筆，添株小樹，偶而，那裡用淡墨抹一下，遠山的層次於是就更生動了----那是什麼樣的畫畫的境界呢?而在同時，我也想起，年輕時候的老師帶著便當，一寸一寸的整天「背誦」黃公望「富春山居圖」的景象----那又是什麼的心情呢?

　　當年，老師是從我們這次行程的反方向，花了一個星期的時間，從安徽「走」到杭州的。這一路的景色，每次上課時老師提起來，仍深刻如才剛剛走過，彷彿就在昨日，才在杭州認識了師母，才剛剛從西湖邊上的辦公室回到正在炒著剛剛採下來的龍井的師母家，才剛剛喝過那樣醉人的花雕……；這些事，師母八十幾歲的二乾娘也都還記得。而我好奇的是，當我在車上船上看著那秀麗的山水時，老師從家鄉出來的時候，有沒有想到，有一天，他竟然會渡海來台，而後在邊遠的海島，那麼仔細的看著幾百年前的畫家，如何一筆一畫的描繪他曾經走過的故土。然後，又有這麼一天，帶著他的家人，師母、二姐淑誾以及孫女吳誦芬，還有我們這些在台灣土生土長的學生，回到他曾經用自己的筆不知畫過多少次的故鄉。走入我們這些學生心中長久以來嚮往的畫境裡。

　　然而，是要真的回到了故里，我才真的明白什麼叫做「鄉音不改」。在歙縣的新安賓館，從蕪湖、從巖寺、從黃山來的兒時的同學好友早就在等了。然後我們就陷入「巖寺話」的五里霧中，只有從老師和他的朋友鮑弘達、鮑弘德以及洪百里的表情裡去猜測他們的心情與激動。五十年有了吧，鮑弘達手上的那顆老師幫他刻的印章，邊款刻的「總角相交，不知以聚晤為可貴，余稍長，迫為衣食所驅繫……今年復有錢塘之行，歸期未可預卜，倚囊刻此以留鴻跡」的感情，因為時間的久遠和時代的困難而顯得更為清楚、深刻、動人。從北京、承德、上海、杭州一路下來，累積了將近兩個星期的旅途勞頓，似乎都在鄉音與友情的滋潤下獲得了紓解。幾乎所有的師兄都注意到了，一回到家鄉，一向講究飲食的老師似乎胃口特別好。

　　難怪，在富春江邊，當我們登上三百多級石階的「嚴子陵釣台」時，這幾年來因為身體不適而遲遲不能返鄉的老師竟然一馬當先，而且不時的和落後的學生調侃，要我們回去以後好好運動，否則，「怎麼爬黃山?」也難怪，在大陸行程中一向不輕易答應題字的他，到了家鄉，立即欣然在歙縣提筆寫下「遼鶴」兩字，落款題的還是「癸酉深秋，江兆申歸來寫此」，用了丁令威化鶴歸來的典故。我在到達深渡的時候跟老師說，到家了，老師一向精銳的眼神突然深邃起來，我不敢再問「有什麼心情」，雖然我極端好奇，畢竟這是我第一次親眼目睹屬於這個時代「兩岸分離、游子還鄉」的故事，何況這次回來的人是江老師，一個少小離家，而家鄉人卻早已因為他的成就而引以為榮的書畫大師。對黃山地區、以「新安畫派」聞名天下，歷史上生產宣紙、墨、硯台，出過漸江、黃賓虹等大師，而現代卻在時代的衝激下，顯得有點落寞的古歙州，江老師的回來，對他自己和家鄉而言，應該都有許多複雜的心情和期待。然而，又有什麼樣的文字，比「遼鶴」兩字更能直接的表達老師的心情呢?

　　是的，也許正是所有的心情都太複雜了，所以顯得最平靜的，反而是老師。一路這樣下來，師兄們都很辛苦，負責畫展事宜的許郭璜和李螢儒總是先發後走，勞累可知，老大周澄時時陪侍老師左右，酒大概也是他擋得最兇所以也喝得最多，自然是要天天酩酊的，李義弘專業攝影的全套配備都帶來了，除了拍照還要一路說笑話給我們聽，而器材揹不動的時候曾中正就要幫他，至於璞莊的李充志則不時打點所有行程的妥當，從北京開始其實神經就是繃緊的，一到了黃山，心情一鬆懈，就難免有些興奮了。可是老師依然每天正常的早睡早起，練氣功，彷彿就在台北的靈漚館、埔里的揭涉園，那是他在台灣用一生經營的「新家」。回到嚴寺，「老家」早不在了，原來的舊宅上現在是一所頗具規模的小學，有人問他，要不要向當地政府申請，收回自己的土地，老師特地去看了現在小學教室外面的那口井，裡面的水據說依然清澈可飲，他說：「現在這樣不是很好嗎?」飲水思源，原來和這次回來成立「江兆申書畫基金會」希望對家鄉的學子有所貢獻的心情都是一樣的，老師當年自己因為家庭關係，沒有辦法好好上學，為家鄉的教育獻出自己的一些心意，大概才是他以為的最好的方式吧。不過老家的地方實在很大，所以李充志忍不住建議：「老師其實在這裡蓋個房子也不錯，」他還打算好了，為了確保幫老師規畫揭涉園的陳有進會克盡職守，「最好把巧宜押在這裡監工。」巧宜是有進的女兒，有進因台灣有事先回去了，巧宜則跟著大家來了黃山。

　　返鄉、掃墓，五十年的心願終於是完成了。但是還有一個心願沒有完成：去黃山。

　　黃山人而沒有去過黃山，對別人而言也許還不是很奇怪，但對畫了一輩子奇松巨石的老師而言，的確是比較特殊。可是不要忘了，以前他不止說過一次：「我十幾歲就離開家鄉，而且那時要上黃山，是一件非常重要而盛大的事，通常要好幾個月的時間準備……」所以黃山是必定要去的，而且，老師早就想好了，要怎麼遊黃山。

　　自己走上去。

　　老早就有人建議他，而且我們這些曾經去過的學生也「三不五時」的就「恐嚇」他，爬黃山很累，很----累----，坐轎子上去是不錯的方法。
　　老師才懶得理我們呢，一路上慢慢的自己走。

　　「中國畫的山水不是寫生，你一定要走到山裡面去，你才可能了解山的主跟賓，一條路又是如何的在山裡面轉折，就算是走累了，你停下來，聽一聽風的聲音，看一看樹的擺動，雲的飄飛，你才可能真正的把『山的感覺』畫出來，你不走，就感覺不到那些東西……」所以他特別贊成從新疆趕回來、專程到黃山上和老師見面的胡雲龍先生的意見，遊黃山，就是要走到那裡住到那裡，慢慢的走，慢慢的看，雲老真是饒有古風，待人接物都是溫厚誠懇，完全看不出他曾經叱吒風雲，陪雲老來的耿治安耿老也是一派熱情，在老師到黃山期間，他幾乎是每天都來見面的。在好山好水中與此等人物共飲好酒，也難怪我們這些學生總趁著老師不注意的時候貪杯了。

　　問老師回來的感覺如何，他笑笑，只說，「明年春天再來一趟，可能也不錯……」

──江兆申先生的藝術成就

　　偉大的藝術家通常有兩種，一種，是繼承歷代前賢的基礎並達到最高峰，但也因而「結束」了那個藝術類型的發展，如巴哈之結束巴洛克風格與「賦格」曲式、馬勒之結束維也納樂派的古典樂風格與架構，如張大千之總結中國傳統繪畫、溥心畬之重現中國文人畫風格，他們在藝術的表現上都有驚人的「複製」能力，可以輕易的繼承前人數百年的累積成果，但由於時代變化，產生了新的美學思想與表現，他們所繼承的藝術風格與品味往往因此成為絕響；另一種，則在時代氣氣氛的變動中，精確掌握了新的表現風格，因而開創了新的可能，如貝多芬的創造古典樂派、「印象派」的開始工業革命初期的「快速經驗」的美術視覺經驗，以及在更大的時代變化中的塞尚的開啟西方現代美術、杜象的觀念藝術，等等。

　　而從一定的角度來看，江兆申老師的成就則是兩者兼之。

　　江老師精通古典詩文、書法、繪畫、篆刻與鑑定，識者以為，他是在現代社會中，能夠身兼中國眾多傳統精緻文化的唯一一人，而他在中國藝術史的相關研究上，又是最權威的學者，同時，他生前任職故宮書畫處長、副院長，使故宮博物院的書畫典藏研究制度、人事法規，都能有系統性的發展。在繼承傳統文化的意義上，無疑他是集大成的人物，而由於時代變遷，他這樣多方面的修養必然成為絕響，因此，江老師的過世，也意謂著那個傳統文人時代的結束。

　　而對中國傳統書畫的研究而言，故宮博物院中，那些原本是歷代皇家「私人」的收藏，由於時代變遷，而成為整個國家民族共有的遺產，江老師以其個人深厚才學，對寶藏在故宮之中的文化遺產作系統研究，總結了歷代書畫文化最精采的部分，並建立現代化的研究體系，對故宮所收藏的最經典的中國書畫都有明確的定位，終其一生，可以說是在時代的因緣際會中，完成了中國書畫文化進入現代社會的傳承。

　　學術與行政成果如此，江老師在個人的繪畫成就上，也是從傳統走入現代，為中國的繪畫開創一條生機盎然的新路。這條繪畫新路之所以可貴，不只是繪畫作品適切的表達了時代的特色，更重要的，是江兆申的繪畫繼承並且開創了「文人畫」的時代風格。

　　以文人的品味強力影響繪畫的審美觀念，並且成為至高無上的指導標準，就繪畫歷史的發展而言，這是中國繪畫與西洋繪畫在藝術生態上最大的不同。由於時代變遷，文人畫在現代環境面臨極大困境，無法避免的原因，是職業分類與教育內容的專業化與特殊化。

　　同時精通詩、文、書、畫，甚至文物的考證鑑定，是以前的中國文人普遍的技能，然而現代的畫家不會寫書法的、書法家不能寫一點最基本的通暢文字的，從事古典經史、文學教育而對書法幾乎沒有什麼基本概念的文史教員，比比皆是，書畫不但成為特殊的專業技術，更與「文人」完全脫離了關係。

　　這也就是為什麼一九六三年溥心畬先生過世的時候，一般以為，在現代的社會條件與教育體制下，要培養出一個像溥心畬那樣，精通詩詞文史、文才敏捷，而對中國傳統繪畫的所有技能都極為老到、繪畫作品的氣韻始終清淡高雅的畫家，實在是非常困難，而且幾乎是不可能的了，故而認為從此中國文人畫的傳統就此斷絕，並以溥心畬先生為中國文人畫的最後典範稱譽他。

　　這種說法在當時非常合理，因為當時的江兆申老師畫名未顯，在溥心畬「寒玉堂」的眾多門生中，溥心畬要求於江老師的，是多讀書，而且，溥心畬繪畫的主要成就，是在重現宋元繪畫的典雅風格，以個人創作而論，並不像張大千那樣，有完全自創的面貌。因此，文人畫的傳統固然在溥心畬身上完全重新展現了那種不食人間煙火的繪畫風格，但那樣的題材與畫面都已經離開時代太遠，即使有溥心畬那種畫什麼像什麼的大天才，「古老的」中國傳統繪畫畢竟與現實世界沒有了互動的關係。

　　再者，溥心畬是滿清皇室遺族，舊學根柢來自嚴格的家教，經史子集無所不窺，造詣非常深厚，對書畫的研究又因為家藏極富，能夠長時臨摹歷代名蹟，再加上一生不愁衣食，可以把全部的精力放在書畫的鑽研上，也因此可以保持矜貴的生活態度，而使繪畫風格一直清雅、略無人間雜氣；沒有了那樣的生長條件和生活環境與生活態度，便不可能再有那樣的藝術品味，當時說溥心畬是中國最後的文人畫，其實非常合理。

　　溥心畬過世後二年，一九六五年，已經四十歲的江老師才開第一次畫展，引起轟動並因此被延聘到故宮當副研究員。大概連他自己都沒有想到，從此他要在故宮完成他個人諸多重要的成就；在「宮內」，是歷代皇室的書畫寶藏從此得以隨時親近研究，到一九九二年自故宮副院長職退休為止，浸淫其中長達二十七八年，眼界之寬廣，識見之深，即使溥心畬在世恐怕也有所不及。而在宮外，則是他自己不斷因個人生命際遇而變化演進的繪畫成就，不僅他自己建立個人的繪畫風格，而且在這樣基礎上影響廣大的年輕畫家，而形成所謂「江派」，為台灣三十年來最重要的繪畫風格，而其弟子，眾多靈漚館門生亦多才學，座下門生多為國內外知名書畫篆刻家、美術教授、國文教授和藝術史學者，再傳之第三代弟子已漸成台灣畫壇中堅。

　　從江老師個人各方面的成就，和他的學生所展現出來的實力，論者以為，江老師影響台灣繪畫將會超過一百年，就這個角度而言，有「五百年來一大千」的張大千也要遠遠不及。張大千的潑墨山水使中國水墨有了現代的風貌，原本有機會可以再創造出中國繪畫的時代語言，然而張大千先生個人的繪畫風格，如齊白石的樸素氣質，如巴哈音樂的「賦格」，都已經是那個類型中的極品，成就極高，但後人很難望其項背，影響，也就不可能很大。

　　江老師以七十一的年齡辭世，在醫學發達的現代，實在是太早了。加上他近年在書畫成就上更上層樓，不斷有新的風格、新的突破出現，實在是讓人很難想像，如果再給他五年，江老師會把中國傳統繪畫推向什麼樣的境界。

　　這些年來，他的學生大抵都有這個的感覺：老師的風格更純淨自在，許多文字不能表達的感覺都在他的筆墨和構圖之中，因此，即使老師門下濟濟多才，但那些其實已經在書畫藝術上也有了自己面貌的學生們，仍然對江老師旺盛的創造力咋舌不已。

　　在江門之中，我跟隨老師的時間雖然「已經」五年，但比起跟隨老師已經二三十年的師兄們，實在太過資淺，對老師的成就的體認，自然也比較沒有那麼深刻，然而，每兩個星期一次的上課，總都會給我一種「出門一笑大江橫」的感覺──出門，是因為大家在藝術的創作上，其實已經可以獨立了，技術上的追求與磨練根本不是江門弟子汲汲追求的目標，每次上課，江老師所展現的，往往是一種境界，弟子們所最在意的，應該也是那種在筆墨技法之外的精神；一笑，是因為在藝術的上師兄們都有雄厚的根基，可以微笑面對「創作」這樣直見性命的艱難挑戰，可以在作品中揮灑才情與學問修養，可以在筆墨中堆累生命的各種際遇；然而，無論如何可以在創作中完成自己，江老師總像浩浩盪盪的大江，流淌在至美的江山之中，不發一語，然而卻雍容無比，以無限可能的養分灌溉著中國繪畫可能的發展。

每一家都是常常去吃的店，郭行中回來的時候應該可以輪流口味，不必重複。

供吉諒部落格各位大大小小口水直流，鼻血猛噴。

上一回我說到收藏不少侯大師的稀世之作，曠世巨寶，遂有人來函要求展之示之。

這回合我們就來欣賞諸般奇作，首先要說且要詳述的是這件：



有墨寶其實不算稀奇，連抱枕椅墊上多有「難得糊塗」等字句，但有「鋼筆寶」的就不多見了，以下所示即為侯大師之鋼筆寶，云曰：

「娶太太最怕娶到那一種女人
最怕娶到大腦簡單．思想複雜．正理不明．瑣事繁攪，够你一輩子消受」

猶記是聯合報上的什麼大姐信箱之類的回答，大師抄以送俺，不想多年後還真一語成讖。當時大家非常喜歡看此信箱，還記得另一句信箱中的名言是：「男人專情而不專一，女人專一而不專情」，多有智慧呀！

接下來這件是大師所贈印章。


而當年感動的痛哭流涕的是這件生日禮物。那時大學畢業將屆，女友飛掉，存貨也無，前人已去，後人未續，正值感情青黃不接，人生無趣，前途茫茫之時，大師以「英雄榜」贈之，當年不識嘲諷之意，近取出再看，嗨！白擤了半天鼻涕。




記得大師當時還一字一句的念道：為大英雄本「色」（特別加重很重的語氣）……

現在小女兒都大到能拿著讓我拍照了，突感到……「人生海海呀！」

而這三件大師作品展出之最重要的意義，貼出這些圖所要強調的重點是……看到背景沒？那是我臥室看出去的景，漂亮吧！山川壯麗的。

好了，這回我們就先講到這裡，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就這樣？怎麼就這樣？這樣怎麼算是轟趴？

幸好大家玩起載面具的遊戲，否則就太不熱鬧。

沒有鳥叫教授學問果然不同不同凡響，雖然歷史中的偉人名字不能提(沒有鳥叫)，該看到的還是都看到了，蒼穹之下果真不假的沒有新鮮事，在嘉義市火車站旁邊的高架橋上，我果然又看到「蘭」字輩的廣告招牌，特別繞了兩次，好不容易才拍了下來，不過是用我女兒的相機，無法立即展現給大家瞧瞧。

南部的太陽威力不下台北，只是我老媽常常看的地方電視台現在除了唱卡拉ok外，還帶團到國外旅遊，而且賣的藥現在都一瓶兩千起跳，如果廣告期間就打電話，還會送你棉被。

本來回程的時候要順道去苗栗南庄幫行中探探回國後帶他老媽出去走走的路線，結果被女兒否決，只好一路走在高速公路中央，就這樣回來了。

平台兄雖然改名坦架，可是不要混水摸魚，是玉真既要讓你們海鮮吃不完，還有老師的學生的水墨與書法可以兜著走。

Bmw這一次路上看了不少，還有一輛是敞蓬的，開車的理所當然是一個「吥仔」，很酷哦，不知道是不是剛剛打完十八洞要回家？

預告一下，8/26又要去高雄，說了半年多了，這次終於應該是真的要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