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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10月14日

《海角七號》的愛情變奏

長相思.一夜情
──《海角七號》的愛情變奏

【請先閱讀】

我一向不喜歡談電影,因為我覺得,好的電影必須要親自去看,任何談電影的文章,無論其分析多麼高明,都必然不能不觸及電影的情節。

但是,在不知道情節的前提下享受劇情的發展,本來就是看電影的極高樂趣。

因而我認為,透露電影的情節,是不道德的,所以,如果您尚未看過電影《海角七號》,請不要讀這篇文章。

因為,在以下的文章中,我將詳細分析《海角七號》的一些成功因素,而這不可避免的必然要提到電影的情節。

當然,如果您已經看過電影,或者已經知道情節,那麼就請您閱讀這篇不算短的文章。

如果您尚未看過《海角七號》,那麼,就像許多朋友跟我說的那樣,趕快去看。


〈本文開始〉

任何商品的暢銷,一定要具備成功所需要的必要條件。

《海角七號》,無論編劇、攝影、旁白、配樂、演員、剪輯各方面,都極出色。這是電影成功的必要條件。

然而這些「成功必要條件」的集合,並不足以說明《海角七號》之所以風靡台灣的原因,尤其是在台灣商業電影已經瀕死二十年的慘狀下,居然可以創造出百萬人以上的觀賞佳績,除了網路行銷、口耳相傳的力量,電影本身必有其可觀、回味、探索之處。

1.編劇非常高明

電影最根本的靈魂是編劇,沒有好的編劇,不可能拍出好的電影。

近年來的華人電影,情節都極其荒唐可笑,從「一個饅頭引發的血案」《無極》、《英雄》、《投名狀》、《赤壁》、到《色戒》,編劇上都有明顯的致命傷。這些情節上致命的缺點常常讓人難免好奇,編出一部合情合理的電影,竟然是這麼困難嗎?

因此,相對來說,《海角七號》的成功,特別要歸功於編劇的高明。

故事情節是電影的骨幹,故事情節本身是否高潮迭起固然重要,但在電影戲劇的表現上,「如何說故事」通常更重要。

《海角七號》編劇的高明處,在於把平凡的故事說得非常扣人心弦,而且讓觀眾在不知不覺中有了期待與期望。

電影採取的是現在、過去兩個不同故事同時交叉進行,「現在」的故事很簡單,好像只是現實生活的素描,「過去」的故事卻扣人心弦,七封寄不到的情書,被偶然的發現,而後在現實故事的發展過程中,不斷穿插進來,敘述著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情……

2.《海角七號》的主題:愛情

愛情當然是《海角七號》的主題,但這個愛情的主題不是現在,而是過去一段已經被遺忘的事件。

表面上,《海角七號》說的是一個非常小的故事,一個在台北不得意的歌手回歸故鄉,不情願的當起臨時郵差,又在不情願的情況下,被迫組成一個爛樂隊,要在日本歌手的演唱會上表演兩首暖場的歌。

這麼簡單的情節,卻被一個過去的愛情故事,襯托得非常有深度。

一段被掩埋六十年的愛情,七封未曾寄出的情書,陰錯陽差的落到不負責任的、偷拆別人信件的臨時郵差手上,這段被遺忘的愛情成為貫穿全片的主軸,觀眾的情緒被巧妙的移轉,現實中的簡單故事被過去的愛情「加持」,有了歷史的滄桑以及穿透時間的深沈,現實中缺乏的浪漫、深刻愛情的質感,被過去的情書那真摰感性的文字所渲染,彷彿也有了一種奇妙的光輝。

因為情書的收件人和現實的女主角有著同樣的名字,觀眾的情緒和想像被這樣簡單的相同所牽引,一定、難免產生許多想像和期待──那個住在已經不知在什麼地方的「海角七番地」的收信人「友子」和現實中的「友子」,會不會有關係?怎麼這些寄不出去的信件,竟然被同樣名字的女生所發現,其中有沒有什麼命運或現實的連結?這個「友子」會不會是那個「友子」的什麼人?

3.演員的集體成就

電影裡,現實上正在進行的情節,只是一個失意樂手短暫重新站上舞台的故事,這故事幾乎沒有什麼「動人的情節」可言,然而編劇的高明就在於,把沒有任何驚悚、懸疑、感人肺腑的情節,用許多小故事,說

得讓人覺得身歷其境,那是許多人可能都會有的生活情節、一件件很普通的「台灣經驗」。

這個台灣經驗的成功,除了編劇的高明,演員的成功也是少見的。

《海角七號》中的所有演員,幾乎沒有一個是不稱職的,他們的演出水準不是侯孝賢所推崇的那種生澀的素人表演,也不是「偶」像劇那種名符其實的木頭人式的死呆表演,也絕對不是《龍捲風》那種灑狗血式的職業性誇張。

除了女主角,電影中的每一個人都長得很普通,像你我日常生活中會碰見的人,例如,心情不好的交通警察,對看不順眼的郵差百般刁難,被刁難的郵差反問為什麼只找他麻煩,賣小米酒的勤勞業務員,到處鞠躬哈腰、熱情的推銷,俗又有力的鄉民代表,代表旁邊的「台到不行」的小嘍囉,迷戀老闆娘的機車行伙計,琴技一流的小琴師,愛現的老郵差,《海角七號》的所有演員,讓人驚奇的演活了我們所熟悉的每一個小角色。

這些演員演活了他們所扮演的角色,至少就我看國片的經驗來說,這是從未有過的經驗。

這點很重要,因為這些演員還是在表演,無論他們演的是鄉民代表、代表旁邊的小嘍囉、郵差、機車行的黑手、原住民警察、教堂裡彈琴的小女生、推銷小米酒的業務員、飯店的櫃台小姐等等,他們就是你可能會在街頭看到的那些人,然而,他們是演出來的,這些不是主角的演員簡直是台灣影史上的一大奇蹟。

這些真實感非常強烈的小角色,讓電影裡平淡的情節充滿各式的笑點,溫馨的、高雅的、深沈的、膚淺的,甚至是莫名其妙的小情節,讓《海角七號》充滿了所謂「台灣式」的歡樂。

4.用台灣的眼光說故事

換句話說,《海角七號》是用台灣人的眼光、方式,在說電影的故事,所有的情節幾乎都發展得極其自然,沒有以往電影中的那種宣告式的身段、戲劇性的發展和突然性的演出,一切都很自然。

例如,臨時郵差阿嘉因為太不敬業,把沒送完的信全部倒在自己房間的紙箱中,郵局局長不經意的問他每天送信要送多久,還有經驗老到的老郵差,阿嘉的繼父、那個俗又有力的鄉民代表,幾乎所有關心阿嘉的人都注意到這個年輕人不怎麼敬業。

然而阿嘉忽然肩負著組織樂團的重責大任,沒送出去的信,忽然變成「其他人」理所當然的工作,老郵差不只是送到家裡,連在菜市場碰到,也可以拿出信來,鄉民代表甚至帶著兩個小弟,開著賓士轎車送信,這固然是溫馨的笑點,但情節安排得如此自然流暢,就像是生活中真實發生的情節那樣。

許許多多類似的「不重要」的情節,構成了《海角七號》中的現實故事──生活就是這樣瑣碎而無聊,沒有太多重要的大事。

唯一重要的大事,是不斷出現的七封情書的內容。明顯的、合成的、作舊的畫面,只是一艘老舊的船在海上航行,一個面目不清的日籍教師,以旁白的方式,敘說著他被迫離開台灣的匆忙,以及對收信女子的款款深情與思念。

5.真實與想像的交替

現實中的膚淺和信件中的深沈成為強烈對比,或者說,信件的深情,讓《海角七號》始終存在著一個觀眾最期待的謎──「海角七號」在哪裡,收信的人是否還活著,她如果看到了信,又會如何?

日籍老師如此思念著她,她是否知道有這麼一段感情?

這是編劇極為高明的地方,因為一直到電影結束前不久,「過去的愛情」其實只是不斷用優美的詞句層層加疊而已,從初初離別的倉惶、到回憶兩人相處細節的甜蜜,以及回到日本以後的失落和思念,七天的思念化為七封未寄的情書,以及,最讓人動情的,六十年的等待。

編劇的高明,是在現實瑣碎的生活中,逐漸加深過去愛情的悲涼,而那個事不關己的愛情故事,在觀眾眼中看來,則不只是悲涼,而且淒美。民國34年,日本戰敗,日籍教師被遣返日本,帶著信中不斷重複的對台灣女孩的思念,哀傷的離開台灣。

這是大時代的悲劇,除了愛情,因為沒有太多的背景,所有的觀眾必然輕易的接受這是一個無能為力的淒美的愛情故事,更何況,隔了六十年後,這些信竟然還被完好的保留著,這是多麼的感人、多麼淒美的故事。

然而,事實上,這個淒美的愛情故事是觀眾自己想像的,當然,這也是編劇安排要觀眾這樣理解的。這是非常高明的地方。

深厚的愛情決定了《海角七號》的基調,相對於未寄出的情書,樂手阿嘉和公關友子之間,根本就沒什麼感情牽扯,然而,如同現實生活中的很多意外,這毫無可能發展的一對,卻忽然有了最親密的關係。

阿嘉和友子的一夜情,其實只是酒後亂性,絲毫沒有浪漫和激情可言,但卻符合時代可以接受的感情模式,觀眾大概也不會覺得他們太亂來。

編劇的厲害在,現實中阿嘉和友子的感情發展,也促成了六十年前那七封情書的解密,在邏輯上,如果阿嘉和友子沒有感情基礎,友子就不會有立場要求阿嘉要努力去尋找那封信的主人,而不斷交織在劇情中的六十多年的戀情,也就沒有辦法和現實結合在一起,那個淒美的故事就只是一個硬湊的情節而已。

6.故事主軸的轉換

接下來的劇情發展,本來應該是比較有戲劇性的,但導演似乎刻意淡化「戲劇性發展」,讓「海角七號」真相的揭露,竟然只是因為臨時起意的閒聊,而相對於「海角七號」這個地址的被找到,導演忽然盪開現實的描寫,而回溯情書故事發展的起源──原來離去的日籍老師其實背叛了誓言,而狠心遺棄了已經拿著行李、盛裝站在碼頭、準備一起離開的台灣女孩,六十年前大時代的悲劇,其實也是小人物自己負心的抉擇。

但此時電影的重點,已經很自然的也很巧妙的移轉到現實中的愛情,這個明朗化的現實有太多事情正在發生──日本歌手來了、公關恍然出神的心情言明著有什麼事情在她內心不斷的思考、阿嘉還有一首歌未完成、茂伯究竟能不能上場表演……這麼多的事情,分散了觀眾的注意力,也分散了觀眾對六十年前那對戀人的同情與哀傷。

編劇在後半段展現出極其不凡的功力,一點一滴的揭開「海角七號」的故事的同時,卻始終保留一個秘密──情書的女主角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她後來過得如何?

在友子的要求下,阿嘉丟下正在進行的彩排,跑去送信給「海角七號」的主人,那主人當然已經垂垂老矣,如同情書始終作為背景一般,主人只是安靜的背對鏡頭撿拾茶葉,安靜的老房子、安靜得彷彿時間停止,送信的阿嘉看到她,竟然也不敢出聲打擾,只是悄悄的把裝信的漆盒,放在老婦人坐著的長板凳上,然後悄悄離開。

在樂團成員和友子的焦急等待中,阿嘉送信回來,突然抱著友子,說:「留下來,不然就是我跟你走。」六十年前的情書,六十年前的愛情悲劇,啟發了現實中的戀人,就在面前的幸福要緊緊抓住,不要輕易放過。電影的觀眾此刻必然感受到同樣的氣氛,編劇用過去的淒美愛情,成功塑造了電影中速食愛情的深度。

原來,六十年前的愛情如此纏綿,實際上卻是一個負心的故事,雖然保留了六十年,但信畢竟只寫了七封,而且完全沒有寄出去,顯然,日籍老師的愛情告白,只是在抒發自己的悔意,而看似酒後亂性的阿嘉和友子,其實已經在之前不斷的衝突中,埋下了深刻的愛意,這是編劇很高明的地方── 真假互換、電影的重點,也就在阿嘉和友子發生關係之後有了巧妙的變化。

這種互換移轉的手法,在電影中的後段有許多精采的安排,演唱會的主角日本歌手在彩排時,就唱出了他那特殊的歌聲,現實的歌聲,被移轉成敘述過去愛情的背景,到了正式演出的時候,暖場的在地樂團成了主角,但觀眾必然覺得這是合理的,因為阿嘉的第二首歌始終沒有出現,那首以《海角七號》為名的歌曲究竟如何,是大家所期待的。

也許是因為有故事的烘托,也許是歌詞寫得比較不那麼文藝腔,《海角七號》的主題曲,是我認為近年難得一見的好詞,比方文山拆解古典詩詞的那一套有血有肉得多了。

安可曲〈野玫瑰〉的安排比較不合理,因為根本沒有安可曲,但樂團其他的成員卻胸有成竹,他們在那一瞬間,又換成主角,主唱的阿嘉反而一頭霧水,直到茂伯用月琴彈出〈野玫瑰〉的前奏,阿嘉才回到主唱的身份,而原本在台下等待上場的中孝介卻因為「這首歌我也會唱」而提前主動上場,阿嘉聽到他的歌聲,主動要下場,卻被中孝介一把拉住,演唱會的主角在短短的三首歌中數度更換,但都巧妙而自然,主角配角變得難以分辨,這種編劇的功力實在少見。

最厲害的,當然是最後的結局,在演唱會的激昂氣氛中,那悄悄被放在長條板凳上的七封情書是不是被看到了,看到了以後會怎樣?這是歡騰氣氛中被刻意壓抑但也刻意蓄積的能量──最後的答案,要在最後的剎那才揭開。

沒想到,始終背對鏡頭的老友子才一拿起裝著情書的漆盒,打開信箋,電影忽然就結束了。留下太多太多未能解開的答案──水蛙和機車行老闆娘會不會有結局?原住民警察所日夜思念的魯凱族公主究竟如何了?阿嘉和友子的愛情能不能繼續下去?《海角七號》自始至終,都是以這樣的愛情主題在貫穿全片,沒有任何答案。

因為沒有答案,所以電影的好看,成為觀眾不斷思索、回味,越想越有意思的沒有結局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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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10月8日

回收的字帖

【國語日報專欄】

家裡附近,有一位太太回收資源,每幾天,總是要整理一些東西拿去給她。

那天,她問我,有些書要不要?

「什麼書?」我很驚訝的問她。

她拿了一些已經整理得很乾淨的書給我,是一些字帖,早年大眾書局印的,應該是民國六十七十年代出版的,保存得很完整。

我整理的回收資源中,常常有很大一包的練了書法的紙張,宣紙、毛邊紙、寫壞的作品等等,那太太總是細心把回收的東西再仔細分類整理過,她知道我在寫書法,所以問我那些回收的字帖要不要?

那些字帖原來是一位老先生的,前幾年走了,最近家人打算重新整理房子,把老先生留下但已經用不到的東西統統整理出來回收。

我翻了翻字帖,裝訂的膠線已經有點脫落,想必老先生曾經花了不少心力、時間寫字。

想起以前認識的一位老書法家,他過世後,因為寫文章需要圖片,去他家借資料,特別問了日常照顧老書法家的媳婦一些問題,我想知道的是,除了書畫,老先生還有沒有什麼其他的嗜好,沒想到他媳婦說,老書法家生前也沒什麼太多嗜好,就是愛看字帖,「那些字帖黑黑破破的,也不知美在哪裡?」

那時,我還以為書畫家都來自「書香世家」,或者書畫家的家庭就是書香世家,後來才慢慢了解,事情不是這樣,有時我們所以為的「源遠流長」,其實不過只是一個人十數年努力經營就可以有成的事。

二十年前,我教過一位小朋友書法,是大陸來台第一代書法篆刻家的孫子,許多書畫家朋友都曾經上過他的課,沒想到我會教到他的孫子。媽媽帶來的,特別介紹她是老書法家的女兒,務必要我教她兒子。我問
她為什麼不自己教,沒想到她說,她父親沒教過她,她不會。

在新舊交替的時代裡,古老文化的傳承顯然非常不容易,即使是自己的小孩、家人,也不見得就一定有人願意繼承,等到想要珍惜時,卻往往來不及了。

可是,有些事情是剛好相反的,我有一位大學同學的父親是台大外文系的教授,每次去他家,都被他家的藏書和他父親的學問所懾服,我一直以為他們家也是那種源遠流長的世家,後來才知道,我同學的父母一個是養子一個是養女,在民國三十年代的大動亂裡,兩個無依無靠的年輕人莫名其妙的在一起,輾轉從大陸來到台灣,而後在貧窮的年代建立了一個令人羨慕的小家庭。

在成長的過程中,許多事情我們都只是不知不覺的全盤接受了,總以為事情就是那樣,後來慢慢才了解,原來不是那樣。

台灣的教育教給小朋友許多寶貴的知識,但對台灣的文化和文化的傳承卻很少提到,所以大部份的人對古老的文化都沒有什麼概念,可是,我卻也認識許多在窮鄉僻壤長大的朋友,他們在繪畫、書法、篆刻、造紙、茶藝、民俗禮儀、傳統戲曲等等方面,都有很深入的研究和成就。

顯然,一個人要成為被回收的字帖,還是成為舊文化的傳承者,完全看他自己的努力和眼光,和成長的家庭背景並沒有太大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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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10月1日

網路時代的基本禮儀

也不過就是二十年前,人們還在用書信談戀愛,所以可以在數十年後重新回憶曾經有過的青春歲月與情感。

現在的人習慣了電話、手機、msn、電子郵件的立即互動,所有的感情互動都是即時的,即時發生也即時消失,什麼都沒留下來。

這十多年來的數位科技突飛猛進,幾乎顛覆了傳統的記錄方式,手機、電子郵件、即時通訊、數位相機、錄影,完全改變了人與人遠距通訊的方法。

沒有電話之前,遠方的人們必須寫信聯絡,於是書寫成為「遠端聯絡」的重要方法,不管是在時間的遠端或距離的遠端,書寫都是需要的。許多因為距離遙遠而產生的書寫,後來成為時間遠端的書寫,最後並累積成為所謂的文化。

電話的發明,使保留了大量重要文明的方法──寫信,忽然集體消失。如果沒有書信,至少中國書法史上極為重要的組成不可能出現。王羲之、蘇東坡、趙孟頫,還有歷代數不盡的文人墨客,他們那些優美的詞藻、儒雅蕭灑的「書法」,其實只是他們寫的信而已。

文人寫信,通常又不只是寫信而已,因為在那樣的信裡,表現的其實是作者的「書面化身」,因而有許多講究。

小時候,在嘉義鄉下,每年過年的時候總是會收到「六腳」這個地方寄來的信,那是六腳舅公寄來的拜年信,並不成熟的字跡,恭恭敬敬的滿滿的書寫在雪白的信紙上。

這樣的信一般分三段,最後是問候祝福,中間是拜年,都很短。最長的是第一段,很長,文字很華麗,是六四體的駢文,記得一般是從「春天到了」談起,當然,一定是「風迴日暖,寒枝初綻嫩蕊」之類。六腳舅公是個樸素的鄉下農人,當然不可能寫得出來花俏的句子,一定是從書上抄來的文字。

但即使是抄,也是非常的敬重,而且文意一定配合當年的氣候特色,絕非千篇一律。

後來書念得多了,才知道中國人在書信上是非常講究的,對長輩、平輩、晚輩要怎麼稱呼、問候、祝福,都有相當嚴格的規定,大學時修的「應用文」,其實就是教各種場合的書寫格式,不但內容有一定的寫法,即便是信封,也是有講究的。

數年前經營出版社,常常收到許多讀者的信,其中有一封非常特別。

那是一位還滿有名的書法家寫來的信,信是用書法寫的,字大墨濃,信中非常不滿的說,他收到我們公司寄去的書,信封上的字不但非常醜陋幼稚,而且很沒有禮貌的只寫「xxx 收」,連個「先生、小姐」都沒有稱呼,他說,出版社是文化事業,怎麼可以這麼不講究寄信的規矩?

我把信拿給公司負責寄出的人員,問他知不知道對方會生氣?他一臉茫然,完全不知道自己什麼地方做錯了。我告訴他原因,但不確定他了解了。

我除了立刻用毛筆寫了一封鄭重的道歉函,並且規定,以後所有寄出去東西,一律用列印的標籤,標籤上的格式,當然是設定好的,有「先生/小姐」這樣的字。

這種情況,大概是習慣使用電子郵件的人無法想像的了。

電子郵件普及以後,常常收到一些令人不知如何反應的信,這些信不是什麼垃圾郵件,垃圾郵件很煩,但不會很難處理。

雖然說語言的習慣是隨著時代的變化而變化,但我總是覺得,信件不論以何種形式存在,總是人與人之間的一種關係,而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總是有親疏遠近之分,寫信的時候如果不注意該有的分寸,那就不對。

電子郵件的「白目狀況」,可以分類為幾種。

常見的情形是,來信不寫收信人姓名,信後亦不打上自己的名字。

如果是熟悉的朋友,而且是在一連串的信件來往時,偶爾這樣做,還不覺得不妥,但這種「沒頭沒尾」的信,可能是受到「即時通訊」的影響,漸漸成為常態了,甚至是不熟悉人寫信來也是這個樣子,這就好像小時候鄉下剛剛有電話的時候,電話鈴響,拿起來喂了一聲,對方劈頭就說「啊你誰?你爸爸在不在?」

最好笑的是,這種電話還經常是打錯的。

這種電話非常沒禮貌,「沒頭沒尾」的信也差不多。

由於電子郵件有一件多寄的功能,「沒頭沒尾」的信難免更讓人覺得一頭霧水,常常要反覆判斷,這個信是不是寄給我的?

由於這樣的信件太多,後來就乾脆不讀這樣的信件,因為我認為,沒有禮貌或不懂禮貌的信,不會是由重要的人寄來的,也不會有什麼重要的信是「沒頭沒尾」的。

第二種白目的電子郵件是沒頭沒腦。來信的人,通常是陌生人,可是比沒頭沒尾的信更離譜:

●不是廣告信,很確定的他是寄你一個人的,可是──

●沒有收件人的名字;

●沒有寄件人的名字;

●沒有任何禮貌性的問候;

●沒有關於寄信人的任何介紹;

●信件內容,不是對你有所要求,就是有所企圖──要求你回答他的問題,或者希望你接受他的想法或推薦的產品;

●信的最後,除了沒有具名,也當然沒有問候,感謝、或祝福;

●有的比白目更白目,你已經客氣地告訴他別再寄這種信了,他還是很堅持的寄來。

第三種情形,算是比較正常,不過,由於流行的電子郵件使用方式,使得這種正常變得很白目。

這樣的信通常會有禮貌的稱呼,信中的用語也得體,會寫「xxx先生您好,很抱歉寫了這封信來」之類的話,接著就是寫信來的目的,各種情況都有,問問題的、邀稿的、要資料的,還有要幫忙把古典詩翻譯成白話文的,各種各樣,千奇百怪的要求都有。

但最奇怪的,不是信件內容,而是寫信人的態度,因為,他從頭到尾都沒有告訴你他是誰。

這種情形,即使收到了不下千百封了,還是會不由自主的感慨,現在的人,怎麼這麼沒禮貌、沒教養?寫信給一個不認識你的人,有所要求,但卻不知簡單介紹自己?

更離譜的是,我通常會回信要求對方告知身份,然而,對方通常在說了一堆廢話之後,還是不告訴你他是誰。

有的人打電話來也是這個態度,不管你有沒有空接電話,喂了一聲之後就說一大堆,有些朋友也有這種困擾,有一個很好的比喻,就是「好像當你是客服人員一樣」。

其實,我也不太理解這種寫信或留言不告訴你發信人姓名的心態,究竟是真的不懂最基本的禮貌,還是故意不願暴露身份?但無論如何,這樣的心態都是不對的,至少,寫這樣的信的人,我就不可能回覆任何問題。

科技的進步,可以增進生活的便利,但人與人之間所需要的尊重和善意的互動,無論使用什麼工具都是不會改變的。

常常見到許多社會新鮮人求職,不假思索的把平常使用電腦的習慣就應該在履歷、求職信上,創意也許有一點,但卻非常的不慎重。這樣的求職方法,當然是不可能有任何機會的。

喜歡使用電子郵件的人,還是得非常留意自己寫信的必要禮儀,否則,因為一封沒有禮貌的電子郵件或留言,表面上,因為匿名所以感覺非常安全,再不負責任的意見都不會引來麻煩,但事實上,這種行為模式所可能引起的損失,是很難想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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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09月10日

都是柚子惹的禍


2008年9月6日到台南,約了阿鏜先生、平台兄、ARWEN兄和WEBER見面。
早上十點多先去阿鏜家,音樂大師的家裡長什麼樣子,讓人非常好奇。
平台兄、ARWEN兄陸續到阿鏜先生家,平台兄人如其名,是電腦高手,ARWEN兄是研究音響工程的成大教授,短時間內沒辦法很詳細介紹,只能大略的說他們都是資深樂友,這樣對阿鏜來說,比較容易想像。
阿鏜的電腦剛剛送修,一般工程師的方法是直接重新FORMAT,一切應用程式都要重來,如果用電腦習慣不佳,可能連工作檔案都從此消失,平台兄教我的方法簡單、安全,阿鏜聽了直呼太可惜了、太慢認識平台兄了。
不過,平台兄答應阿鏜,要再找一天到台南幫他整理電腦。
中午約在健康路吃飯,ARWEN兄特地訂了三瓶法國白酒,昨天剛剛到高雄,來不及拿,所以他決定先回辦公室拿另一瓶聽說也很好的紅酒。
出門吃飯前,阿鏜要我們參觀一下他的工作室,極寬敞的空間,最搶眼的是書桌後面靠牆有三四小提琴盒,一把看起來很沉舊的小提琴擺在上面。
阿鏜說,那把小提琴的聲音很好,我把小提琴拿在手上端詳半天,想像它的聲音,平台兄也好奇接過去看,說:「它的共鳴的確很好。我們這樣講話,就可以感受到它在共鳴。」平台兄對聲音很敏感,不是一般的敏感,從這樣的小事就可以知道。這就是為什麼我家的音響系統完全按照他說的處理,什麼要買、什麼要賣,什麼要換,我都照辦。
本來我是要去健康路的一家日本料理店,不過阿鏜夫人建議另一家養生火鍋店,客隨主便,於是開車出發,沒五分鐘就到了,WEBER已經等了一陣子了。
我介紹WEBER是第一次見面,說是網友,阿鏜聽了又是一臉的驚奇。沒想到WEBER說他太太也是網路上認識的,很奇妙的故事,以後有機會再說。
這家火鍋店比較特殊的地方,是許多蔬菜都是各類的藥草,大家各自拿菜、開火、煮食。
吃了半天,回去拿酒的ARWEN兄始終沒出現。打電話也沒人接,這樣就沒辦法了,只好繼續吃喝聊天。
大約快一個小時,ARWEN兄才終於出現,臉上有可以察覺的不愉快。
他說,他老婆要他去麻豆載文旦回來,好送給今天忽然來明天就要回去的老婆的父親,可是他昨天忙了一整天,很累,「今天不想動。」
因為他來得實在太晚,所以就要他趕快先吃。等半天,他的鍋子一點動靜都沒有,我幫他看了一下,原來電源沒開。這個成大資工系的教授顯然真的心情很不好,因為他居然連電磁爐都搞不定。
只好講笑話逗他,笑話講完,水開了,ARWEN兄開始吃中飯,臉色逐漸柔和。我忍了再忍,終於把剛剛一直想問的話問出來:「台南到麻豆來回不到一個小時,事情就搞定了,為什麼不去?」
他老兄一直強調,他不是不去,只是「今天不想去,因為昨天很累很累。」而且他覺得,解決事情有很多方法,比如,可以讓他岳父回去的時候「順便」去麻豆載文旦。
咦,我說的不是普通國語?怎麼會聽不懂?於是再問一次,這次說得比較明白些:「今日事今日畢,和老婆吵架比較花力氣。」
他說,「我真的很累,怕開車去會出意外,你不要看我可以騎腳踏車到美濃來回,那都是用意志力在撐呀……」
有意志力可以撐著騎腳踏車到美濃,沒意志力開車到麻豆?這個數學題目我算不懂。於是閉嘴。
又過了半小時,實在熬不住好奇,所以我再問,麻豆賣文旦的是你同學,不可以叫他幫你選嗎?他說不行,因為他同學賣的都是熟人,如果他不去,他訂的文旦只是眾多訂單的一個,所以不會特別幫他挑,這樣如果拿到不好吃文旦的人會怪他,像去年誰誰誰就和他抱怨文旦不好吃,所以一定要自己親自去挑。
這可以理解,好吧,那只好找個時間去一趟吧。可是,我還是疑惑,不過短短距離,為什麼不今日事今日畢還要和老婆吵架花力氣?
他說,還有別人的文旦要一起選,「我得自己挑、自己包裝、自己寄,光是大羅和RAY就要120斤……」
什麼,那兩個騎腳踏車聽音樂的傢伙要訂那麼多?
不會多呀,ARWEN兄說,去年大羅一天就吃掉八個文旦,還把原來要和RAY分的50斤文旦全部獨吞了,所以今年很早就訂了120斤。
這樣哦,我開始有點了解他為什麼說昨天很累今天不想去挑文旦了。不過還是問了頂關鍵的問題:「那你岳父要多少?」
100斤。
好傢伙?什麼文旦大家都這樣訂?
於是再問,這樣哦,那你一年要挑多少文旦?
「我老婆開了一個很長的名單給我,我自己也有一個名單,兄弟姐妹、親戚五十朋友八十的。全部加起來至少也要5、6百斤。」
於是我終於問出重點了: 那你要花多久時間挑文旦?
他說,在山一樣的文旦堆中挑文旦,再包裝,再寄,至少得5、6小時。
說完,他長長嘆了一口氣,說,累啊~~~~
我則是目瞪口呆,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這個故事告訴我們什麼事呢,那就是 ──
1.從台南到麻豆買文旦絕對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2.買文旦如果那麼容易,就不必特別跑到麻豆買。
那麼,既然會親自到麻豆去買文旦,一定是──
1.文旦很好吃,
2.數量很大。
3.要很有精神的時候才能挑到好文旦。
這個故事告訴我們,任何再小的事,都可能蘊藏著深刻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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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09月4日

練字的心情


古人講究書法,甚至以書法寫得好壞來作為科舉評定的標準,明清文人無不要耗費大量的時間去練習與學問無關的書法。對書寫技術的講究,確實是中國文化大系統中,一個特別的現象。

所以大陸作家余秋雨也曾經在〈筆墨祭〉這篇文章中,這樣說書法:「過於迷戀承襲,過於消磨時間,過於注重形式,過於講究細節,毛筆文化的這些特徵,正恰是中國傳統文人群體人格的映照,在總體上,它應該淡隱了。 」

十多年前,余秋雨這樣的觀點引起不少討論,贊成反對都有,反對的(應該說是不同意的),當然以寫書法的朋友居多,我是少數同意余秋雨觀點的,後來,慢慢卻有不同的見解。

用毛筆寫字這件事,的確耗費了傳統文人的大量時間精神,現代人要學的東西那麼多,哪有那麼多時間來寫書法?

十多年前,差不多是余秋雨寫筆墨祭的時候,電腦正以令人無法抵抗的威力,迅速取代紙筆,成為新的書寫工具。十幾年時間過去,除了不會用電腦的「老人」,還在念書的學生,平常人大概沒有多少機會寫字了。

而正是這樣的情況,我才更覺得,在目前的情形下提倡書法,有其非常重要的理由。

科技對人類人文的發展,有非常巨大的影響,身處變異之中的人們,常常不能察覺影響的巨大。

電話發明之前,人們聯絡只能靠寫信,寫信累積了大量的智慧與史料,信寫了,一時一地的心情也就保存了下來,政治家、學者、藝術家的信件是瞭解他們最好的方式,對個人來說,信件則保存了個人的記憶,電話雖然方便,但通常說完也就消失了,不知多少重要的資料隨著電話的方便而消失無蹤。

當然也可以用硬筆寫字,然而硬筆並不像毛筆,寫毛筆所需要的各種工具材料,建構了一個非常完整的文人美學系統,書寫環境的講究和營造,是傳統中國人美學訓練的開始。

寫書法的人要講究筆、墨、紙、硯,這種講究是物質美感的呈現,也是「富而好禮」的起步,宋朝的蘇舜欽曾經說:「明窗淨几,筆硯紙墨皆極精良,亦自是人生一樂。」 台灣人大都生活富裕了,但說到生活環境的明窗淨几,卻不知幾人可以做到?

關於寫字這件事,歐陽修可以說是瞭解其中樂趣的,他說「其愈久益深而尤不厭者,書也。至於學字,為於不倦時,往往可以消日。」歐陽修並不以書法家自居,他認為自己的書法不太好,「不能到古人佳處」然而,「若以為樂,則自是有餘」。

現代人娛樂種類繁複,可以消遣的事情很多,尤其是電視更是按鍵一按,什麼東西都源源不斷而來,有了網路之後更是無遠弗屆的連絡了世界各個角落,每個人都被龐大到難以想像的資訊淹沒。

練字需要花許多時間,我也同意余秋雨所說的「這個民族的生命力還需要在更寬廣的天地中展開」,太沈迷書法的諸多追求,確實也曾經消耗了許多人的聰明才智與寶貴時光,不過,相對於現代人的時間虛耗──電視、網路、政治,練字雖然花點時間,但如果可以在工作、讀書之餘優遊為之,給自己一個安靜的時刻,總還是比較適意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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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07月24日

下載阿鏜

華人當代音樂家中,阿鏜的創作與成功,須以「大師」譽之,方副其實。

日前阿鏜親自上傳他的音樂作品,借助現代科技,分享更多愛樂的朋友。

下載位址:http://tw.youtube.com/results?search_query=%E9%98%BF%E9%8F%9C&search_type=&aq=f

阿鏜,本名黃輔棠。早年在廣州接受專業音樂教育,後赴美國,取得K.S.U音樂碩士學位。小提琴師從馬思宏、馬科夫等先生,作曲師從張已任、盧炎、林聲翕等先生。曾任臺灣國立藝術學院講師暨實驗樂團首席三年,現任教於台南女子大學音樂系。

主要作品有歌劇《西施》,交響樂《神雕俠 侶交響樂》,交響詩《蕭峰交響詩》,管弦樂《臺灣狂想曲》、弦樂合奏《賦格風小曲》,民樂合奏《笑傲江湖》,歌曲《阿鏜合唱曲集》、《阿鏜古詩詞歌集》、 《阿鏜當代詩詞歌集》等。

主要著作有《小提琴教學文集》、《談琴論樂》、《賞樂》、《樂人相重》、《黃鐘小提琴教學法》、《小提琴團體教學研究與實踐》、 《徐多沁小提琴集體課教學法》、《樂在其中》、《阿鏜樂論》、《小提琴教學三論》等。所編寫的主要教材有《黃輔棠小提琴入門教本》、《黃鐘小提琴教學法專 用教材1-20冊》、《黃鐘教學法弦樂合奏專用教材第一冊》等。

阿鏜創作的歌劇、樂曲、歌曲,在音樂之都維也納、紐約、華盛頓、多倫多,在北京、上海、天津、吉林、深圳、港臺地區,都曾多次演奏演唱過他的作品。

1988年,就曾由中國中央樂團主辦,嚴良堃指揮,在北京舉行過「阿鏜作品音樂會」,參加演出的除樂團 的合唱隊和樂隊外,還有王秀芬、王靜、楊洪基等知名獨唱家,蕭淑嫻、李煥之、吳祖強、張肖虎等著名音樂家,觀賞了音樂會並給予很高的評價。

阿鏜的代表作之一——歌劇《西施》,是世界華人第一部用歌劇的形式描敘中國第一大美人西施故事的作品,2001年於臺灣首度公演。另一部代表作《神雕俠侶交響樂》,根據金庸的同名小說譜成,開創了用交響音樂語言表達武俠小說意境、感情之先河,中西融合,雅俗共賞。1996年11月,由葉聰先生指揮香港小交響樂團在香江演出,金庸先生蒞臨音樂會,在音樂會節目單上親筆題上「俠之大者交響樂會」相贈。1999年11月,阿鏜以此贈辭為音樂會的命名,在深圳 舉行其作品的專場演出,回應金庸先生知遇之情;金庸先生也馳電祝賀。《神雕俠侶》是這次音樂會的重點曲目,仍由葉聰指揮,演奏者是深圳交響樂團。該曲音調根基華人樂風,親切感人,同時又借鑒了西方交響樂的主導動機發展法、對位法、調性佈局法、配器法等手段,將音樂主題發展成充滿著戲劇對比與激情、張力的篇章,聽之令人迴腸盪氣。該曲於2004
年春在俄羅斯完成了錄音,2005年出版發行。

阿鏜公演的音樂作品已經出版成CD的有下列幾種:

《鄉夢》小提琴與鋼琴(日本小提琴家久保陽子獨奏,佐佐木八重子鋼琴伴奏,上揚有聲出版公司出版)
《錦瑟》古詩詞歌曲 (女高音楊靜文獨唱,宋兆寒鋼琴伴奏,搖籃唱片公司出版)
《臺灣狂想曲》管弦樂(亨利.梅哲等指揮,臺北愛樂室內及管弦樂團演奏,風潮有聲出版有限公司出版)
《兩情若是長久時》普通話古今詩詞歌曲(女中音張倩獨唱,湯明鋼琴伴奏,香港雨果唱片公司出版)
《為伊消得人憔悴》粵語古今詩詞歌曲(女中音張倩獨唱,湯明鋼琴伴奏,香港雨果唱片公司出版)
《問世間,情是何物》合唱、獨唱 (1988年1月北京“阿鏜作品音樂會”實況錄音,嚴良堃指揮,中央樂團演唱演奏,風潮有聲出版有限公司發行)
《當有一天》杏林子的心靈之歌(女中音張倩獨唱,湯明鋼琴伴奏,黃鐘音樂文化公司出版)
《神雕俠侶交響樂》,詳情請見《神鵰俠侶交響樂》從寫作到製作

阿鏜同時擅長寫樂論、樂評,一章一論,短小精悍,其立意的新穎,分析概括能力的高強,聯想的豐富,設喻的貼切巧妙,語言節奏的和諧優美,令人歎為觀止,並已經出版多部樂論、散文集。

阿鏜的「黃鐘教學法」是台灣小提琴教學的主要教材之一,從學者眾,影響非常深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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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07月19日

遇見人間國寶

7月18日,國語日報專欄

有一次,寫完字和學生泡茶聊天,阿娟問吳鳴兄,怎麼會想要和我學書法。
吳鳴兄說:「我和侯老師是認識三十年的老朋友了,我們年輕的時候就喜歡這些東西的。」
阿娟又問,那怎麼不年輕的時候就來學?
我趕快接著回答:「年輕的時候大家會的都差不多,寫字刻印章,功力相仿,那時是大家都差不多的,哪裡能教朋友?」
吳鳴兄哈哈大笑。
是啊,不就是如此嗎?年輕時候都剛剛畢業,就算有點才氣,也不過比別人早個幾年接觸而已,再說,那時文藝界的朋友大都年輕銳氣,真探討起來,搞不好是誰也不服誰的。
不過,聞道有先後,再加上五年十年的努力研究,真正從興趣到專家,大概是25-35歲這個階段,大家各自的專長就逐漸分明。
然而,一般人的心理,總是不會以為自己熟知的人有什麼特別的地方,有點才能、有點專長可以理解,但要了解那是不得了的成就,不太容易。
多年前,成功大學的副校長到我姐姐的辦公室,看到她牆壁上掛著我的作品,說「這個人好像有聽過,侯主任認識他嗎?」
我姐姐說,「認識啊,是我弟弟。」
副校長說,「那太好了,什麼時候請他到我們學校來展覽、演講?」
我姐姐說,「展覽?演講?他『只是』我弟弟耶?」
上述的事情發生數年後,有一次和我姐姐談到展覽,她才突然想起來有這麼一件事。
我著實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一時之間還不知如何反應,好不容易調整了心情,才嘆了一口氣,說:「畫家需要的是展覽,安排展覽並不容易,現在,有人,而且是大學的副校長親自說的,要請妳弟弟去展覽,妳居然覺得我只是妳弟弟?就這樣把一個很難得的展覽機會推掉了?而且根本就沒放在心上?隔了多年才忽然想起來有這麼一件事?」
經過我的抗議,我姐姐總算態度改過來了,終於學會在別人讚美她弟弟時,覺得與有榮焉。
2002年我和國財兄合作展覽「紙品與畫品」,第一次完整呈現國財兄的造紙功力,許多國財兄的朋友都來參觀,有一位太太是以前國財兄的隔壁鄰居,對國財兄說:「都不知你這麼厲害。」
其實,即使她來看展覽了,也還是不理解國財兄的造紙,更可能不太容易理解我說的「古往今來造紙第一人的境界」是什麼樣的形容詞。
想到最近過世的季野兄,這樣的感覺特別深刻,在許多詩人朋友眼中,季野可能只是一位對茶很有研究的詩人,對茶界人士來說,季野兄可能只是一位懂茶的詩人,我常常在想,如果是在日本,我的這些朋友,都是絕對的「人間國寶」,必定被尊貴的敬重著,可是在台灣,似乎普遍缺乏這種知人的眼光和胸襟。
一個不懂珍惜文化人才的社會,不會有什麼文化的成就,一個不知欣賞同行才能的人,也不會有什麼成就,我常常和學生說的,好的壞的都分不清楚,怎麼可能學好書法?可是,我們的社會,不就普遍缺乏這樣的眼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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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06月20日

詩硯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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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鈔暝勘樓雖然不錯,不過我卻覺得還不太完全表現我書房的特色,因為晨鈔暝勘樓側重我文學創作的部份,和書畫篆刻方面比較沒有關係。

因此,有了晨鈔暝勘樓這個齋名以後,我還是絞盡腦汁取了一個我自認可以比較全面涵蓋我、所有創作活動的齋名──詩硯齋。

「詩硯齋」以詩代表我的文學創作(中國古代最主要的文學創作就是詩),以硯代表我的書畫篆刻(都要用到硯台),所以,除了略嫌太過典雅之外,作為我的齋名,實在極為恰當。

我把畫室取名詩硯齋,除了可以涵蓋我的創作範圍,另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我對硯台有一種難以壓抑的喜好。

我很早就開始收藏硯台,總數不下兩百方,而且還繼續增加當中。我的硯台以歙硯為主,端硯只有少數。
收藏歙硯的原因,主要是我對歙硯有一種奇怪的、特殊的、很難說明的沈迷。

從大學比較正式的寫書法開始,我就陸續的買了不少硯台和墨條。很多人不理解寫書法為什麼要磨墨,現在的墨汁已經技術很好、很方便使用,為什麼還要費事的磨墨?

有的人說,之所以要磨墨,是因為磨墨的墨韻比墨汁好。不過我不認為是這樣,寫書法用墨汁是很方便實用的,而且,老實說,墨汁的墨韻和磨墨的差別不大,雖然兩者間有一定程度的差別,但不能一概而論的說磨墨比墨汁好,事實上,許多墨汁的層次表現比磨墨的還豐富,說「磨墨的墨韻比墨汁好」,很多時候只是為了炫耀自己很講究的說法而已,但實際上什麼是墨韻,墨韻的表現高低如何,恐怕很多很多書法家也都不甚明白。

總之,對我來說,之所以磨墨,與其說是技術上的需要,也是情調上的追求。舉例來說,用一方漢朝瓦當做的硯台磨墨的寫字感覺,那是和用墨汁的感覺完全不同的。同樣的,書桌上擺上一方品相上好的硯台,和沒有這樣一方硯台,寫起字來的感覺差別極大。

歙硯的石品種類非常多,除了四大名坑之外,還有許多比較不著名的坑口,但石頭的質地一樣很有特色,甚至從溪中挖出來的石頭,紋理也很可觀,並且也可以做成發墨良好的硯台。

為了安排江兆申老師返鄉,一九九二年我第一次到黃山,在黃山老街,看到一整排的硯台店,店中硯台的石頭、硯式種類之多,真可以說是目不暇給。

那一次,我把十五方硯台揹在身上帶回來,從此開啟我的「硯台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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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06月15日

為季野兄寫的一句話

為季野兄寫的一句話,經過多次的修改,我本來傳給季大嫂的句子是:

詩人肝膽,情為師友;

茶者心腸,人尊典範。

後來覺得第二句的人字重複了,因此改為眾字。

季野兄的告別會布置得很典雅,放的照片是季野兄在「會心茶集」成立大會時拍的照片,旁邊的字,用的即是我寫的句子,不過是原來的版本。因為我考慮到要大嫂要處理的事情很多,一字之差,不便為此小事打擾。

由於設計的原故,所以這些句子排成四列,我自己看了幾遍才發現句子是經過設計的:

詩人肝膽

情為師友

茶者心腸

人尊典範

二句變四句,四句的頭一字都放大,於是單獨成為特殊的一句:


「詩情茶人」


我想,這四字的確是季野兄的最佳寫照。

如果用後來改的句子,就不會有這樣的效果了。「詩情茶人」,想必季野兄會欣然接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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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06月14日

詩茶一人懷季野

雖然說季野在茶藝界有很高的名望,也受到同行的尊敬,但我仍然忍不住要說,台灣的文化環境對不起季野這樣的茶藝大師。



季野在茶界的重要性,可以說他幾乎是等同於台灣近三十年來的茶藝發展,季野不但見證茶界的興衰,同時也是台灣精緻茶藝術的重要推手。



在民國70年代,台灣經濟起飛之後有了初步的成果,人們開始在樸實的生活中追求一點精緻的享受,並懷念起農村的生活,表現於商業的,便是茶藝館的普及。



茶藝館說明了台灣人對生活中的精緻飲品,開始有了自己本土風味的期待,在咖啡廳極為普及的情形下,茶藝館的出現,其實是一種文化的自覺和反省,絕非只是單純的商業行為。



然而茶藝館畢竟是做生意的,吸引客人上門的第一步,當然是裝潢、設備所呈現出來的整體氣氛,從硬體到軟體,茶藝館追求的,大抵是懷舊、復古與東方美學。



在大家都在摸索懷舊、復古與東方美學如何呈現的時候,季野以其詩人特有的人文心懷,並未追逐時下流行的商業風潮,而是以開辦雜誌、茶藝班的方式,從理論、知識、歷史、文化、文學的角度,專注於茶與茶壺、茶具、茶藝的研究與推廣《茶與藝術》雜誌的形式與內容,至今仍然是茶藝界的典範,當然更不是現在那些用廣告來吹噓產品的茶界雜誌所能相提並論。



季野的茶藝思想很早就建立完整的體系,並在《茶與藝術》雜誌期間,以一問一答的方式,用「茶藝信箱」的名義出版過一本小書。完全是簡單的文字敘述,沒有圖片和豪華的印刷,然而卻是有心人追求典藏的經典著作。



台灣對茶的講究,促成了宜興紫砂壺的熱潮,1980年代,有很長的一段時間,季野奔波兩岸,以跑單幫的方式帶回正統的宜興紫砂壺,除了商業的銷售之外,他並開班授課,教導學生如何從茶壺的泥質、造型、以及實用性去了解「怎麼才是一把好的紫砂壺」,他並且整理文獻上的茶藝記載,把紫砂壺的研究推向文化與美學的層次,並重金出版全彩精裝《紫砂陶》一巨冊,系列介紹宜興紫砂壺的歷史與工匠。紫砂壺後來在台灣成為極為瘋狂的收藏,以我的觀察,其實功勞要建立在季野的知識推廣上,雖然,這位茶界的先行者,因為個性的耿直和堅持,讓他在紫砂壺的收藏投機熱潮中並未賺到什麼錢。



今年四月,季野指導的「會心茶集」成立,成立大會典禮上,有一張薄薄的說明書,說明了「會心茶集」上所使用的茶葉、茶器的名稱、設計理念,以及泡茶的整個流程等等,文字簡樸到只有直述式的說明,如同他二十幾年前出版的《茶藝信箱》,一不小心就被當作產品說明書輕易忽略。



不過,在「說明書」的結語中,季野說:「綜觀本文的敘述方式,稍不留意,就會以為是在短時間內即完成的……創作的過程經過二十五年以上」這樣簡單的「夫子自道」,若非季野兄特別提醒,真的很容易以為他的建構的茶藝美學,是輕巧而容易的,季野茶藝的其中奧妙,大概也只有親炙過季野茶藝的人,才能了解、欣賞、珍重的罷?



三十年來,台灣人喝茶從簡單樸素的把茶葉放在在杯碗中浸泡,到講究茶壺、茶具,到重視茶葉的種植、採摘、烘焙、茶葉比賽等等,季野在茶的每一個環節的了解、深入,都相當程度的影響了台灣茶界的發展,因為他重視茶的文化層次,但並未忘記茶就是茶,無論茶藝表演或是茶道美學的建立,都不能離開茶本身的品種、烘焙、沖泡、最後以一杯色、香、味俱足的茶湯,作為所有美學理論的真實總結。



我常常說季野的茶有三個層次:



一是,喝茶就是喝茶──茶終究是要用來喝的,無論用什麼器具、茶葉泡茶,最重要的,是要有一杯好茶。



二是,喝茶不只是喝茶──除了泡茶、喝茶,所有塑造出整個喝茶氛圍的一切,從茶壺、茶杯等等「茶具」的講究,到順應每一種茶葉的水溫、時間、泡法,等等,喝茶當然不能只是喝茶。



三、茶就是茶──無論如何講究和茶相關的其他元素,最後仍然要回歸茶的本身。



我在〈龍焙絕品自古珍──茶的文化滋味〉這篇短文中試圖說明這三個境界:



對我來說,「文化」從來不只是思想、精神層面的東西,更常常是生活中食衣住行種種物質的真實行為。

如同書法在世界美術中的獨一無二,茶是華人特有的飲品,並且形成非常完整的茶文化和茶美學。

對中國人來說,喝茶可以只是喝茶,但也可以不只是喝茶。日常喝茶,最低的層次等同喝水,為的是解渴,但即便只是解渴,只要能力稍有所及,便要在水中加進一點點別的滋味──茶。往昔貧窮農村,常常可見村口擺放一個大大的水桶,供應來往行人使用,桶子上大大寫著「奉茶」兩字。這就是舊時代的溫厚與純樸,即使對陌生人也是充滿敬意。

於是喝茶對中國人來說,就成為一種生活基本的享受和態度。泡一杯好茶,獨自享受茶的清香,真的可以得到「茶一喝,天地就寬了」的自在與從容。泡一壺好茶,和朋友對品佳茗,雖然沒有飲酒劇飲的豪情,卻多了幾分愜意溫馨。

喝茶甚至可以成為文化上的自省與內化。以前總以為,華夏文化,自以中原為尊,閩南實為南蠻未開化之地,何況台灣海隅小島,四百年前先民或逃難或移民來此,能有多少文化的傳承?

後來才知道,宋朝士人極為講究喝茶、鬥茶,宋徽宗甚至親自寫過〈大觀茶論〉細說「點茶」的種種講究,喝茶、鬥茶就必重視茶器,當時閩人所製茶盞,紋如鷓鴣斑點,「試茶家珍之」,福建所產烏龍、鐵觀音,更是馳名天下,不讓美於浙江的龍井、安徽的毛尖、雲南的普洱。原來早在千年之前,閩南便是文化薈萃之地,到了元朝,泉州更是世界第一大國際貿易都市,茶、絲、瓷器是最主要的出口物品。台灣先民來自這樣的地方,文化與傳統的繼承豈是泛泛?

到了現代,台灣烏龍茶名滿天下,以製作紫砂的宜興壺,不也是一二十年前在台灣商人的財力支援下,才得以重振傳統工藝的嗎?目前中國大陸製茶產業的拓展,台灣人的技術與行銷手法,扮演著至於關鍵的角色,原來,茶的滋味當中,竟然隱隱反應了文化的底蘊、朝代的興衰變易,以及歷史趨勢的轉折。

當然,喝茶最重要的還是茶的滋味。

然而茶的滋味也遠遠不只是茶的種類和滋味。紅樓夢第四十一回「賈寶玉品茶櫳翠庵」,寫妙玉泡茶,一出手便驚人:「只見妙玉親手捧了一個海棠花式雕漆填金雲龍獻壽的小茶盤,裡面放著一個成窯五彩小蓋鍾,捧與賈母」,賈母說他不吃六安茶,妙玉說,那是「老君眉」,賈母又問用的是什麼水,妙玉說「是舊年蠲的雨水」,不到百字,從茶器、茶到泡茶用的水,就把賈府的富貴,賈母與妙玉的風姿氣度都寫了出來。

從唐朝陸羽、宋朝的蘇東坡、黃山谷、陸游到清朝曹雪芹,茶的滋味被一直不斷傾注文人的深情與品味,那裡面有茶種、茶器的講究,更有文學、詩詞的吟詩,以及人生情懷的寄託。舒亶〈醉花陰.試茶〉詞形容:「露芽初破雲腴細,玉纖纖親試。香雪透金瓶,無限仙風,月下人微醉。」喝茶能喝出這種滋味,那也真是人間至高無上的享受了。



這篇文章固然有我個人的許多體會,但無論如何離不開季野的啟蒙。



1999年的921大地震把季野的經濟和身體震垮,用住宅房子作抵押貸款,新裝潢的茶藝館剛剛開幕,連同價值不菲的茶壺、茶具,全部都被震碎,不久,又發現得了癌症,「茶」中無所不知的茶藝大師在生病開刀的復原過程中,只能無能為力的看著房子被查封,在加拿大念書的兒子被迫中斷學業,家中的經濟只能靠季大嫂一人支撐。



那一陣子,季野兄負責買菜做飯,「過著心情平靜的家庭煮夫生活」。



作為朋友,我藉由不斷找季野兄寫文章、出書等方式,讓他重新專注在茶葉上。



1992年季野兄離開台北之後,在台中精明一街開設「有名堂」茶藝館,賣茶葉和茶壺,但因為當時台灣紫砂壺已經被炒到天價,一把名家壺從數千元台幣在短短幾年內變成百萬台幣,茶壺市場不是投機就是炒作,季野的堅持成為商場的犧牲者,後來,他只好收掉店面,改經營泡沫紅茶店。



泡沫紅茶的生意很好,季野兄的經濟有了明顯改善,只是就無法再做茶了。在他不做茶的那幾年裡,我只好改掉喝茶的習慣,因為,沒有季野的茶我不喝。喝過季野烘焙的茶的人都知道,那是無可取代的滋味。



921地震之後,我扳著手指頭計算可能的收入,強烈建議季野兄重新開班授徒,烘焙做茶。對季野來說,急需解決的是經濟,而我知道,他的茶藝就是最大的寶藏,只是人在不順遂的時候,難免心灰意懶,只要跨出第一步,便是海闊天空。



季野兄重出江湖後,很快有了一批熱誠的追隨者,他的這些學生看到老師沒有像樣的住所,於是大家出錢,湊了一筆「頭期款」,讓季野兄在台中中興大學旁的學士路上買了還算寬敞的大樓公寓。那幾年我在台中開了二次畫展,無論看場地、布置開幕,總是事情結束就和季野見面,聊'到半夜才回台北。



我一直很好奇季野兄的這些學生,也好奇季野兄如何引導他的學生。然而幾年下來,始終沒有機會見識到季野與學生的互動。



直到今年四月「會心茶集」成立大會上,才看到學生們如何尊崇季野這位「創會導師」。



其時季野兄因年初的感染住院開刀而非常虛弱,典禮結束後,本來要早些告辭讓季野兄休息,但季野兄卻堅持我一定要留下來和他一起吃飯。



本來約好六月的時候再到台中和他好好聊聊,沒想到六月二日凌晨季野兄就走了。



在「會心茶集」成立那天,季野兄指定我第一個發表意見,那時,我剛好向許多朋友提出「什麼可以代表台灣文化」的問題,趁機就在會場上提出來,起初,大家的反應同樣很迷惑──沒有人可以立刻說得出來,「什麼可以代表台灣文化」。



但其實,在「會心茶集」典禮上的「茶席」中,面對精微的茶具、喝著美妙無比的「紅水烏龍」時,我已經有了答案。



沒錯,如果說,可以代表台灣文化的,不是雲門舞集、朱銘這些藝術家,也不是被迫侷限在鄉土戲曲的布袋戲、歌仔戲,而是在過去三十年來,已經深入許多家庭的「茶文化」。



吃飯的時候,季野兄說我「講得很好」,隔天我才再打電話告訴他,那樣的看法不是偶然的,更不是臨時編的捧場的話。



當然,茶能不能代表台灣的文化,季野兄的學生就說「其實有點心虛」。這也是可以理解的,因為茶畢竟還沒那麼普及,季野兄所建構出來「精緻茶文化」,更還沒有成為「全民美學」。



在大嫂通知我季野過世的時候,我倒不是難過,而是覺得可惜,可惜台灣大多數的人還來不及認識季野和他的茶藝美學,也惋惜台灣富裕的環境中,竟然不知珍惜像季野這樣的茶藝大師。



在他生前,「茶藝大師」這樣的稱號,季野兄必定不願、不樂這樣被吹捧的,因為台灣膚淺的文化一面中,各種不學無識的大師太多了。



真的很可惜,如果季野兄的茶藝理念可以推廣更大影響的層面,也許,台灣真的可以很快建構出可以代表台灣精緻的文化生活美學出來。



在「會心茶集」中,季野兄說他特別想要知道,在我心目中,他究竟是一個詩人,還是一個茶人。季大嫂說,在告別式中,她要整理季野的照片,請朋友們為季野兄寫一句話。



季野兄當然是一個詩人,我相信,沒有詩人特有的纖細的敏感與深厚的人文素養,不會有季野這位「茶裡王」,季野是用他的生命在經營他茶的理想,也可以說是他是用茶寫詩,他說,今年年初我發表的〈紅水烏龍〉,讓許多人再度想起他這位詩人:



紅水烏龍

──兼致詩人季野



年輕時也曾廢寢忘食寫詩

一字一句,都如清明雨前的春茶

採摘之前,蕊芽中必然

包藏著整整一個冬天的冷霧

日光萎凋之後

寒月般憂鬱的心事一揉再揉

清冷的月光與冰凍的夜風都

揉進纖維與細胞,所有的精華

都深入思維,反覆再三

經過輕火慢焙,一種情緒的鋪張

精挑細選的字眼,意義多重

繁複的象徵如化學反應在空氣中

形成香氣,詞性一再轉換

似水非水、似雲非雲、似霧非霧

文字的意義在似通非通之間,正如

在未發酵與全發酵之間

有一種無法用方程式表列的平衡

無法一一翻譯成白話和註釋

但烘焙的火候剛好精緻如詩

準確、凝練出一種難以形容的風味

只有滾燙的沸水才能慢慢暖化

寒霜下緩緩包覆的香味

彷彿來自晶瑩肌膚的毛細孔

歡娛的張開芬芳的翅膀

彷彿初醒的情愫

紅酒般的顏色,艷艷地

在白瓷般的手中,輕輕飄散

詩的茶味



季野兄開玩笑的說,我的〈紅水烏龍〉寫得做茶的好像是我,寫詩的是他。



「會心茶集」後,他的一位學生來我的部落格,用「西江月」韻填了一首詞,一時興起,我也寫填了一首,並用書法寫好寄給他:



紅水烏龍

──詠詩人季野茶品,調寄西江月

去歲深焙烏龍,
猶似凍頂霧濃,
一心二葉雨前採,
霜未降,露水重。

湯色艷過酒紅,
香飄蝶舞迷蹤,
人間如何閒日月,
飲太和,悟虛空。



詞中「 人間如何閒日月」,引用的是季野兄的一個上聯「人間閒日月」,短短五字,展現了季野兄文字上不凡的才華,這灑脫的態度,似乎也是他生活的寫照。



想起這些剛剛發生過的事,大嫂要我寫的句子很快就完成,對我來說,季野兄的一生,正是:



詩人肝膽,情為師友;

茶者心腸,眾尊典範。

Posted by hjl0425 at 樂多Roodo!7:39回應(7)引用(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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