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06月12日

遷想妙得在畫中

詩人、茶藝大師季野,於2008年6月2日病逝。季野兄與我情如師友,他過世理應撰文紀念,但一時之間思緒紛雜無以為文,因而先貼一篇2002年我在台北展畫請他寫的文章,以見其性情學識。

遷想妙得在畫中 文■季野

我與吉諒,因為都愛寫詩,且詩觀多少有幾分契合,所以參加了相同的詩社,除了是詩友之外,還是茶友、藝友,工作之餘時有往還,相處至為歡洽,民國八十一年,我因工作關係舉家南遷至台中,過從自然因空間距離而有所減,但因他從江兆申大師習畫,常常到南投埔里江大師處侍硯,我們仍有頻繁的接觸機會,但因為他必須在台北和埔里之間兼程趕路,見面時間都極為短促,很難有開懷暢談的機會。
其實,當吉諒告訴我要從江大師學畫時,我的反應非常淡然,甚至還有些疑惑,原因是,在長期觀察我國水墨畫的發展之後,我雖然十分喜愛傳統水墨畫,但對它的發展,卻不敢十分樂觀。因此僅管我非常教重江兆申的水墨成就與地位,但仍然懷疑,才氣橫溢如吉諒者,能在水墨界,有多少發展的空間?
因為,中國繪畫雖有四千多年的歷史,但卻幾經週折才建立了藝術的獨立地位。最早期的繪畫,可以說是政治禮教的附屬品,從周禮「日月為常,交龍為旂,通帛為旃,雜帛為物,熊虎為旗……」的記載,到張彥遠《歷代名畫記》:「夫畫者,成教化、助人倫……」以迄曹子建「存乎鑒戒者圖畫也」,都在在說明了三國以前的繪畫,是政治家控制社會的手段之一,三國以後,伴隨著佛教的輸入,及老莊思想的盛行,繪畫立時披上了警寓勸世的色彩,於是宣揚教理、風俗教化意味的人物畫大行其道,蔚為主流,也成了宗教的說教工具。

直至山水畫的興起,我國的繪畫才有了真正的轉機,因為山水畫與文人筆下的山林田野不謀而合,因此文人參與並將文學帶入了繪畫,大大提高了繪畫的素質與內容,使中國繪畫,達到了一定的高點,並且也為後世的畫家帶來了許多理論與規範。
然而,從藝術的表現技術觀點,自明代末期開始,中國繪畫在方法上是分式化的加法,在意境上卻是減法的,這種矛盾,使中國繪畫陷入了類似標本的停狀態,幾百年來很少有人能逃脫這種陳陳相因。
但藝術的本質是創造,如果因古人已經太好,便只去模仿,而不思超越,是不是合理呢?這樣的想法,一直埋藏在我心裡,始終沒能和吉諒討論。加上其後數年,我自己生命中有了一些變化,也和吉諒失去了聯絡,再次相逢,吉諒已經要第四次辦展了。
在欣賞了吉諒的所有作品後,我發現自己其實太過多慮,因為既然是種子就會完全抽芽,而吉諒根本是「忍不住的春天」,所以,抱著非常愉快的心情,從下列各個觀點,來和大家分享我對吉諒詩、畫、作的想法,還請大家不吝指教。

題款生動 妥貼感人

中國文人畫在王維的推動下,於是有了「詩中有畫,畫中有詩」的高標要求,儘管它所要表彰的並不是以詩佐畫,或以畫佐詩,但仍然掀起了在畫上題詩作詞的風氣,至於畫面上的詞款究竟該怎麼題?從來就很多爭議,後人多有藉名人題詠以增身價者,固不足取,即使像沈周的夜坐圖那樣,詞書於畫,喧賓奪主,也有許多人不以為然,這次我看吉諒在題款上的處理,不禁對他的細心巧思感到十分佩服,就畫面美感的保持而言,他在詞款位置的選擇上,絕對是毫不馬虎,基本上,是但能得見,並不要求十分顯眼,因此,與畫作本身充份融合,不但毫無突兀之感,反而能提高整幅畫的氣韻,就題詞內容而言,更是自然多元,而又言簡意該、張力十足,其中有些是作畫心情的交代,有些是媒材技法的討論,有些是感情心意的抒發,有些是面對勝景的感嘆,文白夾雜,詞意懇切,從書法、鈐印及畫面而言,自然有傳統文化的典雅美感,而內容又充份表現了現代人的生活及思想,這是在中國傳統繪畫中較少見的。比較特殊的,是一些出人意表之安排,如此次展覽中「龍湫區瀑」一作,題款就順石隙一溜直下,卻又穩要停當,令人稱絕,油然憶起吉諒在《江山勝事》作品展中,另有〈小松立崖上〉這一作,落款亦大膽有趣,可稱殊途同歸,足堪玩味!

佈局巧妙 借古開今

繪畫若論及佈局,大體而言指的就是傳統繪畫,因為,有些人有感於傳統繪晝的停滯不前,一成不變,乃吸取了西方繪畫的一些觀念,再結合本國先賢的一些理論,同時創造了一些技法典範,透過教學與展覽,大肆推薦,基本上主張「抽象」,其中佼佼者如劉國松,已經甚有成就,且被國際肯定,就他們而言,佈局是後設而不是先驗的。
相對於抽象,當然就是「有形」,個人以為,在此二者之間仍有絕大的空間可以發展,但創造,畢竟是不容易的事,過份遵循古法規範,則刻板繁瑣、細碎紛紡,容易束手縛腳、難以發揮。但如果完全摒棄章法,天馬行空、任意發揮,則恐怕敗多成少,一作難求,在這一點上,吉諒從最初謹遵師門法度,到後來的揮洒自如,其間過程,短到叫人難以置信,究其原因,眾家解讀不同,但都言之成理──深厚的文學素養、書法基礎,以及勤奮的遍覽名畫,都可以支撐此一能力的發展,但依筆者管見,吉諒長期從事金石藝術創作,應與佈局能力有絕對密切的關係,因為金石藝術須勤練佈局章法,在方寸之間作出各種巧妙變化,所能依恃者,僅有線條而已。
現代抽象水墨畫,因技法有其偶然性,常常須要大中取小,甚或輔以拼貼等「後製方法」,方能成畫。攝影家雖從觀景窗中再三斟酌,仍常須要在暗房中加以格放、切割,才能得到完美作品。但金石藝術的訓練,就是下刀無回,刀下難悔,要將這一份精準且多變的能力,轉移到繪畫上來,並不容易,但細審吉諒新作,他都毫無痕跡的做到了,雖不是前人所說「疏可走馬,密不通風」那麼神奇,但就感受上而言,章法秩序十分井然,卻又新奇有趣,這份借古開今的才情,在此次展覽的作品中,有了充分的展露,值得大家好好欣賞。

設色典雅 淨潔有神

《考工記》中非常明確的指出:「設色之工,謂之畫。」古時候慣常把繪畫之事稱作「丹青」,可見色彩對於繪畫是何等的重要。但唐代以後,有了所謂「墨暈」來代表各種顏色、模擬自然入畫,顏色對中國繪畫就不再是那麼理所當然的事了。古人說墨是畫的主體,比較平緩一點的看法,主張「色不礙墨,墨不礙色,又須墨中有色,色中有墨,方得真詮,可稱名作。」主觀一點的,則主張「畫以墨為主,以色為輔,色之不可奪墨,猛賓之不可溷主也」,甚至說「凡圖中有梅花者皆不宜著色,梅品既高以水墨為形,尚恐不淨,更有何色可得參入手?」這樣的說法,極可能是畫家藉論畫而自我吹噓,不足為訓。我則以為,無論用墨或設色,不在擬真,不在賓主,而在是否含蓄潔淨,是否能表達出墨與色的諧關係和情趣,從這些討論,回到吉諒的畫作上,我們很清楚的可以察覺一道明顯的軌跡,從《江山勝事》多數早期作品中,大片出現之黃色系的溫馨色彩,到後來的青綠斑爛,墨采騰發,一路走來,神清氣爽,稱其為善畫者誰曰不當?

勇於創造 變化多端

藝術貴於創造,也本於創造,其理甚明,但知難行易。前文所說,我國繪畫千年以來停滯不前,其間縱使有人亟思改變,如清末郎士寧將西方繪畫的技巧,帶入我國,然而呈現出來的結果,仍然扞格不入,僅能聊備一格,及至徐悲鴻、劉海栗、林風眠等人,雖說都能開風氣之先,且享有盛名,但都未能將西方的理論與技巧與我國繪畫作有機的緊密結合,原因是,無論抄襲或模仿,都不是真正的創作。當然吉諒在初入師門時,難免有學步的階段,但他思辨敏銳及自覺靈動,在學習認真的前提下,但絕不拘泥。以一個必須利用工作之餘的時間創作的畫家而言,他產量之豐富,實在令人驚訝,僅以最近一年,他的創作就多達二百多件,這還是成功的作品,據他說,畫到一半或完成後不滿意而銷毀的,倍數於此;有人以「勤奮」二字來解讀這個現象,但我認為那只是部份原因,主要原因則是他有太多的繪畫思維,需要透過畫作來表現,明白的說,他之所以畫得多,是因為他想要畫,他想要畫,是因為他總有那麼多不同的畫法可以表現。因此,我們看到他的作品不斷在變,從他的題款中,我們得知,他在不斷的摸索,企圖找到更好的媒材,如紙、筆、顏料,都在他渴切追求的範圍之內。從他的畫作中,我們明顯的看到他的技法及設色都在不停的改變,在《江山勝事》的階段,我們已經看到他有〈迷濛山色〉」這種極為絕粹、簡約,卻又是墨趣十足的作品,以及〈街景深綠〉這種先潑再破的精彩作品,到了《心誠則靈》時,除了所有的荷葉部份全是潑墨之外,其他如〈何處雲山〉、〈新晴煙雲〉、〈深潭綠鬱〉、〈鳥來漫遊〉、〈光明臺上〉、〈天地濤聲〉等作品(其實不勝枚舉)皆已突破舊有水墨枷鎖,另闢新境,使人想起元代《古今畫鑑》中評王洽的畫謂「王洽潑墨成山水,煙雲慘淡,脫去筆墨畦町……甚有意境……再不可見也」,今日吉諒的這些畫作,則已不只潑墨或破墨而已,天趣妙境兼而有之,叫人愛不瞬目。

外師造化 中得心源

前述郎士寧、徐悲鴻、劉海栗等人之繪畫,指其扞格不入,其實另有一重要由,即他們以西方寫真思維入中國畫,大大違反了國畫「寫意」的基本原則。看中國畫,沒有像不像的問題,只有意境高不高的問題,意境不高,就是俗,就是劣作。因此,感情經驗成為中國畫一個至為重要的欣賞關鍵,今人有不解者,仍常以寫生為能事,甚至拍照回來後便按圖索驥,殊不知,攝影機的鏡片是球面的,長鏡頭更有壓縮的作用,所謂寫生,其實未必真。中國畫雖也有「界畫」,以及宋徽宗這種「孔雀什高,必先舉左」的寫實畫家,但多數受到推崇的中國畫家,仍是那些擅於表現他們思想和情感深度的畫家,在這一點上,身為詩人的吉諒,領會起來自然較一般人敏銳而深刻,所以在吉諒的作品中,絕少寫 生的作品,他所畫的山,並非特定的山,而是想像中的山、回憶中的山,甚至只是一種山的渾厚完滿的感覺,正如前人所論「皆靈想之所獨闢,終非人間所有」,從吉諒畫作的題款中,我們看見他遊蹤甚遠,從台灣大陸、從江南到塞北,從日本到紐西蘭,可說遍及各名山大川,但既不寫真,何必跋涉千里?其實吉諒自己交代得十分清楚,如他在〈天地濤聲〉的題款中,便禪機十足的寫道:
畫山容易畫水難,畫水容易畫天難,畫天容易畫聲難,天地之間濤聲滿,客問此畫下筆處,答曰:請看有人在釣魚,庚辰夏作此,客問其法
 不但沒交代山水所在,更指出此畫的目的,是在描繪釣魚人在天地濤聲中的那種感覺。
 又如在〈何處雲山〉題款中謂:
若問此山何處是,畫意已足何必達,庚辰夏窗外大雨,風勢如煙,下筆亦有煙雨。
  最典型的題款,出現在〈造化天然〉這幅畫作中:
造化之中必然無此筆墨,自然之中未必有此風景,唯此筆墨風景皆自造化中來
這正說明了山水畫意境的創成,並不在物的本象,而在畫家的心象,這種心象其實也是禪學和老莊哲學的終極之境,所謂「外師造化,得其環中」,吉諒年紀輕輕,能有此妙悟,實在不易。

遷想妙得 神來一筆

在藝術創作中,有一種偶然拾得的境界,最為難得,其實也不可能人人皆有,因為,首先,必須有天份,其次,必須真心誠意全然投入,在不斷磨練技巧和加深創作的思想深度後,它才會在某一時刻躍然而出,帶領你完成,達到連創作者自己也意想不到的勝境。過去,我國旅日名圍棋大師吳清源先生,就有這樣的神奇經歷,他總是在重要的棋賽中,會突然放棄合理的對應,而下出所有人都感覺意外的一子,每當這種無意識的狀況發生後,他都能藉這一子獲勝,這種神奇,並非無由,更不是沒有道理,那是在長期投入及訓練後,一種超越思考的自然投射,我在《江山勝事》中,看到一幅極為簡單的作品,近似自描,卻蓄含了無限張力和逸趣,一看題款,居然就叫「忽然想畫」,其妙處,我想就不必再多說了,而這次「心誠則靈」展,既然如此命名,能夠看到許多幅這樣的妙品,也就沒有甚麼可感到意外的了。

廓然大度 氣勢雄偉

都說吉諒的畫「大氣」,我想意思就是指這些作品能給人廓然大度,氣勢雄偉的感覺,這種感覺的產生,書法篆刻的功底,自然是重要因素,因為中國水墨是以筆作為主體工具的,且素來就有「書畫同源」的說法,甚至把畫說成是寫,但,除了剛勁遒健的筆法之外,我想,上述各種條件的全面才是能夠「大氣」的真正原因,走筆至此,我心中忽然有一種莫名的悸動,不管大家是否同意,我很冀盼,吉諒雖是一個人文功底深厚的畫家,但請無論如何不要把他只定位在是一個「文人畫家」,因為,中國的文人畫家,優雅有餘,專業不足,玩票性質過重,可以靈巧,很難大氣,又弄出甚麼「畫有三病」、「繪宗十二忌」、「五俗」、「五雅」、「八法因知」、「六要六長」……等等,雖然有些可以參考,但終歸綁手綁腳。其實藝術就是一種自我的主觀表現,拜師學藝,為的是熟悉工具及媒材,學的是健全的繪畫觀念,由此可見,江兆中大師不但是一位好畫家,更是一位傑出的老師,否則便教不出這樣一位精彩的畫家,這也說明了石濤《畫語錄》第七章〈絪縕〉中所記:
在於墨海中立定精神、筆鋒下決定生活,尺幅上換去毛骨,混沌裡放出光明,縱使筆不筆、墨不墨、畫不畫,自有我在
我曾經長久對中國繪畫關注,今日因得見吉諒新作,不禁見獵心喜,不知輕重的說了這些也不知該不該說的話,還祈各界方家海涵,不過說過以後,我的心裡倒是舒坦快意的。當然,本文所及僅只畫作,吉諒的書法、金石,也是與畫作等量齊觀的,但限於篇幅,不能多論。



Posted by hjl0425 at 樂多Roodo! │09:12 │回應(0)引用(0)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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