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吉諒部落格

書法老師又來了，不過書法老師又錯了。



很多人小時候的書法老師可能都會這麼說：寫字要從楷書寫起，拿筆要像「鵝頭那樣」；而且還可能硬性規定，掌心要放一個雞蛋。



我小時候就這樣。那時學校舉辦很多比賽，寫書法、查字典、演講之類，為了到校外比賽得名，特別集合了各年級「品學兼優」的學生，開了「書法速成強化訓練班」。



第一堂課，老師就說了王羲之的故事。



王羲之是「書聖」，老師說，王羲之從鵝的長相和動作領悟到執筆的方法，所以他的字才寫得那麼好。雖然第一次對王羲之的認識只知道「永字八法」，也不太明白為什麼永字練好就可以寫好書法，但書聖是這樣領悟書法的，那還有錯嗎？



不過，我小時候比較好發問，所以雞蛋剛剛放到掌心，還沒開始寫字就迫不及待的問了老師一個問題：「王羲之從鵝領悟書法，那麼，我們是不是應該用鵝蛋，而不是雞蛋？」



結果，教室裡雞蛋破一堆，那堂書法課算是報銷了。



而且，從此書法班少了很多人，因為那時候的雞蛋是珍貴而且昂貴的「營養食品」，許多農村裡養雞人家是捨不得吃雞蛋的，那些家長不可能理解，為什麼寫毛筆要帶雞蛋，也沒那個能力每天讓小孩帶一個新的雞蛋。



當然，從此我練毛筆字不必握雞蛋。



寫書法最難領悟的是力道的使用，老師有說我有聽，那還是王羲之的故事。故事說王羲之的字可以入木三分，證明他的書法功力驚人。



功力不等於用力，不過這老師沒說。



大學時到校外拜師學書法，教書法的老師只會寫不會教，示範寫字的時候，只會用台語說「呷愛出力，出力」，一個剛剛去學的同學，下課後說，「為什麼我筆管捏得都快破了，寫出來的字還是軟綿綿的？」他伸出已經變形的手指說，「我有出很多力啊。」



我問他，那你寫字有沒有把力量用到紙面上？他滿臉都是問號的說：「這個老師又沒教。」



老師沒教的東西很多，包括如何選毛筆。



我那書法老師的學生很多，他採取的是開放式教室，來就教，沒有固定班次，老先生「隨時候教」。



老師供應毛筆、字帖、墨和硯台，所以寫字只要人去就可以了。因此很多人寫完，筆一丟就走，後面的常常要面對硬得可以戮人的毛筆，所以老師寫了一張字條貼在門口：「下課要洗毛筆」。



沒多久，門口那個養了魚的魚缸就變黑了，因為許多小學生每次趁著老師不注意就往魚缸裡洗毛筆，講話漏風的老師從此不要求學生寫完字要洗毛筆。



洗毛筆很重要，因為魚缸的緣故，老師沒教，後來倒是見識過一位賣筆的小姐教如何洗筆。



有一次，我去買毛筆，不到二分鐘選好二十支筆，至櫃台排隊結帳。



前面只有一位老先生，他只買一支毛筆、一瓶墨汁，但是結帳耗時十分鐘，因為小姐非常詳細的在教老先生要如何保養他的毛筆──



小姐拿一張小小張、密密麻麻的小紙條，告訴老先生，要確實按照紙條上的指示，按三步驟清洗毛筆。



小姐說，第一個步驟有三個動作，拿一個大的杯子，裝滿水，把毛筆「全部」泡下去(示範兩次，確定老先生了解「全部」是要把整個筆頭「全部」泡下去)，「呼拉拉」四五下，水倒掉，用手把筆毛由筆根向筆尖方向輕輕順過去，把水輕擠出來。以上動作，重複三次。



「這是第一步驟。」小姐把紙條放在櫃台上，指著第一步驟，一句一句的念著，還不時抬頭看老先生，好像要老先生跟著她「複誦」一次。



接著是第二步驟，小姐說，「筆根的位置不容易洗乾淨，所以，你要把毛這樣撥開來……」小姐握著毛筆，用手指把筆毛全部「拉開」，「然後再洗一次……這樣(拉開、呼拉拉)，這樣(再拉開、再呼拉拉)，還有這樣(又拉開、又呼拉拉)……，總共三次，這樣，就乾淨了。」



老先生的表情有點迷惑，「這摸媽反，如鍋米天這摸搞發，得發的少石間哪？」



老先生的聲音很小，但小姐還是聽到了，所以滿臉嚴肅的告訴老先生：「你買的這支毛筆，我們公司是有『掛保證』的，你如果按照我的方法，我就可以給你保證你的毛不會掉，如果你沒有按照我的方法，你的毛掉了不能來找我……」



老先生手上捏著兩千元大鈔，不敢應聲，只是臉上略帶歉意的看著我，忽然，他看到我手上抓著一把毛筆，眼睛一亮「哇，哩埋好多嘔」。



我說，對啊，我每次都買這麼多，老先生說：「這摸多毛筆，哩米天這摸搞發，要發的少石間哪？」

我對老先生說：「我都不太洗……」



我話還沒說完，小姐已經發話了：「你不要聽侯老師亂說，而且，他買的那些毛筆比較不好……」



其實我不是不洗毛筆而是怕洗毛筆，只好隨時都寫書法，免得一天要洗很多次毛筆。



再後來，我比較會寫書法了，偶爾會有一些當書法老師的「朋友」說要來向我「請教」。



看過武俠小說的人都知道，江湖人物上要砍殺之前，通常說的也就是「那麼就讓在下來領教閣下的絕招」。



其中有一位，印象特別深刻。我的〈書畫筆記〉中如此記錄： 「客來論書，自謂甚得長鋒羊毫臨大字草書之旨，頗悟筆法兼及太極氣功之助，身心兩益也；其說玄奇，因請示範。


「客欣然，起身，擺置筆墨，見以指腹握筆、擺頭聳肩、深吸氣、下蹲馬步、懸臂欲書，繼而調弄水墨、作態如故，並謂，必馬步方可學書，如是三數次，仍未見落筆於紙。

「久久，至其下筆，則點點落落，似求藏鋒，藏之又藏，筆始右行，然其速幾止，一點一畫需費十數秒，久久方成一字，轉折亦是。窺其呼吸，則筆行若停，運筆如硬舉千斤，閉氣、運力、臉漲、手顫，真前所未見也，書畢，並告：非有如是長鋒、如是遲緩，難究草書深奧。」



我問他，都是這麼教學生的嗎？他非常肯定的說，那當然。



後來我領悟到一個很重要的道理，學書法，最重要的，也許是找對老師。



天底下的書法老師有很多種，教法各有不同，別人我不知道，不過我比較懷念沒再繼續要求我們握雞蛋，不嚴格要求洗筆的書法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