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03月19日
從趙孟頫到黃公望
【說明:吳鳴兄來寫字,從趙孟頫入手。他常常提到,自從他開始寫趙孟頫以來,他的朋友無論懂不懂書法、寫不寫字,「沒有一個贊成」,主要的原因有二,一是趙字太媚,二是趙孟頫人品不高,彭老大不為所動,說,「老子就是喜歡,不可以呀?」
彭老大選趙字,我是贊成的,理由剛好和反對的人相反:趙孟頫人格高尚偉大,他的書法外柔內剛,正是極有修養的人才寫得出來。
彭老大的喜歡氣壯,我的贊成自是理直,別人不喜歡不贊成,我亦尊重,不過想想,關於趙孟頫,還應該是說明白些。不是要說服反對的人,而是對趙孟頫成就的推崇。
〈從趙孟頫到黃公望〉是拙作《書畫江山》中的一篇,剛好觸及民族主義的問題。另有一篇〈松雪風流在,誰識帝子何〉,全面討論趙孟頫的山水成就,文章很長,就不在這裡發表,有興趣的朋友,可以去找《書畫江山》一讀,至於趙孟頫的書法,我倒還沒寫過,假以時日,應該寫一篇文章好好談趙孟頫的書法。】
元朝初期畫家趙孟頫,成就雖高,但因他是宋朝宗室,不但臣服於亡宋的蒙古人,而且在異族的王朝為官,所以,「由於其人品的低下,儘管多才多藝,但終究沒有很大的成就。」從小,課本上這樣教我們,我也就真的這樣相信了。
等到後來自己比較深入了解中國美術史,才知道,說趙孟頫的藝術成就不高,不但是一派胡言,而且說這種話已經等於「沒知識」。
事實上,翻開有關趙孟頫的評論,他根本就是一直處於「崇高」的地位,在他出現之後,所有評論家,沒有一個不認為他是承先啟後的大宗師,以被譽為元朝文人畫最高成就,影響中國繪畫至深且鉅的黃公望為例,黃公望自謂「松雪樓小學生」,謙稱自己是趙孟頫趙松雪的私淑弟子,而且只是一個小學生,趙孟頫的成就之廣受肯定,也就可想而知了。
但是,儘管如此,從小受到的教育的影響還是非常驚人,我還是在某種程度內,不時受到認知上錯誤的干擾。即使此刻寫這篇文章,還是有一點要澄清某些觀念和說服自己的意謂在內,要自己和可能看這篇文章的朋友知道,沒錯,不要懷疑,趙孟頫的確是一個大宗師。
因此我更加了解誤會的產生多麼容易,而誤會的冰釋又是多麼困難。單純從藝術的氣度而言,趙孟頫不但是全才型的藝術家,書法的篆隸楷行草,繪畫的山水、人物、花鳥、牛馬、屋宇各科,他都無一不精,無一不直追在他之前的各種最高成就,因為有了他,所以自宋朝以後漸漸尚意而不重法的書法才能恢復晉人的風神,而自北宋以後逐步建立的繪畫成就,也因為他的全才,才得以在蒙古異族的高壓統治下傳下優良的根基,更難得的是,他這樣的基礎上,把中國的繪畫和書法再往前推展一步,使中國的繪畫從寫生的外在進入內心世界的沈澱──但即使是這樣的了解,依舊無法完全消除我因為小時候所受教育的影響,而無法完全信服趙孟頫的成就。
直到我在他著名的「鵲華秋色」中,看到了位處異族王朝高官的趙孟頫,如何用筆墨,而不是用文字,把他對故國山水的眷戀,那樣素樸而直接的表達出來,而後我才總算真的了解,為什麼以「富春山居圖」中舒緩、流暢、從容的線條,營造出中國文人心中「江山」意味,而且充分在那些線條中表現作者個人人格、學識、品味和修養的黃公望,要這樣佩服趙孟頫了。
原來所謂的氣節,不見得一定要像文天祥史可法那樣,用血肉之軀的備受折磨,用慘烈但卻無濟於事的殉國、殉主,甚至聲嘶力竭的吶喊,才能表現出來。
趙孟頫一生榮華富貴,黃公望一輩子飄泊江湖,他們心中,同樣都有許多難言的寂寞和隱忍,這種心情,毋寧是更接近廣大民眾的心情──於朝代的更替、權勢的代謝都難置一詞,也對大局的變幻無能為力,他們只能在自己卑微的生命與生活中,忍受一些人世的無奈與學習一點可以掌握的從容──而這正是中國人和中國文化最深層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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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吉諒兄,
我就是做民族主義史學的,我可能是臺灣較早提出民族主義史學的史學工作者之一,我在1993年寫的博士論文,其中有一節專談民族主史學,後來討論近現代中國的民族主義史學,很多是從我論文那節談起的。大陸這幾年談民族主義史學,許多學者亦是從我提出以後才討論的。
晚清到民國的民族主義史學主要有兩種,一種是文化民族主義,一種是血緣民族主義,批評趙孟頫的主要是從血緣民族主義切入,始作甬者乃明末學者,其實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乃對降清之明未遺老進行批判,這類思維被清末民初之學者所繼承,以建構革命的正當性。而臺灣顯然受到這類思維的影響。
我太清楚這些來龍去脈了,才沒有那麼笨,會因為這些而去練文天祥、史可法、鄭成功的字。呵!
因為民族主義的緣故,在建構民族英雄系譜時,中國和臺灣歷史教科書裡的民族英雄系譜,不是欺壓邊疆民族的將領,就是亡國之臣,形成一種既欺淩又悲壯的歷史教學,這真是很可怕的。
我希望我們對歷史的看法少受一些民族主義的影響,是即是,非即非,趙孟頫歸趙孟頫,文天祥歸文天祥,各有其天地。
現在我要的是趙孟頫,不是文天祥。
Posted by phil
at 2007年03月19日 22:43
吳鳴兄:
其實除了民族主義,還有人格主義。這些主義傷害文藝甚大。
例如說,我一向「覺得」曹操是真正的大英雄(當然也幹過不少壞事),這從他的〈短歌行〉「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沉吟至今」完全可以看得出來,聽說曹操的書法也是一流,可惜,因為他被定為奸雄,所以似乎沒有真跡流入流傳。易中天的〈品三國〉證明了我的觀點。
我相信藝術創作不會騙人,毛澤東的〈沁園春〉早早就透露了他的帝王格局。
其實除了民族主義,還有人格主義。這些主義傷害文藝甚大。
例如說,我一向「覺得」曹操是真正的大英雄(當然也幹過不少壞事),這從他的〈短歌行〉「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沉吟至今」完全可以看得出來,聽說曹操的書法也是一流,可惜,因為他被定為奸雄,所以似乎沒有真跡流入流傳。易中天的〈品三國〉證明了我的觀點。
我相信藝術創作不會騙人,毛澤東的〈沁園春〉早早就透露了他的帝王格局。
Posted by 侯吉諒
at 2007年03月19日 22: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