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吉諒部落格

以前我在時報週刊做事的時候，和詩人商禽同事，老先生那時候其實不太老，但喜歡掛一個小小小小小小的老花眼鏡在鼻頭，看起來真的很像古裝連續劇裡的前清遺老。

老先生詩風很奇特，名字也很奇特，我常常好奇他的詩和名字為什麼會這樣奇怪。後來他和我說了一個故事，他說他們小時候在四川的鄉下，很窮，沒有書，家裡只有半本的三國演義，他就是靠那半本的三國演義。

「半本？那也不錯啊。」看著成名的老先生談往事，剛剛進入社會工作的小詩人很虔誠，也有幾分巴結的附和著說。

「只有上半本，老弟，」商禽的眼珠子在小小小的老花眼鏡上方轉啊轉的，像兩顆沒燒好的玻璃珠，「是一本書攔腰切成上下兩半的那種半本。」

啊，所以小時候的商禽每天做的事，就是努力想像作者原來是寫了什麼東西，才可以接到下面的文字，這是一個非常高難度的文字和想像訓練，也難怪他的詩常常有奇怪的想像。

又離題了是不是？不是。

我要說的，正是視角的問題。

任何藝術創作的突破，都是因為看事情的角度不同。

在唐人宮樂圖中，隱藏著許多繪畫很驚人的發展，但我們很容易就視而不見。

首先是中間桌子的前小後大，剛好和看畫人的視覺經驗相反，阿密不果然是學建築、拍照的人嗎？一下就看到了那張很有可能就像小拉子說的，自己高興長那個樣子的桌子大有問題，正是這張明顯、故意長那個樣子的桌子，留下許多解開這件作品隱藏的密碼。

「反透視」還不足以說明，為什麼中間桌子前小後大。

這張畫的第一種角度，正是看畫人的角度，也是一般畫畫的人的視角──表面上，這張畫是畫家站在大約五六公尺外，大約一半人高的角度來畫的，所以，各位哥哥妹妹都都可以像千百年來看這張畫的人那樣，看到畫家要讓我們看的各種細節。包括桌面上的東西。

但如果在現實中用這個角度看東西，你就不會看到那隻狗。這是第二種視角，距離不動，但降低眼睛高度。從這個角度，才能看得到好幾位胖妹妹的雙下巴。

中間桌子的前小後大，解決了不少問題：

畫家的地位不能比被畫的人高、大，中間桌子的前小後大，讓被畫的宮女看起來比較大，忠實呈現畫家只能是一個遠遠觀察、記錄的人。

中間桌子的前小後大，讓整個畫面看起來是真人般的呈現在眼前，而不是畫家置身其外的記錄和觀察。因此，畫家用的第三個視角，其實是畫中人的角度。

這個畫中人，就是正中央彈琵琶的這位胖妹妹。大家都讀過白白居易的《琵琶行》，多少可以了解琵琶這個樂器的重要性，大約等於現代樂團中的鋼琴。而她要對誰談琴呢？牛嗎？當然不是，是桌子面前那兩張空的座位。

那兩張空的位子很重要，因為作者空出來，虛位以待，就是要請看畫的人坐在那位子，想像坐在那位子欣賞音樂的感覺。

畫中的女人並非每人都在演奏，但是每個演奏的人的眼光，全部都集中在那兩張空位上，在畫家的技巧中，這是比較高明的「焦點引導」法。然而更高明的是，那個焦點集中的地方，居然是空的，這是第四個角度。可是它又不是空的，那是你，這是第五個角度。

在這裡，畫家不但已經從客觀環境的描繪，更進入揣測被畫人的角度、以及看畫人可能有的感受。

這種方法，在小說上，類似「全知觀點」，作者是創作者，什麼都知道。但這位畫家更高明的地方，是他「預留」了讀者的位置，讓看畫的人可以進入他所記錄的畫面。

中國繪畫因為沒有單一的透視焦點，所以同一張畫裡，常常包含了移動式的焦點，這種繪畫技巧，在山水中，尤其是橫式長卷子以及特別大的山水中常常會運用到，但也僅僅止於畫家視野的移動(通常和被畫的對象是相對的)，並未進入畫中人物和觀畫者的視野。

總之，唐人宮樂圖的所掌握的表現空間的能力，我覺得是超時空的創舉，至少，似乎一直到畢卡索出現，才有多元視角的人物畫。

所以，各位得到了什麼獎品呢？自己打一下分數吧。




不過，這張畫如果有我說的那麼厲害的話，那為什麼中國的人物畫就沒有往這方面繼續發展了呢？所以。另一個答案可能是，以上本人說的，都是屁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