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吉諒部落格

書法藝術既是造形的藝術，也是抽象的藝術，造形藝術如同繪畫，講究線條、構圖、物質的質感表現、空間位置等等的互相應對，書法雖然只是以字體為表現元素，並不描繪外在的對象，但和繪畫所講究的一切元素幾乎完全相同。而書法又同時是一種抽象的藝術，可以只單純表現線條的美感，和書寫的內容無關；然而，書法又可以從抽象回到具象，在純粹的線條中表達出書寫者一時之間的喜怒哀樂，更可以表達出者自己的整體修養。

以上這段話，在寫〈書法：生活的線條〉時，按著當時思路和文筆的邏輯，很自然得出這個結論。就文章來說，也似乎是很漂亮的一段演繹。

不過，我卻始終覺得，似乎有什麼沒說清楚。

想了幾天，才慢慢覺得，原來是，如果把這一段獨立來看，則這樣的文字未免太高調、太空泛。

而且，說書法兼具具象、抽象、甚至心象的表現能力，也未免太把書法的藝術表現能力說得太大了些。

雖然韓愈在《送高閒上人序》說：「往時張旭善草書，不治他技。喜怒窘窮，憂悲、愉佚、 怨恨、思慕、酣醉、無聊、不平，有動於心，必於草書焉發之。」把草書的表情能力，肯定到極高的地步，但不免要問的是：這如何做到呢？又如何看得出來？

於是覺得我的說法要有所修正。

至少，比較準確的說法，應該是──傑出(甚至應該是偉大的)書法作品，才有辦法達到兼具具象、抽象、心象的表現力，而且，也必須是一定書法藝術修養的人，才有辦法理解一件偉大書法作品的內涵。

這就牽涉到創作與欣賞的能力問題了。

從創作來說，我認為，在書法離開日常生活的使用，在書法離開與文字內容息息相關的應用層次時，書法固然可以作為一種表現線條美感的藝術，但卻也失去了表達抽象和心象的能力。

也就是說，純粹表現書寫技藝的書法，其實已經失去了最可貴的東西──內容。或許這才是書法最大的危機。

作為一種記錄思想、表達感情的書寫文字，寫字這件事，由於手上所寫皆心中所想，書寫的動作和心思合而為一，自然也就會記載、流露了寫字人的心緒，然而現代人寫書法已經成為一種美的炫技，書寫者對他所寫的內容並不關心或不「入心」，寫字，就只成為一種純粹的技術。這樣的書寫，自然不可能承載、表達作者的心緒、一時的喜怒哀樂，以及整體的修養。

在欣賞方面，如果沒對書法有一定的認識(至少，中國歷史總是要了解一點、行草字體總要會辨認一些、古典文字總是要能讀懂一些)，那麼書法的美是難以體會的　即使是三大行書〈蘭亭序〉、〈祭侄文稿〉、〈寒食帖〉，要體會其中的美感，恐怕得花個幾天時間去好好了解歷史、想像當年的情境，然後把作品中的文義都搞清楚，才有可能進入欣賞的門檻。至於能不能具備寫(臨摹)出原作的功力，也許反而不是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