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吉諒部落格

毛筆的軟硬，從最軟排到最硬，答案是：雞、羊、狼、兔。

我會注意到筆毛的軟硬，還是因為〈蘭亭序〉的鼠鬚筆。

歷史上書法的名作有很多，但似乎只有〈蘭亭序〉有記載是用鼠鬚筆、蠶繭紙這兩種非常特殊的紙、筆。在民國七十年代以前的台灣，似乎沒人在賣鼠鬚筆。至於蠶繭紙，非常奇怪，如果是用蠶繭做的，那就是絹，而不是紙。所以蠶繭紙的名稱可能只是形容其質地如蠶繭般潔白。那難道鼠鬚筆也是形容詞？

總之，既然覺得奇怪，就放在心上，希望有一天可以得到答案。

大概是民國七十年左右，我開始練〈蘭亭序〉，用的本子，是文林筆墨莊印行的、余雪曼編著的「書道技法講座2 」《王右軍〈蘭亭序〉》，這個版本用的是馮承素摹本，不但影印放大，而且有筆法示範的連續照片，可以說是「次真人示範一等」了。古人把好的摹本、刻帖，說是「次真跡一等」，以表示其珍貴。有了照相印刷以後，只要原件照片拍得好，都是「次真跡一等」。

一直到現在，除了印刷越來越精緻的馮承素的本子。這本《王右軍〈蘭亭序〉》依然是我覺得最好的學習行書的書，因為連續照片拍得很好，可以很清楚的看到筆的運行。

然而，奇怪的是，在照片中的毛筆，居然是白色的(沾墨的部份當然是黑色的)，毛筆大概只有羊毫是白色的，用這麼軟的筆寫〈蘭亭序〉，莫非鼠鬚筆是軟的？可是老鼠的鬚，不是很長很硬嗎？

於是就開始看書，看歷代書法論文集，厚厚兩大本，結果沒翻幾頁就看到王羲之〈筆勢圖〉中寫「先取崇山絕仞中兔毫，八九月收之，其筆頭長一寸、筆管長五寸，鋒齊腰健者」，也是覺得奇怪，兔毫不是很軟嗎？難道王羲之用的筆是羊毫般的軟毫筆，這怎麼可能呢？〈蘭亭序〉那樣流利婉轉、剛健靈動，翩若游龍的筆法，軟趴趴的筆寫得出來嗎？

我是大學時去和王建安老師學書法的，王老師是一個不擅言詞的、講話漏風(牙齒掉了)的老先生，和他學書法的人很多，因為他採取的是開放式教室，只要你來，他就教，所以從小學生到老大人(老人和大人)，都有，而且各自按照其生活作息川流不息在王老師的那間小小的閣樓裡，小學生和小小學生最調皮，常常趁老師不注意的時候用毛筆洗魚缸，因此不太可能提供什麼好的毛筆，樓下他兒子開文具店，順便做老爸學生的生意，所以學生用的毛筆就是老師用的筆。

我那時就注意到，同樣的字，用不同筆毛、新舊程度不一的筆，寫出來的字就是不一樣。所以，我對很多人說寫書法「最好要用羊毫」的說法，大有疑問。

於是繼續看書，終於看到白居易紫毫笔乐府词云：「紫毫笔尖如锥兮利如刀。」這個紫毫，就是兔毫，果然唐朝人寫字，是用硬毫筆。

兔毫不但硬，而且尖端利如刀，難怪以前的楷書看起來那麼剛強。兔毫有多硬？至少比狼毫硬，我記得小時候有一種小筆叫七紫三羊(不是七隻山羊)，就是兔毫七、羊毫三的比例做的。羊毫軟，但含墨量較大，下墨量比較慢。兔毫剛挺，寫出來的小字才會筆畫好看。

寫書法「最好要用羊毫」的說法在台灣的書法界相當流行，這個觀念不知從何而來。我在想，可能和臺靜農先生寫字喜歡用日本溫恭堂的「長鋒快劍」「橫掃千軍」這兩種超長鋒的羊毫筆有關，畢竟臺靜農先生的字名氣太大，而林文月寫類似〈臺先生寫字〉的好多文章，也都膾炙人口。影響所及，許多人以能使用長鋒羊毫為能事，這是本末倒置了。

我始終相信工具的講究是為了要使創作方便，而不是以工具的難用程度來證明自己的能力高超。寫書法，目的是要把字寫好，而不是要去勉強征服特定的工具。

沒猜對答案的不必氣餒，昨天我去買顏料，順便問老闆雞兔狼羊的問題，他也一樣答錯了，而且一副不相信我的樣子。

好了，沒猜對答案的，繼續猜下一題吧：

毛筆的種類眾多，那種筆最硬？

獎品：散文集《書畫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