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06月14日

張豐吉波羅宣

張豐吉菠蘿宣

近現代國畫家中,以張大千的名氣最大,畫價最高,流傳的故事也最多。

張大千的故事中特別膾炙人口的,除了遠征敦煌研究壁畫,大概就是他對書畫工具材料的講究了。二○○二年,張大千的《潑彩朱荷屏風》以2022萬港幣,創下中國近現代繪畫拍賣紀錄。《潑彩朱荷屏風》是張大千於一九七五年完成於加州「可以居」,選用的泥金絹六折屏風乃一九六○年代末期委託日本「喜屋」特別訂造,並非尋常金箔,而是將金泥鋪勻於絹上,這個泥金絹六屏屏風當時耗資就達兩萬美金,除了張大千,大概還沒有那個畫家有這種魄力用這樣昂貴的材料畫畫。除了紙張,他對筆、墨要求也很高,畫一件墨荷,可以用掉當時市價數萬台幣的乾隆時期舊墨,凡此種種,都足以說明張大千對書畫材料的講究到達何等程度。

一九七八年八月,已經定居台灣的張大千試用了台灣造紙的新發明──一種用鳳梨皮作原料的紙張,他「試吾家豐吉所製鳳梨紙」,畫了〈松雲二士圖〉和〈仿徐青藤墨荷〉,並評論此紙「潑墨留筆不減乾隆內庫御用」,並將此紙命名為「菠蘿宣」。有張大千高度的讚譽肯定,這一句「吾家豐吉所製鳳梨紙」中的造紙人張豐吉和菠蘿宣自然聲名大噪,也成為台灣手工造紙業的一則傳奇。

不過張豐吉並非以造紙為業,他是中興大學森林系的教授,專門研究書畫紙張和相關學問。

菠蘿宣一經張大千品題,身價非凡,可惜的是,菠蘿宣雖然名氣很大,受限於種種產業條件,卻一直無法量產,所以,我一直只聞其名而未見其紙,只有在傅申編著的《張大千的世界》這本書中,見到那件〈仿徐青藤墨荷〉,濃墨沈重,淡墨靈動,濃淡之間的變化萬千,筆觸歷歷分明,墨韻之佳,確實非常少見。

二○○五夏天,張豐吉教授到林業試驗所開會,我剛好去找王國財討論【台灣山林行旅】的展出細節,和張教授聊了一些時間,張教授知道這幾年我和王國財合作的事,對王國財一個人居然可以做出這麼多種紙張也非常驚異,我這才知道張豐吉教授其實一直掛心菠蘿宣的量產上市的問題,但似乎尚未有妥善的解決方案。這樣的好紙竟然三十年來都未能量產,實在可惜。

後來又在國財兄那裡認識了張豐吉的學生徐健國兄,徐健國兄也是中興大學森林系畢業的,在學校跟隨張豐吉作裱褙漿糊的研究,並拜裱褙名家岑德麟為師,公職之餘,全心研究裱褙,甚至希望可以以裱褙為終身職志。

我手上有一些買了很久的畫絹,但需要裱褙之後才能使用,所以特別向健國兄請教裱褙的方法,沒想到,健國隨手從袋子裡就拿出來二小張已經托好的絹,要我帶回來試用,並說如果合用,他可以根據我的需要做各式的托裱。

畫好之後,我到徐健國的工作室看他裱褙,並繼續請教裱褙和裱褙漿糊的問題,也談到了他在學校跟張豐吉做實驗的事,很自然,就談到了大名鼎鼎的菠蘿宣,沒想到,健國兄竟然說他有二張菠蘿宣,是學生時代張豐吉給他的,下次找出來了,就送我。

沒多久,健國兄果然帶著數種裱好的畫絹和兩張菠蘿宣來找我。菠蘿宣的外觀並不特殊,就是一般宣紙的樣子,很難想像這種紙張可以表現出〈仿徐青藤墨荷〉般出神入化的墨韻。

於是找了一個吃飽睡足、心情愉快的時間,我裁了兩小張菠蘿宣,試畫了二件墨荷。畫的時候,就感覺菠蘿宣對墨韻、筆觸的反映非常靈敏,等到乾了以後,濃淡對比更加明顯強烈,這才真正了解菠蘿宣果然非常厲害。




聽國財兄和健國兄說,張豐吉做的菠蘿宣有多種配方,不斷調整墨韻的表現能力。

這幾年聽國財兄講過不少材料、工序、配方對墨韻、筆觸的影響,多少了解手工造紙的學問固然非常複雜,但如果確實了解材料、工序、配方的種種變化,則是可以準確掌握其中要訣,然後做出特定效果的紙張。對他們來說,墨韻不是感性的、模糊的形容,也不是客觀的感受,而是物理的特定,化學反應的結果,是可以透過放大鏡、測光儀器來準確測量的數字。

這樣的技術,古人是不可能擁有的,這樣的成就也是古人不可能達到的,而這樣的知識,更不是古人可以夢想的境界。張大千對張豐吉菠蘿宣的稱讚,是「潑墨留筆不減乾隆內庫御用」,以中國歷史上最富裕繁華、工藝成就最高的乾隆紙,來誇讚一個現代人做的紙張,似乎已經是最好的讚美了。
不過,我卻覺得這樣的讚美可能還是太過含蓄了,所以在落款的時候不禁要多說幾句:「張豐吉先生製紙,大風堂有不減乾隆內庫御用之譽,厚古薄今,殆為常理,唯今人未必不勝古人,此又一例。」

◎ 墨荷/用張豐吉菠蘿宣

大千昔曾讚譽誇,
波羅紙上寫荷花,
我今來試詩書畫,
潑墨鉤勒追風華。

張豐吉先生製紙,大風堂有不減乾隆內庫御用之譽,厚古薄今殆為常理,唯今人未必不勝古人,此又一例。











Posted by hjl0425 at 樂多Roodo! │08:39 │回應(5)引用(0)繪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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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真是漂亮的波羅宣。可惜我不能書,亦不能畫,只能睜大了眼瞧。

暑假找個時間來去學寫字。
Posted by phil at 2006年06月14日 17:17
侯先生您好!
在上網搜尋“畫絹”時,偶然發現了你的部落格,
而更恰巧的是,你文章所提及的兩位人物─岑德麟老師與建國兄,
前者是我的老師,後者是我的師兄,
在岑老師工作室時,聽他說起張豐吉老師所研發的波羅宣紙特性的優點
如今卻因種種原因而無法在生產,實在可惜!
期望此種台灣特有的宣紙能夠再繼續生產,
讓繪畫創作與裝裱的保存修復文化工作,在材料的使用上更精進,更獨特, 以後就不需每次都依賴進口材料了。
很高興知道您的部落格
敬祝:平安、快樂!
秀香
Posted by 李秀香 at 2006年08月12日 05:24
秀香:

很高興看到妳的留言,網路真的很神奇,一篇原本可能被時間淹沒的文章,卻就這樣被妳看到了。

波羅宣拿來作裱褙用紙?哇,早就聽說岑老師對材料很講究,果然名不虛傳。我相信一般人拿到波羅宣是會珍藏起來的、捨不得用的。

看妳的電子信箱,似乎是在學校教書?我尚未遇見過女生研究裱褙的。
Posted by 侯吉諒 at 2006年08月12日 07:05
大千昔曾讚譽誇,
波羅紙上寫荷花,
我今來試詩書畫,
潑墨鉤勒追風華。
Posted by 无湘不成军 at 2007年04月14日 20:27

侯先生好久不見!

沒想到在兩年後的今天,一個睡不著的夜晚
無意的又再次看到你的部落格,才發現你曾回應我的留言,網路雖然進步,但對於我這種不常在這個世界閒逛的人來說,訊息的傳遞就如同巧遇,真高興,又遇見了。

在此回應你兩年前的疑問
兩年前我還在就讀南藝大 古物維護東方繪畫修復研究所
當時正水深火熱的準備畢業論文,畢業後,現服務於國立台灣美術館典藏組負責作品維護與修復的工作,朝著理想繼續前進。

若您有空來到台中國美館,歡迎來找我這個巧遇的朋友。

敬祝: 夏天愉快!!

秀香
Posted by 李秀香 at 2008年08月1日 02: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