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1月19日

[日記]但願離去是幸,但願永不歸來…

 那瞬刻,竟能感同身受,女主角Frida 那樣心如刀割的痛:

  I hope the leaving is joyful   但願離去是幸
  and I hope never to return…  但願永不歸來

 這是Frida Kahlo的遺言,出現在電影的片尾,更讓觀眾對片中以超現實畫面表現出來的Frida死亡增添了一抹神祕的色彩,便不禁要問:她是自殺的嗎?

 禮拜四晚上,到學生活動中心看學校播放的免費電影。放《揮灑烈愛》這部電影,英文片名是《Frida》,講述的是墨西哥女畫家Frida Kahlo的傳奇一生。由外文系主任劉姥姥(她總這樣介紹自己)當引言人,她是本校對女性主義與性別研究了解最廣最深的教授。還記得大二上她的性別與文學通識時,熱烈的小組討論,與她授課時激昂插入、時平和喃喃的精采內容。因此當大四的我又在台上看到她故意沉下嗓子、挺起胸膛唸出:「Tom boy……」令人懷念的久違表演,我隱身台下露出了微笑。憶起迎著建築系後院搖擺的金黃阿勃勒,踩著小徑上滿地的鳳凰木豆莢與細碎落葉的細微聲音,那些午後時光便被一一招回,一兩點曝光過度的窗外榕園,還有在某個被邀請來的本校畢業的知名惡漢小說家,在那頭油膩長髮(卡內卜?)和茶褐色墨鏡前,被他磨碎了的陰柔嗓音不住哄睡卻又得盡力張眼保持專注的我。

 燈光迅速暗了下來,現實嘎然中止,故事啟動,影像便開始追憶。


 一部好電影會讓人分心嗎?我想是不會的,當詮釋在自己的投射下開始洶湧,上了發條的生命共振便停不下來。在片中性格那樣勇敢、剛烈,勇於追求愛情與自我的她,真不能與這世間相互忍耐一下嗎?對外在現實忍耐一下嗎?就把那樣「凶險的平衡」留給座上淚痕猶存的觀眾如我,起身,提起滿滿世間物的行囊,繼續神智清楚地走回現實世界,如同村上春樹筆下的少年田村卡夫卡,走回一個時間兀自飛快流動且不斷讓我們繼續「損傷」的世界。那個我們都無力挽留的純粹完美的一刻,只能在記憶裡找尋,人因而被分割成兩部份,外在與內在,幸運的人可以用繽紛奔放濃艷的媒介與特殊框架去記下那繁華的內外共時感動扣弦的那一刻,然後便永遠地失去,每每在冷酷異境裏不勝憐惜地反覆摩娑,直到靈魂的世界末日。

 一切嘎然中止。

 那樣乾脆,無畏地揮別殘破困頓的世界。只有倖存的凡人會繼續腐朽,永遠吞不進自己裡面,卻又一直一直對外餓著。我寧願相信,在兩個內外轉生之間的空隙,那些留下的繪畫與詩歌等作品是被作者生命奮力鑿開的窗口,不為世人、不為誰,甚至不為摯愛,那些是不斷不斷傷害我的表象啊!

 叔本華說:「這世界乃是我的表象。」

 我們用盡短暫一生體驗的生命,在人類萬神殿的角落的某塊地磚上,默默鐫刻美醜與善惡、承諾與背叛。終於了解,不但愛是獨占的,連恨都是自私的,被意志緊緊看守在框中,只看得到自己的世界與遺棄我的對方的世界,當自己也不要了,就沒人走得進來,每顆渴愛的的心終究只能是隔壁的房間,觀眾終究只能在銀幕前看世界被她絕決地放棄。但經過內心修改的世界末日一樣是深藍憂鬱的房間,一樣刮著永不止息的風雪,Frida走過苦難滿是荊棘的愛情,顯然外在世界的巨大遽變只是另條平行軸線或者根本是襯色,但內心一樣動亂不堪無法安居啊!我不知道自殺前的Frida肉體心靈的折磨是否已經達到摔下懸崖的頂點,但我知道,導演的鏡頭與演員精湛的表現確實充分地展演了Frida精采的外在一生,也確實砂紙似地殘忍磨過每個觀眾的心中,在深層結出耿耿於懷的囊瘤。

 當作品就是生命的表現本身,放棄作品的救贖與療癒之時,世界同時也被放棄了。只剩作者之心、之臉、之眼留在畫與字句上,意興闌珊地望著後來的好奇觀眾們,欸你知道嗎?那是世界末日深不見底的水潭,映照了世界(其實這世界也只是花心負心的老公罷了)對她的傷害,不忠貞的巨大罪惡感的受難者,質問與控訴……。因為徹底毀壞而轉身離開,終於沒有愛容身的餘地。只留:

 I hope the leaving is joyful
 and I hope never to return…

 因此電影逆轉時間,使用倒敘。從躺在床上的Frida 連人帶床被抬出家門開始,她穿著鮮艷濃烈的紅色服飾,看著床上頭頂蓋的一方鏡子,那是她躺在床上時用以俯視自己,一筆一劃勾出素描自畫像的鏡子。Frida輕聲地呻吟說自己已死(片尾時導演告訴我們,那時已無法起床的Frida冒著感染的風險,拼死也要出席自己在墨西哥家鄉的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畫展),然後鏡中的正面凝視觀眾臉孔的她,突然一個翻身,側臉,鏡頭翻轉跌出了奔跑的少女Frida側臉,以及她當時的甜蜜小男友亞歷(好帥!)。接下來發生的事正如熟悉Frida生平者所知:她和亞歷等一狗票男生第一次在學校禮堂戲弄正對模特兒毛手毛腳的肥仔Diego,使Diego對Frida埋下極深的印象。這對嘻鬧的小情侶不但拿黑格爾、馬克思的思想著作當成綿綿情話,甚至連叔本華、斯賓格勒也成為公車上的讀物。

 但當Frida抓起一把隔壁乘客報紙中預備要塗大教堂的沙金,接著發生嚴重而奇異的車禍,只見調慢時間速度的鏡頭下的電車緩緩地擠壓公車的形體,當壓力到達臨界點時車窗與車體如星體般迸裂,劇情張力把我的情緒繃到最緊的那時,電車扶手的金屬橫桿從Frida下腹刺入骨盆,穿過陰道而出……在一整片殘骸碎物以不自然姿勢臥躺的Frida遍體灑滿金粉與灰塵,在那鑲嵌入二度空間的扭曲形廓肉體內,下半身骨頭早已粉碎。

 之後在那空曠漫長的窒悶時刻,畫面切入超現實的卡通畫作,喀喇喀喇的細碎的金屬顫觸聲,遙遠失焦乖異的對談聲,彷若X光下的人骨如地獄使者晃來晃去,突然光線湧進,看清楚原來是醫生護士旋即昏去。之後Frida醒來後,稍微復原被抬回家裡,亞歷帶一束玫瑰來看她,卻告訴她將要離開墨西哥遠渡重洋到巴黎去讀大學。Frida等於是被遺棄了,在意外後第一次遭到愛情的背叛,她別過頭要亞歷在她用筆在裹滿石膏的身體上畫完一隻蝴蝶之前,離開她的視線,然後在亞歷離開後,終於嗚咽起來。

 多麼刺痛人心啊!而我背後周邊也開始出現許多抽搐聲,我在椅上全身發抖憤慨不已,但又無比無奈,我想起K,並紅了眼眶。

 而導演從此用了一個手法表現「時間」,也就是石膏上的蝴蝶。隨著Frida在漫長的復健治療與痛苦的姿勢牽引之間咬牙忍受超載的肉體折磨,身上的蝴蝶也一隻隻增加,從第一隻傷透了心的蝴蝶、第二隻、第三隻,當全身裹滿彩色斑爛的手繪蝴蝶時,終於是可以從背部慢慢剪開,拆掉石膏。

 Frida:「如果我有翅膀,就不需要雙腳了。」

 蝴蝶翅膀無比輕盈飄忽,速度快捷、動作靈巧;卻對比Frida肉體的不自由、限制與拘束。因此當坐在輪椅上被判定終身開再多次刀也無法復原行走的她,在院子裡,家人的注視下,顫危危地立起,緩步,跨向前去,穩穩地投入父親的懷抱,然後那一霎那,Frida舉起雙手高喊尖叫:我可以走路了!啊~!。那刻,如此神蹟,我相信現場紅了眼眶的觀眾都和我一樣,在漫長的痛苦折磨後終於讓我們流下了欣喜值得的眼淚。就像所有的勵志故事生命鬥士,這次的意外,Frida終於是靠著堅強的意志,以及父親幾乎散盡家財及謀生用的照相設備那親人無悔的巨大力量支撐,而走了出來,那背後唯一的支持力量,就是親人不離不棄的愛。

 但當後來片中某情節,Frida轉頭對著背叛她的丈夫Diego咆哮:「我這一生有兩件重大的意外事故,一件是車子輾過身體的傷痛,另一件就是你,這兩件意外,就你這件最嚴重。」

 生命至此,還是要在最重視的人的愛的不忠折磨裡緩緩裂解,難道一切真的是宿命?毫無自主選擇的機會?什麼是婚姻呢?如果靈魂跟肉體一樣都得忍受超載的折磨,受傷的靈魂還能復原嗎?


Posted by yam_hivlove at 樂多Roodo! │02:43 │回應(1)引用(0)音樂電影
樂多分類:健康/美容 共同主題:HIV 愛滋患者 日記 工具:編輯本文
Ads by Roodo! 

引用URL

http://cgi.blog.roodo.com/trackback/2495061
回應文章
喜歡你的音樂.喜歡你的文章..
更喜歡和你交朋友~^^
Posted by 光羽 at 2006年11月19日 12: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