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1月6日
[日記]走向時光的隊伍
這天,台南飄著雨,高雄也飄著雨,我騎在無人注意的道路上,從一個潮濕的地方位移至另個深睡不醒的城市。到達高雄火車站,天氣陰鬱,但尚未淋得濕透,來來去去的車流與陌生的人潮,蕭索的舊房舍與老社區,我完全不知道我到底在高雄哪個地方,只從路牌和偶爾隆起的山脈辨識來龍去脈。後火車站下午四點多,悶熱的雨衣糾黏著迷彩外套,開始懊惱自己不抄地址也不帶地圖就一個人愣愣地飆來高雄。想了半天,我憶起車廂裡的新愛手冊,便根據號碼打給台北天主教露德基金會,問到了愛之希望協會的地址和電話。打去,沒人接,讓我焦躁萬分。 本來想放棄,想說既然都來了,還是跑一趟好了。然後根據來時的迷航經驗、微弱的東西南北方向感及兩位路邊善心人士的指點,終於找到了位於鼓山區的某座大樓。隔著長長的車流、安全島、行道樹望過去,一樓轉角竟是綠黨高雄市黨部,在晦暗的陰雨天裡,大坪數的黨部顯得燈火通明,像浮華的生態水族箱般。
我在紅磚人行道上擺放好機車,撥出號碼再打一次。
「喂?……」我幾乎都還沒準備好我的話語,就接上了。
按照那個溫婉語調的指示,問過那新來的管理員伯伯刷並磁卡讓我進去後,我不安地以一個神祕訪客的行徑搭上小小的電梯。至十一樓,左邊那掛愛之希望的門扉半掩,我按了按門鈴。是個纖瘦的女生來開門,當然到進會客室的種種細節都記不得了,因為我實在是太緊張怕生了。我想我不只一次對我朋友提過,書寫的我是流利的,與人面對面的真實的我卻是支支吾吾、思考與口語出現斷線的。
與花費巨大經費去裝潢佈置的各政黨選舉總部迥然不同;協會並不大,戶外陰暗,室內的窗戶也掛上百葉窗,開著日光燈,一些簡單的辦公用具、電腦、櫃子與書籍資料整齊地在幾坪大的幾個房間裡排列,東西不多所以小房間也不顯得擁擠。只像個家那樣大的空間,卻能帶給南部許多家庭與病友那樣大的力量與溫暖。
纖瘦的女生領我進去會客室後,問我要喝什麼,我說綠茶。在她泡茶期間,我卸下大背包與拘謹,整個人鬆了口氣般緊貼著藍色的大沙發椅,腦中一片空白。陌生的房間凝滯的時光,有多少像我一樣憂心忡忡滿臉愁容的影像也在這裡困頓軟弱於失控的生命過呢?神秘的憂傷緊守在旁,我腦中忽然浮上「沒有人應該是孤獨的」這句我當下便嗤之以鼻的話。
生而為人這被拋擲的存在,本來就是孤單的不是嗎?當我憶起黑暗布幕上那青春又狂暴的光度,懦弱與期待、擺佈、宿命……。此刻的我是一點都不清新而倍感苦澀,彷彿每字每句都在親手為自己冗長的青春期寫墓誌銘般,卻又無法擁有巨大的理解力,可以如實地告訴自己,我此一時刻種種遭遇真正的意涵。生命失去視野,日夜失去秩序,不敢越過明天,不敢越過下一餐飯,不敢正眼看未來一眼。這悽楚將就的身體真可以健康存活下去嗎?如果我們習慣以幸福和擔當磨練自己,是不是就能在貧瘠的生命裡收割甜美的片段呢?到底「應該」要怎麼容身於剩下的時光裡呢?當憂懼與歧視銳利地環伺在我們身邊,總擔心自己會有崩潰之虞。
夢想的殘骸,青春的灰燼,那無限的可能一夕之間被拆解殆盡,過往皆不是,當我自長年潮濕的枕頭上醒來,恍惚怔忡地換著自己這麼戲劇化的枕頭套時,夢裡那黑暗沉寂的畸角仍舊炙熱難忍,甚至更椎心鑿人,因為現實是每每意識到便想唏哩嘩啦的危境-認知到的與這世界之間巨大的疏離是怎樣都夷不平的傷害,卻又不得不緊緊地拉住溝通關懷的每雙手。帶著感謝感激,觀看自己的痛苦。當我可以滋長勇氣能觀看他人的痛苦時,也許真有什麼可以觸手可及,真有什麼在未來能被修補。
這樣的高調對空閒時總失魂落魄的我似乎也顯得盲目。也許,冷靜地同情自己會更好過些。
社工小婷開門進來,打斷我的思索。她端了一杯燙手卻無比溫暖的綠茶放在我面前。她看著我先自我介紹並給出她的名片,我謹慎地放進記事簿的夾鏈袋裡。我們聊了一些關於疾病與吃藥的的問題,困擾我的兵役種種。她說我該按部就班地把課業完成,兵役等到真要面臨時再去想辦法,也許真可以靠遷戶口,掰個免疫的理由。談到五點左右,我的問題大概都獲得解決也寬心許多。小婷出去辦公,我兀自留在房間裡翻閱著露德文摘與一些有關愛滋的刊物。
忽然想像起一列同命的隊伍正走進永不打烊的天空之城。在文明的邊陲,在高聳的危牆裡,在疾病叢生的荊棘裡,胼手胝足地以知識和愛心搭建起的堡壘,聯繫著我們遲緩艱難的心靈。當我們卑微的生命被彼此目擊,就是一列手牽手的隊伍,再沒有蒙昧與自欺可以驚嚇統治我們。當一個微笑可以迴響下一個微笑,一個擁抱可以渡得下一個擁抱,就沒有時光可以被預期孤獨,沒有靈魂可以被寂寞愚弄。
我想,沒有人應該是孤獨的,在這陰雨飄啊飄的冬天開端。
我在紅磚人行道上擺放好機車,撥出號碼再打一次。
「喂?……」我幾乎都還沒準備好我的話語,就接上了。
按照那個溫婉語調的指示,問過那新來的管理員伯伯刷並磁卡讓我進去後,我不安地以一個神祕訪客的行徑搭上小小的電梯。至十一樓,左邊那掛愛之希望的門扉半掩,我按了按門鈴。是個纖瘦的女生來開門,當然到進會客室的種種細節都記不得了,因為我實在是太緊張怕生了。我想我不只一次對我朋友提過,書寫的我是流利的,與人面對面的真實的我卻是支支吾吾、思考與口語出現斷線的。
與花費巨大經費去裝潢佈置的各政黨選舉總部迥然不同;協會並不大,戶外陰暗,室內的窗戶也掛上百葉窗,開著日光燈,一些簡單的辦公用具、電腦、櫃子與書籍資料整齊地在幾坪大的幾個房間裡排列,東西不多所以小房間也不顯得擁擠。只像個家那樣大的空間,卻能帶給南部許多家庭與病友那樣大的力量與溫暖。
纖瘦的女生領我進去會客室後,問我要喝什麼,我說綠茶。在她泡茶期間,我卸下大背包與拘謹,整個人鬆了口氣般緊貼著藍色的大沙發椅,腦中一片空白。陌生的房間凝滯的時光,有多少像我一樣憂心忡忡滿臉愁容的影像也在這裡困頓軟弱於失控的生命過呢?神秘的憂傷緊守在旁,我腦中忽然浮上「沒有人應該是孤獨的」這句我當下便嗤之以鼻的話。
生而為人這被拋擲的存在,本來就是孤單的不是嗎?當我憶起黑暗布幕上那青春又狂暴的光度,懦弱與期待、擺佈、宿命……。此刻的我是一點都不清新而倍感苦澀,彷彿每字每句都在親手為自己冗長的青春期寫墓誌銘般,卻又無法擁有巨大的理解力,可以如實地告訴自己,我此一時刻種種遭遇真正的意涵。生命失去視野,日夜失去秩序,不敢越過明天,不敢越過下一餐飯,不敢正眼看未來一眼。這悽楚將就的身體真可以健康存活下去嗎?如果我們習慣以幸福和擔當磨練自己,是不是就能在貧瘠的生命裡收割甜美的片段呢?到底「應該」要怎麼容身於剩下的時光裡呢?當憂懼與歧視銳利地環伺在我們身邊,總擔心自己會有崩潰之虞。夢想的殘骸,青春的灰燼,那無限的可能一夕之間被拆解殆盡,過往皆不是,當我自長年潮濕的枕頭上醒來,恍惚怔忡地換著自己這麼戲劇化的枕頭套時,夢裡那黑暗沉寂的畸角仍舊炙熱難忍,甚至更椎心鑿人,因為現實是每每意識到便想唏哩嘩啦的危境-認知到的與這世界之間巨大的疏離是怎樣都夷不平的傷害,卻又不得不緊緊地拉住溝通關懷的每雙手。帶著感謝感激,觀看自己的痛苦。當我可以滋長勇氣能觀看他人的痛苦時,也許真有什麼可以觸手可及,真有什麼在未來能被修補。
這樣的高調對空閒時總失魂落魄的我似乎也顯得盲目。也許,冷靜地同情自己會更好過些。
社工小婷開門進來,打斷我的思索。她端了一杯燙手卻無比溫暖的綠茶放在我面前。她看著我先自我介紹並給出她的名片,我謹慎地放進記事簿的夾鏈袋裡。我們聊了一些關於疾病與吃藥的的問題,困擾我的兵役種種。她說我該按部就班地把課業完成,兵役等到真要面臨時再去想辦法,也許真可以靠遷戶口,掰個免疫的理由。談到五點左右,我的問題大概都獲得解決也寬心許多。小婷出去辦公,我兀自留在房間裡翻閱著露德文摘與一些有關愛滋的刊物。
忽然想像起一列同命的隊伍正走進永不打烊的天空之城。在文明的邊陲,在高聳的危牆裡,在疾病叢生的荊棘裡,胼手胝足地以知識和愛心搭建起的堡壘,聯繫著我們遲緩艱難的心靈。當我們卑微的生命被彼此目擊,就是一列手牽手的隊伍,再沒有蒙昧與自欺可以驚嚇統治我們。當一個微笑可以迴響下一個微笑,一個擁抱可以渡得下一個擁抱,就沒有時光可以被預期孤獨,沒有靈魂可以被寂寞愚弄。
我想,沒有人應該是孤獨的,在這陰雨飄啊飄的冬天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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