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21,2009
遺忘哈姆雷特──寫在《醜男子》首演前
一個醜男子,因為不堪旁人指摘自己之醜,終於決定去整型成為曠世美男。初嘗成功與被擁戴的滋味之後,災難卻接踵而至──越來越多人希望整型成跟他一樣。在街上遇到另一個自己,已經不只是噁心而已。緊接著他發現,公司裡的競爭對手,頂著跟他一模一樣的臉孔來上班,於是老闆決定把他開除,因為別人更便宜又好用。回家發現妻子出牆,理由還冠冕堂皇:「有什麼要緊?反正你們長得都一樣。」
這當然只是醒世寓言,而非現實。畢竟沒有人頂著金城武或林志玲的臉滿街走──可是也庶幾近矣。染髮、紋眉、整型已經成為家常便飯。大家用同樣的美白保養品、穿同樣的襯墊內衣、噴同樣的香水,完全跟著代言人指東走東、指西走西。名車、手機、甚至速食麵都有人代言。代言人不是產品的發明者、製造者、甚至也不是使用者,但是卻可以鼓動大家追隨他/她的品味。這是消費社會,這是廣告時代,這是媒體統御意識型態的世界。我們如此相信臉孔,到了寧願自我欺哄的地步。
《醜男子》直接以整型為主要情節,來呈現這個現象。這是21世紀的《變形記》。近百年前,卡夫卡的小說主角變成一條蟲,可他不是自願的。這條蟲不但被人嫌棄、也自慚形穢。五十年前,尤涅斯柯的劇本《犀牛》,滿城居民都變成了犀牛,只剩男主角負隅頑抗。這些都可以理解。蟲和犀牛都是醜怪的生物,觀眾極容易認同那不甘願變形的主人翁。然而,《醜男子》更犀利的是,男主角的變形不是由美變醜,而是由醜變美,符合每個人對美的渴望傾慕,填補了每個人都有的深層自卑心理。我們更難抗拒這種變形,如同我們很難抗拒名人代言的廣告產品一樣。馮‧梅焰堡準確地抓住這一點,把我們拖進變形的深淵。然後質問:變形後的我,還是我嗎?甚至,什麼是「我」?每個人從裡到外,不都是社會型塑出來的嗎?
我跟劇作家比談時提到這個問題,他卻從反面回答我:「雖然我們想盡辦法想要成為獨特的人,卻時時都擁有拋棄獨特性的欲求。人有嚮往一致性的傾向,希望能放棄所有責任融入芸芸眾生之中,我常覺得這很可怕。」
果然,一直鼓吹獨立、頌揚自我,彷彿天經地義,其實只是自我催眠、不堪一擊。我們害怕與眾不同,渴望別人認同,最方便的路子便是追隨大眾標準,西瓜偎大邊才安心。藝術作品要正視問題、推演後果,才能夠與最深層的恐懼和渴望共鳴。正由於如此,《醜男子》在一開始,便已站在超越前人的視野起點。
我們不能永遠耽溺在經典裡。《哈姆雷特》再聰明,也無法透視今日消費社會的問題。今日問題需要有今日的劇作家提出詮解。當演員用無比動人的聲音再說一次「To be or not to be」時,觀眾得到的刺激或感動,多少都已在預期當中。有時,我們必須遺忘哈姆雷特,才能真正看到今日世界中,真正身為一個兒子的孤獨、一個情人的孤獨、一個被污穢政治包圍的卑微人民的孤獨、一個無力匡扶社會的革命者的孤獨。
然而排練《醜男子》時,在一場戲中,我忽然認出了哈姆雷特。那是一個同性戀兒子,看著整型整得無比年輕的老媽,不斷勾搭俊美的男人。他在一旁無計可施,只能冷語嘲諷,以引起母親的憤怒為樂。我忽然看到哈姆雷特對那個浪蕩母親的失望與無助。然後我趕快逼自己清醒過來,忘掉哈姆雷特。對,忘掉他,才能發現一個完全屬於當代的《醜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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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udn.com/NEWS/READING/REA8/5106695.s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