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4,2009

生活中的美麗戰爭──張小虹、鴻鴻對談《醜男子》


原載中國時報2009.8.2
 
「黑眼睛跨劇團」即將在8月21-23日推出創團作《醜男子》,由張睿家、夾子小應等人演出。導演鴻鴻和張小虹從這個劇本出發,談到了社會美感標準與身份認同的精彩議題。

鴻鴻:《醜男子》是個諷刺喜劇,主題是對社會現今價值觀的挑釁。這是以殘酷辛辣聞名的德國劇作家馮梅焰堡2007年才首演的作品。馮梅焰堡今年37歲,已經和歐斯特麥耶聯合主掌柏林列寧廣場劇院。

情節是說有一個科技上班族,研發了一種專利電插頭,他老闆反而要派一個菜鳥代替他去開會推銷這個產品。他去找老闆理論,老闆才不得不告訴他說:「因為你長得太醜了,賣不掉這個插頭。」他回到家發現他老婆其實根本不敢看他的整張臉,才知道事情有多嚴重。他去找醫生整型,換了一張新的臉。他老婆重新看到他的時候,瘋狂的愛上了他。他卻開始困惑起來,不知道她愛的到底是誰。

這是劇本要談的第一個問題:我們的臉到底等不等於自己?然後呢,他終於得到機會去推銷他的插頭,但沒有人在乎插頭,大家都只看著他覺得帥極了。他講完了之後有25個美女等著他簽名,而且希望可以私下跟他討論一下他的「插頭」。他變成一個紅人,連幫他整型的醫生也紅了,生意盈門,但所有人都希望可以有張跟他一樣的臉,連他同事也不例外。他開始發現他自己滿街走。他老婆每天跟誰上床他也搞不清楚。她還說:「還不都一樣?」一個人到這個地步還能怎麼樣?劇本已經發表在《衛生紙詩刊》第2期,你們有興趣的話可以看看,或是直接到劇場看演出。小虹你對這劇本有什麼看法?

小虹:談這個劇本,可以拉到生活中的美麗戰爭:當代整型文化風行之後,我們怎麼界定美醜、怎麼界定人工自然?

這作品令人驚艷,但必須要把兩個因素放進去看。第一個因素是:這齣戲的視覺和它的敘事是斷裂的,因為這男子被認為說他醜得像一場災難,可是我們在舞台上看到的是正常的一個男子的臉。同時,他在整型前後,從一個醜男子到都會型男,化妝上也完全沒有任何改變。基本上是試圖通過我們視覺、欲望的投射,跟整個敘事內容產生衝突。

第二個因素是,舞台上有四個演員,可是整齣戲有八個角色。除了醜男子之外,其他的人都兼飾多角,在大玩角色扮演的遊戲。我覺得它是試圖去處理「劇場是什麼?」「表演是什麼?」,也就是觀眾在一個欲望投射的過程中,我們在舞台上看到的和聽到的,和我們心裡所想的到底有沒有出入?一反我們對於傳統的單一角色/演員想像,這齣戲透過角色扮演和臉的變換,讓我們看到劇場之中的認同問題,和劇場的角色刻劃是什麼。

鴻鴻:我想梅焰堡要說的是,美醜標準不在於臉的長相,而在於他人的看法。我們很容易接受在劇場裡一人扮演多角,劇作家便利用這種特質去呈現他的主題。

虹:美絕對是被文化社會建構出來的,所以沒有放諸四海皆美的東西。最近很流行的兩本書《美的歷史》和《醜的歷史》,爬梳了整個西方美術史,從遠古到當代,基本上它的結論就是:美沒有定義,醜沒有定義。

這個劇本處理美跟醜的議題,告訴了我們,我們永遠無法看見自己的臉,因為我們連照鏡子的眼睛,都是透過整個社會價值觀的眼睛。

如果用社會批判的角度去看,它精準的抓到了──當代的美建立在皮相之美。不只是女人,男人也已落入皮相之美的追求。而且劇中主角的工作是一個插頭的發明者,插頭和插座本身就是一個強烈的性暗示。簡單的說,它在告訴你一個男人聰明或性慾強都沒有用,重要的是臉。為什麼臉這麼重要呢?

鴻鴻:我覺得這跟這過去一世紀的影像文化有很大關聯。這是一個媒體的時代,我們接收的訊息都從影像來。電影中大部分畫面都是在演員的上身,可以說是臉的藝術。

虹:當代的美集中在臉部,再慢慢擴散到身體各處,我覺得它基本上是一種「停格的美」,因為常常自拍都知道最好看的角度在哪,當代的美基本上是不能動的。

鴻鴻:劇本中並沒有否定整型的價值,而是大家都追求同一種美,這是最可怕的事。它其實談的是社會的一元價值,呼應了荒謬劇的經典《犀牛》,講社會的集體意識。在《醜男子》中大家不想成為恐怖的犀牛,想變成型男,可是結果卻是相同的。當所有人都變成一樣,那所謂的「我」究竟在哪裡?現代文學經常處理這種危機:同樣的價值觀會不斷的洗所有人的腦,我們越來越找不到人的獨特性在哪裡。

虹:舉兩個例子,一個是英國的蘇珊大嬸。她從初賽的「醜」到盛裝出現在決賽,然後落敗。其實她最吸引人的是她的醜,因為那樣才能跟她的美麗聲音產生對比。甚至她的醜不只是外表的醜,還包括了「階級」的醜,那不是能經由染髮、裝扮能夠改變的。比如說像蜜雪兒歐巴馬這樣的女性,在五十年前不管她有多傑出,也很難讓人覺得漂亮,因為我們對非裔美女的看法也是經過五十年的改變,包括媒體傳播因素,我們才開始覺得一個非裔女子可以是多麼漂亮。所以美絕對不是單一的,是很複雜的。

另一個例子是法國的一個藝術家歐蘭。這不是本名,她給自己改名叫St. Orlan,把自己變成一個聖徒,做行動藝術。她從1990年開始親自經歷九次大規模的整型手術,包括臉、胸部、臀部、腰部、大腿,用身體來做藝術創作,一開始她說要回到文藝復興時代,要做一個美女的臉的組合圖,比如說維納斯的下巴、黛安娜的眼睛、蒙娜麗莎的眉毛等等,全部組合起來,其實是很怵目驚心的。她在一個外科手術房裡,讓所有醫生護士穿上名牌服裝,只有大腿局部麻醉,選了一些文學、哲學文本,一邊做抽脂手術一邊朗讀,同時實況轉播。然後她會把過程中染血的紗布、切下來的毛髮等等,做成一袋一袋的藝術品上網拍賣,不是從營利的角度、而是以聖徒的身份,任何一部份都是聖體,可以被流傳。我們可以看到人跟科技的結合是有很多問題可以去反省的。

回到劇本,鴻鴻你覺得它對美醜有什麼顛覆嗎?

鴻鴻:劇本裡主角被不斷模仿複製,遭到很大的打擊,因為他覺得自己是原創的。但其實他也不是,因為他的臉事實上也是別人給他的。比起歐蘭手術的殘酷,我這次把魔術搬上舞台,讓整型手術像一場娛樂秀,希望更貼合社會對整型的觀感。

這個劇本衝擊比較大在於它寫的是一個男人。你覺得如果是一個女人去整型的話,故事會變成怎樣?

虹:這個劇本能拉出後設層次,就是因為主角是男人,否則會太寫實。很多年前我們就看過《變臉》,但回到現實世界,很奇怪的是,法律上是允許變性但不允許變臉的。這劇本處理了很根本的問題就是,你的那張臉就是「你」,你不可以換成另一張──但是為什麼不能?

因為臉是一個人獨特性最重要的肉體基礎。臉一定是用來表意的,代表一個人身分的認同。只有在一個情況下它沒有辦法表意,那就是大家都有相同的臉。臉的差異性不僅是個人認同的基礎,更是整個社會文化的基礎。如果臉已經沒有辦法表意,就是世界大亂的時候。

這個劇本用喜劇的方式,焦點放在一個人生命的巨大混亂裡頭,讓我們去看「臉到底是什麼?」臉恐怕不是我們想像那麼簡單的東西。

鴻鴻:你好像已經講出了這齣戲的結論,哈。
                                                             紀錄整理:陳雅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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