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24,2009

蘭陵留下了什麼?


 

蘭陵的誕生帶動台灣現代劇場的革命,我們都知道。但是為什麼起最大影響的是蘭陵,而不是當時其他也在探索各種路向的同輩青年劇團?最重要的原因之一,是他們的革新是從表演訓練開始,以演員劇場的動能,打破了劇作家劇場的概念先行。原因之二,乃是當時這群人採取的是集體創作的模式。雖然金士傑和卓明是主要的編導,但是所有演員都參與形形色色的創作過程,所以在蘭陵時期看似專心當演員的李國修、劉靜敏、馬汀尼、林原上,以及在蘭陵潛水的黃承晃等,日後都能累積創作經驗,自成一家。


之1‧蘭陵劇坊的異數家們


蘭陵於是是那麼百花齊放的一個團,彷彿要把台灣過去幾十年來有欠於現代劇場史的債務,在短短幾年內一股作氣還完。1979年第一次公演的《包袱》便是肢體劇場,同一晚的《公雞與公寓》則是歌舞劇!接著還有作語言實驗的《貓的天堂》、向默劇靠攏的《懸絲人》和《冷板凳》,象徵詩劇《代面》,搖滾儀式劇《九歌》,甚至還有靈修氣息濃厚的《那大師傳奇》!蘭陵的每次公演都讓人無法預期,但是意圖都很明確:端出的一定是新菜。沒有什麼商業、前衛之分,沒做過的都是值得嘗試的。

相較於同時期勃興的台灣新電影,蘭陵創作者的現實意識、政治敏感、社會批判的力道,明顯欠奉,這部份版圖要到八0年代後期的「第二波小劇場運動」才逐漸補足。但蘭陵的玩性高、關防低,也因而得以孕育截然不同的創作者。

幾位編導一字排開,個個有自己風格,而且次次出手都有變化,眾人也無不支持。於是我們看到李國修拋下喜感形象演修行者那大師,林原上和杜可風的土貓洋貓競技,而剛回國的賴聲川一聲吆喝,所有人也都奮力模擬起各種型態的智障者。

開先河的《公雞與公寓》,編導是早期蘭陵的中堅演員金士會。藉著一對鄉下夫婦帶一隻雞上台北孝敬兒子,公雞啼鳴,成了公寓裡人際糾紛的導火線。對於城鄉主題的處理上承鄉土文學,頗有王禎和式的誇張諷刺。情節雖簡單,然而最大特色是數來寶式的押韻道白,還有由演員扮演公雞的逗趣表現,既有《荷珠新配》中國傳統藝術的韻味,也有《貓的天堂》形體劇場的技巧,當時蘭陵所受不同系統的訓練,在同一批創作者身上的交互影響,可見一斑。

1981年的《家庭作業》則是黃承晃的第一個作品,由金士傑和黃承晃飾演一對父子。相對於蘭陵其他作品的熱鬧「向光」,這齣戲倍加壓抑「趨暗」。其中一段暗場的對峙,以手電筒的光束作為鞭打的工具,視覺意象強烈,也發揮了燈光的獨特用法。黃承晃後來創立以簡約風格取勝的「筆記劇場」,凸顯批判意識,和蘭陵講究人情戲味的走向背道而馳,在此劇已見端倪。

賴聲川於1983年返台任教,與國立藝術學院戲劇系的第一屆學生(包括陳立華、鄧程慧、陳慕義、蕭艾等)創作出《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在耕莘文教院的禮堂演出,引起熱烈迴響,被視為《荷珠新配》後的又一道劇場曙光。1984年的《摘星》是他在學院外編導的第一齣戲,和蘭陵合作,採實地田野加上集體即興創作的方式,編織出智障者的邊緣人生。雖然1983年蘭陵即以集體即興創作的方式,以個人成長為素材搬演了《演員實驗教室》,但《摘星》脫出演員的個人經驗,書寫一個完全不同的心理與外在世界,可以說是這套方法的拓展。賴聲川段落式的編排和詩意的手法,日後在《紅色的天空》更發揚光大。

蘭陵不局限於團員的創作,也吸收優秀的「歸國學人」積極合作,除了自美國回來的賴聲川,緊接著又有自法國回來的陳玉慧。她編導的《謝微笑》(1985)描述女性成長和父女情愫,有濃烈的自傳性格,不同時空的拼貼的表現手法也相當成功,但整體風格而言還是相當「蘭陵」。她在1987年導演的《誰在吹口琴》用了蘭陵的主要演員金士傑和馬汀尼,描述盲人的世界,有荒謬劇場風格。到了1990年,陳玉慧再度以蘭陵名義製作的《戲螞蟻》就大幅跳脫蘭陵風格,走向「跨領域」,把搖滾歌仔戲、現代舞、影像、詩、與現代劇場一爐共冶,描述人鬼兩界的恩怨情仇。雖在統合上略顯凌亂,卻開發了一個全新的表演視野。

與賴聲川和陳玉慧的合作,蘭陵為還沒有自己劇團的獨立創作者,提供了精良的演員和完備的製作條件。這一點,以及蘭陵後期招收年輕團員作長期的訓練及演出,都對於劇場生態有莫大貢獻。蘭陵雖墊基於表演和創作,卻也致力耕耘整體環境,促成更多創作者和表演者的養成,開花散葉,至今仍是值得感佩及效法的。

                                                        表演藝術雜誌2009.5月號
 

之2‧台灣劇場的結算與再出發


蘭陵30,《新荷珠新配》的演出現場,每位演員登場,觀眾的歡聲把國家劇院的屋頂都要掀掉了。我們看到的是一部活生生的台灣現代劇場史。李國修的趙旺依然靈巧,劉若瑀的荷珠依然嬌媚,彷彿30年時光並未逝去。

然而時光畢竟是逝去了。人不老,戲卻老了。當年《荷珠》讓人眼睛一亮的諸多巧思,餘味猶在。但由於「現實感」的闕如,從前可以輕鬆過關的劇情轉折,如今卻顯得不合時宜。例如荷珠冒牌認父,令人啟疑,卻壓根沒人想到可以去驗DNA;富商破產後,看到一張名片上來路不明的「董事長」尊銜,竟然就不問皂白地認定對方是救命貴人。這種粗糙的心理轉折,今天看來,實在太牽強。

編導金士傑在節目單中寫道,此次重演「著重於如何與當代社會現象產生共鳴」。然而,除了「窮得只剩下錢」這種時事消遣,《新荷珠》其實少有與當代社會的聯繫,反而開了不少影射演員真實身份的玩笑,這些部分也最能討觀眾一粲。有如一場溫馨的同樂會,卻很難視為到位的戲劇表演。因為演員把每個笑點都推得更賣勁,像要把這珍貴的相聚時刻盡力延長下去,卻反而失去了渾然天成的喜感。

由於台灣劇場的演員、導演向來都太年輕(其實連觀眾亦然),我們不時會彼此消遣:「再過二、三十年,等大家都老了,戲應該可以好看一點吧!」蘭陵30彷彿讓此語一夕成讖。然而,當年勇雖值得回味,若真要發揮這批老將的蓄積功力,應該端出的其實是一台新戲。

當年正是初生之犢那種不拘一格、自由自在的遊戲性,開展出一個百花齊放的劇場盛世。蘭陵30推出了兩齣老戲,《新荷珠》展現的正是這種遊戲精神。而《貓的天堂》則似乎意在彌補蘭陵所不足的批判意識。

彷彿是為了否定當年的聲音與肢體實驗,全新演出班底的《貓的天堂》不但開口講話,還採用了舞蹈,更穿插編導卓明與評論家王墨林的評論對話,由劇情中借題發揮,從主題解析,一路牽引出對台灣文化生態的批判。卓明稱這為「紀錄劇場」,事實上更像是「劇場論壇」──不是戲劇作為一種論述,而是將論述強加於戲劇之上。

唯其如此,我們才赫然發覺,30年來,台灣劇場並未能發展出論述能力。當戲劇本身(情節、角色、形式)無能於評論這個社會,便只能外求於語言論述。但新版《貓的天堂》這麼做時,卻呈現論述和演出的分崩離析。

論述者在台上大談家貓與野貓的對比:當年的「家」,隱喻著一個安逸的封閉劇場,外界才是真實世界。然而我們在新舞台看到的「家」與「外界」兩種不同的表現形式,卻恰恰相反。家裡兩個女人的舌劍唇槍,如餐廳秀或野台戲般,展現出一股生猛不羈的活力(類似兩位評論者讚許的「真俚俗」文化);反而野貓和獵人的世界,以模仿芭蕾的綜藝化舞蹈呈現,顯現的是台灣早期現代舞的僵化品味(類似兩位評論者抨擊的「假高雅」文化),一點也「野」不起來。

場上的論述和演出實質扞格不入,導致整晚的論述冗長失焦(我聽到某位觀眾發牢騷說「花錢來聽他們抱怨」)。評論者故作傷感聲調的哈姆雷特獨白,也顯得矯情。反而以錄影重現的豬哥亮餐廳秀,成為整晚的歡樂高潮。不過,這也同時否定了現場的演出。在新版《貓的天堂》裡,劇場是無能的,必須讓位於現實世界。

不服氣這個結論的年輕藝術家們,不妨把蘭陵30當作一次評論界和創作者的自我清算,當作一個重新出發的開始。如何厚植劇場本身的現實觸角與論述能力,再過30年後,我希望能看到另一個不同的結論。

                                                      聯合報藝言堂2009.5.24

Posted by hhung3 at 樂多Roodo! │21:17 │回應(0)引用(0)新作選刊
樂多分類:文字創作 工具:編輯本文
Ads by Roodo! 

引用URL

http://cgi.blog.roodo.com/trackback/90572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