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10,2009
無路可退,所以我們必須前進
劇場帶我們進入另一個世界,有時這話不只是一種比喻。當我們前往老泉劇場觀賞優人神鼓的演出時,那上山的路就足以讓人滌盡塵囂,步上心靈淨化的歷程。
然而觀賞流民寨《無路可退》卻是一種完全相反的經驗。跨過繁華的都會,進入城市邊陲的橋下,穿過傳統菜市和跳蚤市場、路邊理髮、垃圾車隊、和棚中的卡拉OK,蜿蜒(許多人還會迷路)來到這樣一頂演戲的帳篷,這段路程已讓人有步入社會底層、沾染風沙塵泥的親身體會。
帳篷劇原為日本六、七0年代盛行的抗爭劇場形式,十年前由櫻井大造引進台灣,以「海筆子」之名和台灣成員共同創作、演出,為這段期間台灣劇場缺席的社會批判,添薪加火。這次在福和橋下演出的《無路可退》,雖非首度由台灣劇場人獨立創作的帳篷劇,但卻是題材上,最貼緊本土歷史與現實的一次,因而,也給予人莫大的直接感動。
情節由一位拾荒老人之死開始,鉤沈六十年前熱血青年籌組「稻浪歌詠隊」,四處巡迴表演、喚醒受壓迫者的抗爭意識,卻終被鎮壓的往事。這段取材自一九四九年「麥浪歌詠隊」的真實事蹟,透過對形形色色小人物的處境刻畫,穿插許多對於政治與社會的觀察和批判。像是以來自中國的流亡學生,和本地賣麵的婦人,對映兩岸人民的共同苦難。以當年趕牛為業的少年,對比今日拾荒維生的小孩。舊時的〈青春戰鬥曲〉和新譜的〈野草叢〉,彷彿訴說著異代延續的抗爭精神。
雖然具有強烈的現實關懷,《無路可退》並未變成樣版宣導劇,其表演形式之活潑多變,在在引人興味。包括雙層旋轉舞台、懸吊滑輪、火與土的運用、歌與舞的揮灑,還有表演上的巧思──例如道具牛身一套在演員腰上,便可演出騎牛狂奔;六十年前遇難時投擲的衣物與筆記本,霎時即轉為今日拾荒的垃圾。
帳篷劇的真實感遠超乎正規劇場,不只在於現實環境和舞台元素的密合無間,還在於一群背景各異的演員。他們劇中的角色,多少即為其個人滄桑生命史的映照。在他們的身體與聲音裡,可以感受到強烈的真實生命力,遠非一般以技巧取勝的劇場演員可比。那敢死隊般的爆發力、那不按牌理出牌的靈活表演方式,令知識味稍濃的台詞,有了深具說服力的血肉支撐。
可惜由於今昔的對比過於迂迴,當時歌詠隊與政府的意識型態衝突也未交代明白,必須仰賴觀眾對歷史的既有認識,才能理解全劇脈絡。因而對於多數年輕觀眾而言,只能感受到革命熱情,卻無法釐清矛盾根源。太倚賴語言的辯證,也讓演員傾向風格化的表演,犧牲了細緻的層次。在體現表演熱度的帳篷劇演出中,或許這仍是可以更加精進的部分。
這次演出最可貴的啟示,在於提醒我們:台灣仍有太多被掩埋的歷史與現實,不是被我們的記憶掩埋,而是被統獨二分法所掩埋。許多意識型態縫隙的生存,就這麼被棄置了。《無路可退》以螳臂擋車之姿,挑亮了這個區域。八零年代小劇場與社會對話的使命感,我們暌違久矣!如今竟在一頂翼護著「流民」的帳篷中重新尋得,並在這金融海嘯、資本主義崩盤、狹義民族主義當道的世代,重新展現了劇場的恢弘企圖與旺盛能量。與其對過往的劇場傳奇懷抱鄉愁,不如重新思考今日的戰鬥位置。唯其無路可退,所以我們必須前進。
聯合報「藝言堂」2009.5.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