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3,2009
莎士比亞與威尼斯
今年遊逛威尼斯,發現滿街在賣一本書《莎士比亞在威尼斯》,是由兩個威尼斯人合寫的,一個是後殖民文學教授,一個是記者。莎士比亞有沒到過義大利?應該是沒有,但是他寫的劇本動輒以義大利為背景,卻難免啟人疑竇。當然我們知道莎翁博覽群籍、又喜愛道聽途說,為了異國風情,他的故事哪兒不能去?然而,從他21到28歲這段歲月,由於無史可稽,向來被稱為「失落的年代」。這段期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即使《推理莎士比亞》也推不出所以然來,給了好事者許多想像空間。他若在這幾年裡到過義大利遊歷,並非絕無可能。其實每個人都有他「失落的年代」。有人臆測耶穌在他失落的年代到印度學佛,兩年前還有一部法國片把莫里哀失落的年代編成一部情史,奠定他日後所有喜劇橋段的基礎。凡夫俗子如我,其實也常搞不清我青少年的許多時光在幹嘛,當時我如何、為何寫下那些離奇的詩行。若有人告訴我,我那時就去過威尼斯,或許我還會信以為真。
《莎士比亞在威尼斯》倒沒有這樣硬盧,兩位作者相當有分寸地,只提出一個假設:假如莎士比亞去過威尼斯,他會看到什麼?這些人事物會如何在他的劇作中留下痕跡?這個假設讓威尼斯的許多歷史、許多景觀,霎時附會上莎翁眼光,的確是寫深度旅遊的聰明切入點。
不是書上強調,我也不會特別留意在公爵府頂端,一手持劍、一手執秤的正義神像。因為莎翁以威尼斯為背景的兩齣戲,都在質疑正義──《威尼斯商人》的猶太人夏洛克呼喊正義之名,要鄙視他的安東尼歐以肉體償還債務,結果反自取其辱。《奧塞羅》的摩爾人將軍則以伸張正義之名,誤殺了自己的嬌妻。公平、正義,原本是威尼斯吸引往來商人的重要準則,莎翁下筆卻毫不留情。
認出公爵府的神像後,我發現威尼斯街頭,到處都是這尊神像的蹤影,簡直成了土地公。然後也才讀到,其實在威尼斯,正義是常常出紕漏的。例如1622年,威尼斯公使便被控經常夤夜不歸,有私通外使的叛國嫌疑。在他被處死後,一位貴婦才告白說,死者夜晚外出的時光,其實都是在她的床上度過。死者為了保全貴婦名節,才拒絕吐露真相。
這個愛情故事在威尼斯家喻戶曉。我相信擅長偷故事的莎翁如果聽過,應該不會放過把它搬上舞台的機會。所以我猜,莎翁應該確實沒到過威尼斯。不過,即使莎翁沒到過義大利,義大利還是充滿莎劇遺跡。維洛納不就硬是端出羅密歐與茱麗葉兩家的宅邸,還有茱麗葉之墓開放參觀。那墓園十分清幽,不管茱麗葉是否睡在裡面,我都樂意在那兒消磨一段時光。不過門外草地現在擺上了一座梁山伯與祝英台的塑像,還是寧波市捐贈的,令人有時空錯亂感。嗯,我不知道梁祝之墓的旁邊,現在是否也躺著羅密歐和茱麗葉?
羅密歐與茱麗葉當然沒住過維洛納,不過卻可能住的是威尼斯。《莎士比亞在威尼斯》書中堅稱,莎翁取材的布魯克長詩,實源自義大利作家筆下,發生在威尼斯的一則真實故事。主人翁原名傑拉多與艾蓮娜,自幼青梅竹馬,兩家並非世仇。兩小無猜漸漸發展成愛意,估計雙方家長並無意變成親家,他倆遂秘密結婚。當傑拉多奉負命前往東方經商時,艾蓮娜卻接獲父母之命,要跟另一位貴族成親。情急之下她昏厥過去,家人都以為她死了,只得安葬在威尼斯的聖彼得教堂(San Pietro di Castello)。傑拉多及時在葬禮當天趕回,見事已無可挽回,於是告白了兩人的秘密婚約,並激動地當庭掀開棺木,擁吻死去的妻子。不料淚水和親吻竟喚醒了艾蓮娜!兩人遂終成眷屬。我想,莎翁深知悲劇更入人心,所以才寫了羅密歐和茱麗葉,而不是傑拉多與艾蓮娜。
光這些奇聞典故,這本書已讓我廢寢忘食。然而,不管莎翁多麼足不出戶,莎劇已成為當代世界共享的神話,共通的語言。這趟在米蘭,我便看到皮可羅劇院的總監,義大利最老牌的前衛導演隆空尼(Luca Ronconi),剛推出的新版《仲夏夜之夢》。他用發亮的巨大立體文字排列組合,在舞台上標示「雅典」「森林」「月亮」這幾個劇中場景。文字成了全劇的主要意象,人物便在字母中穿梭表演,暗示這些場景只是「境由心生」,幻想成分多過真實,也引觀眾聚焦於劇本文字之中。
皮可羅自然是義大利頂尖的劇院,只是現在建築在整修,我撲了個空,才發現原來他們移師附近的另一所新劇院表演,該劇院即以皮可羅的創建者,大師史特勒(Giorgio Strehler)命名。我到的時候票已賣完,我用剛翻字典學來的幾個義大利單字問售票的老太太:「有票嗎?腳......站著。」她居然聽懂了。的確有站票,而且只消十歐元,令我喜出望外。不像史卡拉歌劇院的站票,要站到六樓頂的「天堂小孩」位置,史特勒劇院的站票就在二樓側邊,有欄杆扶手,視野其實極佳。開演前,服務人員還示意站票觀眾(還真不少)可以自由選擇空位入座,比台北的劇院人性多了。
那天看戲的氣氛很奇妙,整個二樓都坐滿了同一所中學的學生和老師,開演前喧鬧不休,讓人十分擔心待會的觀賞品質。不料戲一開演,全場鴉雀無聲,當然好笑的地方還是會爆笑如雷。我本來還擔心中學生如何進入隆空尼抽象的立體文字世界,事實上,我真的多慮了。隆空尼將角色處理得更激烈、更怪誕、也更引人入勝。兩對情侶在林中的追逐嬉鬧,肢體接觸充滿性愛意味,十足青春衝動。仙王的報復也顯得很幼稚,有時躺下來還不自覺地兩腿大開,活脫是個依情慾行動的拙蛋。相反地,鬼靈精怪的小仙蒲克,卻被詮釋成一個老練的玩世者,當仙王訓誡他錯點鴛鴦時,他的回答反而充滿教訓意味,有如仙王是他的小孩或學生。蒲克走路持杖,還一拐一拐,形體充滿魔鬼的暗喻。劇終時他將手杖一甩,延長成釣竿,從舞台深處釣起一顆發亮的月亮。美不可言,又引人遐思。

這趟回程我經過巴黎小停,莎翁也尾隨而至。柏林的新潮導演歐斯特麥耶(Thomas Ostermeier)在去年亞維儂藝術節演出的《哈姆雷特》,剛巧正巡演到巴黎。在機場到巴黎的捷運上,我從文化小冊《巴黎全覽》(Pariscope)中看到這個消息,立即去電訂票。戲在郊區的一所文化中心上演,全劇在一張餐桌上進行,杯盤齊飛,火力四射。但最精彩的,還是開頭一場無言的葬禮。眾人在滿台爛泥、雨勢滂沱當中踉蹌前進,奮力要把一具棺木放進土坑,卻難以如願。大雨還是一位侍臣以水管當場澆灑而成。全場只有六位演員,渾身解數兼飾所有人物,例如王后和奧菲莉亞由一位年輕女演員扮演,先王和僭王由同一位男演員扮演,哈姆雷特則是一位臃腫的男演員,王冠倒插在頭上。「角色扮演」成了全劇的主題。戲中戲的段落,原劇的巡迴劇團不見了,直接由哈姆雷特和他的好友何瑞修兩人共同粉墨登場。王子脫下衣服,半裸演出戲中的王后,這時觀眾才發現,原本這演員身材健美,他是特地穿上胖襖,出演一個反英雄的王子。
人人都在演戲。莎士比亞深明此理,當代的哈姆雷特亦然。我想,說不定下個月威尼斯假面嘉年華時,莎翁就混跡其間,戴上他自己的面具,這樣別人才會以為,他是誰假扮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