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21,2008
獨立時代的電影及其它─人間副刊「夢幻九0」專輯
以楊德昌為師
近來動不動就會聽到有人說,台灣新一批導演作品突破沿用了二十多年的「台灣新電影風格」,從取材到手法都力求多元化和貼近觀眾,視為一種可喜現象。然而,以我不斷漏風的腦袋隨便回想,也可以發現台灣新電影本來就百花齊放。新電影在美學上的一大成就,我以為是將鄉土文學論戰中對立的寫實主義與現代主義,在影像上並冶無間,而能完成其歷史任務──別看大家競相拍攝彼此或上一代的童年往事,事實上那可彌補了過去半世紀來台灣現實在影像上的缺席。然而除了「再製紀錄片」此一主流之外,其它的取材和敘事手法,其實不一而足。九0年代前,即有抒情優雅如張毅《玉卿嫂》、有底層人生如王童《陽春老爸》、有社會批判如柯一正《帶劍的小孩》、甚至還有邱剛健返台加盟的風格古裝片《阿嬰》。把新電影風格歸罪於侯、楊兩大導演某一階段的作風,以及其徒子徒孫的畫虎不成之作,多半是不同美學陣營的對壘當中,形塑出來的假象吧。
如果說有人想突破新電影給人的這種既定印象,我以為楊德昌其實是第一個。1993年他籌拍《獨立時代》,一改以往冷冽節制的作風,反而想拍一部喋喋不休的都會愛情喜劇。那時他心目中的標竿是伍迪艾倫,《賢伉儷》不知被他講了多少遍。可惜他們兩人還是有段差距。伍迪喜歡嘲諷自己、楊導只想嘲諷別人;伍迪會把道理變笑料,楊導的道理加上笑料,聽來還是有點在說教。然而,這部電影裡,他眼中瘋狂的前衛劇場導演、偏執的作家、一堆光怪陸離的文化景觀,很像現實的哈哈鏡,不夠準確,卻有其寓言乃至預言意義。
那陣子楊導的公司設在國父紀念館對面巷內,原本叫楊德昌電影公司,後來改名「原子電影」,想當然是受手塚治蟲的漫畫人物影響。巷子很窄,工作人員或訪客來車都只能一輛接一輛堵在巷內,任何一輛車要進出都頗費周章。我記得那時在公司開會或工作,最常聽見的便是樓上樓下大喊「移車!」然後引起一陣騷動。
或許是創作者需要的安全感,楊導喜歡有人在一旁待命,所以大家都會窩在公司,有事辦事,沒事找事,或是窮哈拉,我覺得很像幫派裡的小弟。楊導和製片余為彥都喜歡戴墨鏡,余哥講話還喜歡低聲故作神秘,都讓他們更像幫派大哥。我從小孤僻,鮮少成群結黨,在公司待久了,仍然一直沒習慣這種氣氛。
那時我剛從任職一年的《表演藝術雜誌》離開,對坐辦公室有恐懼症。在公司我也無法寫作。於是上班對我來說,最有吸引力的,只剩下吃飯了。公司巷口就有一家楊導老友開的餐廳,叫「有關單位」──這名字十分帶有那個剛解嚴年代的趣味。我到有關單位必點他們的蔥燒鯽魚,炒年糕也很香。我們家從來只吃過年的甜年糕,從來不知道沒味道的寧波年糕也可以這麼好吃。
走出新電影
「有關單位」旁邊便是公共停車場,《獨立時代》的主景都座落在附近。包括我要演撞車的地方。我本來是合作編劇兼表演指導,前者的任務是把討論結果整理出第一稿,讓導演可以據之改寫出他自己的對白。可是楊導的對白往往思維性太強,不那麼口語,於是我的第二個任務應運而生:讓演員消化這些對白,生動而自然地演出來。但是我自己壓根沒想到要參加電影演出。可能楊導眼中能兼具斯文、瘋狂、與愚蠢的人不多,於是我便被指派了擔任故事中那個偏執作家的角色。而且楊導自己就是個很不入戲的演員(《冬冬的假期》最後幾個鏡頭可為明證),為什麼他會以為能作劇場導演的我也可以作演員呢?我始終也不明白。
可能為了讓我入戲,楊導幫我配了一副伍迪艾倫的大眼鏡,並勒令我半年不得剪髮剃鬚,以便進入這個好像瓊瑤小說中不食人間煙火的頹廢作家角色。我被滿頭滿臉鬚髮弄得毛躁不堪,一心等待戲趕快拍完。但楊導偏偏動作很慢,沒有十足把握時絕不開鏡,連香港的成組攝影師和器材都抵台待命了,旅館費和器材租金天天在燒,他卻始終按兵不動,所有人都不知在等什麼。就這樣,這一部電影燒掉了後台老闆原本要支持他拍兩部片的錢,當然第二部也就跟著泡湯了。這是後話。不過楊導對自己作品質地的堅持,乃至不惜得罪所有人,我也算見識到了。
話說電影終於開拍了。也終於到了我該撞車的時刻。那場演的是我去追一輛計程車中的陳湘琪,然後車子猛然煞車,我撞上車尾,一跌跌出一大段了悟人生的哲理。情境的確滿好笑,可是那段獨白可把我整慘了。我循例在前一天才拿到楊導改定的台詞,那真的比化學方程式還難背。拍攝這段戲時已屆深夜,我的腦袋開始罷工。我在停車場跑了好幾趟,撞車演得逼真,但接下來怎麼也沒法一口氣把那大段千迴百轉的連珠砲吐完。當演員無法完成楊導的要求時,他不止一次大罵三字經摔劇本走人,讓演員充滿罪疚地面對所有工作人員。這回他沒有這麼幹,只是疲倦而無奈地喊收工,讓我回家睡飽了,明日再回到這個攝影機前的地獄。
最後那場戲是怎麼拍完的,我已經沒有印象了。我說過我的記性很糟。但那個在深夜停車場來回奔跑撞車的畫面,一直在我腦海。那情景如此荒謬,跟《青梅竹馬》最後侯孝賢追不上小混混機車的畫面又如此相似,但楊導已經渴望脫離那種悲情了。後來他說過,如果再讓他拍一次《青梅竹馬》,他會拍成喜劇。楊導一直堅持不重複自己,不留後路,認定守成是最庸懦的表現。結果就是《獨立時代》的喜劇嘗試。雖然成了一次壯烈的失敗,但至少他讓我們看到,身為打造新電影的最大功臣之一,他也是那個會毫不留戀地帶頭走出這種風格的人。
現代詩聚會:左起管管、零雨、楊煉、鴻鴻、梅新。時我正為《獨立時代》蓄髮留鬚。
現代詩到小劇場
《獨立時代》之後,我也進入了我的「獨立時代」。由於不想組成一個幫派,我對電影這門行業打了退堂鼓,回到了劇場和文學。從1993到95,我接下零雨的棒子,主編復刊的《現代詩》。在詩社元老梅新先生的放手支持下,我一面把劇場、電影、美術等領域帶進詩刊當中,令其與坊間詩刊有明顯區隔,一面在每次出刊時,到開張沒多久的誠品敦南店舉辦詩的演出。第一次「抒情的嘉年華」我自己操盤,第二次就邀請了綠光、臨界點、河左岸、馮念慈等劇場好友一起來玩,收入場費,結果還大爆滿。詩刊的編輯與發表變成了我嘗試跨領域實踐的舞台。
同時,1994年,我在平珩的支持下,在皇冠成立了「密獵者」劇團。對當年的文青而言,這團名一望即知有其電影淵源──早期在「太陽系MTV」看到的塔可夫斯基《潛行者》影碟,日版片名便是《密獵者》。在當時,雖然有人高喊「小劇場運動已死」,但事實上許多創作者正進入他們的高峰期。田啟元過世前一個接一個從美學到意識皆凌厲迫人的力作,黎煥雄走向音樂劇前的二二八台灣史系列,魏瑛娟栽進形式主義前那些政治與性別議題強烈的作品,加上高舉本土庶民大旗的楊長燕和陳梅毛,台灣小劇場其實比八0年代有趣得多。我在此時回歸劇場,有點是想來補全台灣劇場景觀的光譜。在大家對西方當代劇場的印象,只有一些商業劇團引進的通俗名劇時,「密獵者」則力圖用密集搬演一些冷僻經典,像搬磚投湖似的,砸出一圈圈波瀾和漣漪。從克萊斯特、尤涅斯柯、巴索里尼、海納穆勒、到蘇珊桑塔格,彰顯這些作品議題如何和台灣社會現狀接軌。我講究的是以場面調度提出詮釋,也希望能在同輩劇場人普遍編導合一的現象下,證明「導演」也可以是一門獨立的藝術。
我的劇場實踐越得心應手,越發現自己到底還是忘不了電影。1998年,我從巴黎國際藝術村駐村一年回來,萌生一個新的想法。我想用這些年做小劇場的精神和方法,來拍電影。我需要召集的,不是一個幫派,而是同好。我不必配戴墨鏡,因為不需要對任何工作伙伴建立威權。在這種工作狀態下,我以自己青春時期的戀愛經驗為藍本,拍出了第一部電影《3橘之戀》,並且決定到誠品書店、皇冠小劇場去放映。
純16與魏德聖
那是1998年,新聞局提高短片輔導金的獎助額到一百萬,我適逢其盛,只是我用這筆補助把電影拍得比一般短片要長。另一個拿到這期短片輔導金的導演魏德聖,也拍了他的第一部16釐米長片《七月天》。他看到《3橘之戀》在誠品放映水洩不通的盛況,把我找出來談一個想法──糾集幾位當時都以16釐米拍出新作的導演,一起辦一個影展。這個看來木訥的小個子居然熱血澎湃,我們常在溫州街一間地下室的餐飲工作坊「a8」開會,書生論劍論了一年,終於成真,最後參加的除了我和小魏,還有《紅葉傳奇》的蕭菊貞、《明信片》的鄭文堂、《角色──辛奇導演》的賴豐奇,以及黏土動畫《末日世界》的林浩溥。1999年10月,我們在西門町租了一家戲院,辦起了「純16影展」。導演自己下海作行銷,果然引起當時影劇版的一些話題。比起每部短片單打獨鬥可能遭受的命運,這種「聯合造勢」算是成功的。由於在低迷的國片市場中,居然反應熱烈,過了幾個月,我們把這些片子拿出來又放了一次,這回又加上吳文鍾(後來改名吳米森)的《梵谷的耳朵》,以及黃銘正的《野麻雀》。
魏德聖和我都算是「楊德昌的孩子」,只不過我離開那個大家庭後他才加入,而且一開始只是負責開車。但是他從楊導那邊學到的,絕對不比我少。這些影片當中,我以為《七月天》的敘事手法最為完熟。一個少年被迫進入幫派後的心理變化,題材不算新,但扣合南台灣的真切生活體驗,加上所有演員精彩的表演,十足引人入勝。當年的台北電影獎中,純16這票建立起革命情感的伙伴,一直自家起鬨說《七月天》會得百萬大獎──結果不但槓龜,連第二大獎最佳劇情片也拱手讓人。《七月天》因為拍成長片,一般16釐米影片的戰場金穗獎,都無法參加。
小魏的運勢不佳,不僅得不了獎而已。後來公共電視願意購買這批純16影片的播映權,我們樂不可支,但到頭來傳出一個消息:《七月天》由於片中髒話太多,過不了公視編審那關,結果被退片,這著實令人費解──公視又不是兒童台,幹嘛通通要普級節目?怕「污染」幼小心靈的話,可以在深夜時段播出啊。而且,《七月天》中的幾句「幹你娘」,只不過是片中人物的自然口語,而鮮明表現生活情態,正是《七月天》的神韻獨到之處。我力勸小魏不要將預付的權益金退回,甚至主張大家一起吵開,指控公視違約,順便讓大眾有機會檢驗公視的審美與道德標準。然而小魏的骨氣讓他處理的方式完全相反:別人不喜歡他的作品,他二話不說,立刻還款,絕不肯厚顏糾纏。後來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當我聽到《海角七號》的第一句台詞就是:「我操!我操你媽的台北!」實在忍俊不禁。小魏沒有忘記當年恥辱,而且至今不肯作任何妥協,更證明了──成功就是最佳報復。
純16又辦了幾屆。進入21世紀,由於創作媒材普遍轉移為DV,漸漸辦得名不正言不順,終於停擺。我一面在拍我的生命史詩《人間喜劇》,同時小魏寫出了一個奇幻電影劇本《天堂陌路》,完全跳出台灣電影胡同,還得了新聞局優良電影劇本獎,但是籌拍一直不順利。最後我發現這故事的概念竟被一本剛出版的美國小說寫走了,小魏扼腕不已。但他又再接再厲,以荷據時期台灣為背景,從荷蘭人、漢人、原住民這三個不同角度,寫出了格局和戲劇性直追《魔戒》的《福爾摩沙三部曲》,我看完立即斷定,假如有機會拍出來,他會成為台灣的史匹柏。
下一個十年,希望我們有機會再來驗證這個預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