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13,2008
普契尼150週年──《三聯劇》的天堂與地獄
我向來不是那麼喜歡普契尼,嫌他音樂太甜,細節太瑣碎,異國情調太做作。唯獨他的短篇集錦《三聯劇》清爽一點,個個見好就收,來不及膩。為紀念普契尼誕生150周年,《三聯劇》反而比作曲家那些膾炙人口的名作,更受歡迎。洛杉磯歌劇院九月的樂季就是由《三聯劇》展開,總監多明哥邀來電影導演伍迪‧艾倫和威廉‧佛烈金分別執導;伍迪還是第一次導歌劇,引起熱烈期待。台北市立交響樂團也將在九月演出其中的《強尼.史基基》,11月澳門音樂節則要與法國尼斯劇院合作全本《三聯劇》。伍迪‧艾倫版的《強尼.史基基》在9月6日首演,採用的黑白片手法以及豐富的喜劇表演,引來滿堂彩;他更改結尾,讓使壞的主角最後被刺死在台上,則引起後續爭議。
《三聯劇》由三個獨幕劇組成,故事各自獨立,風格也迥然不同,但都以寫實為基礎。這種寫實主義的獨幕歌劇,與劇場的寫實潮流同步,在十九世紀末大盛,《鄉村騎士》和《丑角》均為代表。普契尼向來擅長在寫實題材上渲染浪漫情懷,如《波西米亞人》、《托斯卡》與《蝴蝶夫人》,但在一次大戰期間寫作的《三聯劇》,卻有更大野心。他企圖模擬但丁《神曲》,以天人三界來反映戰爭的低壓沮喪氣息當中,人的掙扎和出路。
在三個故事中,死亡都如影隨形。第一齣《外套》發生在巴黎塞納河畔,一個船主發現妻子外遇,在怨憤與失望中殺死情夫的悲劇。情節類型接近《鄉村騎士》和《丑角》,但對於底層階級的貧窮無助,刻畫更深。無論偷情者或遭背叛者,生活都苦無出路,激情變成唯一的發洩、解脫。這當然是人間「地獄」。
第二齣《安潔莉卡修女》場景是一所修道院。在眾修女們小小的懲罰、小小的愉悅生活中,慢慢揭露出修女安潔莉卡懷藏的巨大秘密。她曾在七年前未婚生子,而躲到修道院內避世,也與名門家族斷絕音訊。她的伯母卻突然造訪,告知她妹妹要結婚的消息,並透露安潔莉卡的兒子已在兩年前病死。安潔莉卡在悲痛中自盡,卻在死前恐懼遭到天國嫌棄。這時聖母攜她兒子的魂魄出現,讓她明白得到了赦免。這齣戲由於全為女性角色,女聲的重唱、對位營造出豐富的聽覺效果,是普契尼自己最鍾愛的一齣。安潔莉卡由罪疚中自我解脫,並得到上天接納的過程,展現了普契尼的「淨界」。
第三齣《強尼.史基基》改採喜鬧劇形式,是最常被獨立搬演的一部。描述一名富豪留下遺囑,要將遺產全數捐給修道院。貪婪的親戚忿忿不平,找來足智多謀的強尼.史基基假扮死人、更改遺囑。未料史基基毫不客氣地將自己列為最大的受益人,讓眾人跌破眼鏡,卻也拿他無可奈何。
《強尼.史基基》是普契尼的「天堂」,是《三聯劇》中唯一直接取材自但丁《神曲》的,但來源卻是《神曲》的「地獄」──這豈不諷刺?觀眾不禁要問,那「天堂」在哪裡?如果《外套》是死亡無可解脫的地獄,《安潔莉卡修女》是死亡得到解脫的淨界,那麼描述死而復生的《強尼.史基基》,豈不正是「天堂」?然而,不但死而復生是假扮的,而且眾人興高采烈找來的「救世主」強尼.史基基,更根本是個自利的惡棍!再明顯不過的是:在普契尼心目中,沒有天堂,也沒有救世主。然而,唯其有這樣的惡棍,才足以懲治祈求救世主的這一群貪婪的惡棍。這不啻是對愚妄世人的更大諷刺。我們期待天堂,但所以為的天堂,其實是地獄。這種價值觀的全面翻轉,唯有喜劇可以為功。看來輕快的搶奪遺產喜劇,其實正反映出當時世界大戰的情勢──戰爭真能解決問題嗎?還是戰爭只能帶來更恐怖的地獄?經歷了整個戰爭的世紀,我們都明瞭答案,也不得不佩服普契尼的寓言犀利。
《外套》中的巴黎,一點也不浪漫(浪漫正是致死因子);《安潔莉卡修女》的修道院,也無法遺世獨立;而《強尼.史基基》呢?劇中仍然安插了一段愛情,並不斷岔題出來,歌詠翡冷翠(佛羅倫斯)的美好,但普契尼和觀眾都知道,這美好的城市在戰火的威脅下,其實岌岌可危。事實上也如此,《三聯劇》在1916年就寫完,但因為戰火,無法如願在羅馬首演,而延到1918年才在紐約大都會歌劇院推出。
在音樂上,普契尼一貫靈活的口語旋律,在緊湊的情節需求下,情調轉換更為頻繁,抒情的段落也格外動人。前兩齣的詠歎已足令人銷魂,第三齣強尼.史基基的女兒求父親允婚的〈喔!親愛的父親〉更是優美,要禁止觀眾跟著哼出來,恐怕很難。
原為澳門音樂節而作,刊香港a.m. post,此處有改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