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9,2008 08:51

新象30──我的劇場啟蒙時代

IMGP0206.JPG我從初三開始接觸藝文活動。那是1979年,我隨父親旅居菲律賓已經兩年,害著嚴重的思鄉病。一聽到有台灣來的表演團體,就嚷著要看,不管那是舞蹈或什麼東西。在一個颱風夜,父親載我趨車前往馬尼拉文化中心看雲門舞集,結果看到了林懷民跳的像山水畫一般的〈風景〉、精簡卻剛毅的〈寒食〉,原文秀跳的澎湃激昂的〈女媧〉,還有戲劇性強烈的〈白蛇傳〉。已往在報上看到的報導文字居然化為神秘的肢體語言和音樂,讓我激動不已。

那年我便回到台灣就讀高中,次年,進入雲門的夜間班練舞,開始踏入表演藝術的不歸路。將近三十年後,我翻看新象的回顧紀錄,驚訝地發現,雲門的菲律賓之行居然是新象辦的!

回顧新象三十年,也等於是幫台灣的表演藝術作三十年的回顧。對於我這樣一個跟新象一起長大的小孩來說,事實上新象就是我對世界表演藝術的總體啟蒙。

在國家劇院以豐厚資源引進國際一流團體之前,在各家藝術經紀公司起而效尤之前,新象在整個八0年代,可謂獨領風騷。以一介私人經營的公司,在自負盈虧的刻苦條件之下,新象居然作了這麼多大膽的製作和進出口,可見主事者對於市場和藝術的品味,有其獨到的權衡。就劇場演出而言,我就百思不解,新象不知是出於慧眼或傻勁,1982年才剛剛在香港成立的進念‧二十面體劇團,怎麼就會把他們請來台灣,一口氣在國立藝術館演了兩齣戲:《心經》和《百年孤寂》。而這兩齣戲的前衛形式,不但立即在國內劇團引起旋風,還直接誘發了蘭陵劇坊之後,最革命性的劇團「筆記劇場」的成立。可以說,身為幕後推手的新象,和台灣現代劇場史的演變,有絕對重要的血緣關係。

如果說這些創舉是無心插柳(怎麼沒有別人來插這些柳?),新象獨立製作的大型劇場,則的確是有心栽花。許博允先生對大型戲劇市場的開發,一直勇於嘗試。他撮合白先勇與眾多影視藝文紅星,合作台灣第一齣多媒體舞台劇《遊園驚夢》,改編張系國膾炙人口的小說《棋王》成為國內第一齣大型音樂劇,邀請胡金銓導演《蝴蝶夢》,都是八0年代的野心壯舉。這些演出如今看來,都是以藝術性題材出發,想要和大眾取得交集的作品。然而在時間、經費上的短絀,以及各專業部門的未能準備穩妥,往往造成顧此失彼的現象。例如《棋王》雖然請到遠來和尚──美籍編導,但整體成績還是很不理想。記得我在大學時代撰寫的第一篇公開發表的劇評,就是針對《棋王》的嚴厲臧否(文收入萬象出版《跳舞之後‧天亮以前:台灣劇場筆記1987-1996》)。其中胡金銓的《蝴蝶夢》,在我心目中倒是最為精彩的一齣,從緊湊而諧趣橫生的劇本節奏,到妙用各種傳統表演類型的程式,意外地好看。但或許是由於胡導演創意的渾然天成、無跡可循,這樣成功的製作並未引起再一波延續的浪潮。

新象當年引進的國際演出,像馬歇‧馬叟這樣自成宗派的大師,給了我們這些初生之犢非常動人的示範──一個藝術家可以到這麼大年紀,還站在舞台上,精準又滿懷赤子之心地,把他美妙的創意再現給我們。記得我是看完首演之後,立刻衝動地買了第二場的票,第二天進場再看一次,謝幕時還熱情地跳上國父紀念館的舞台去獻花,滿心感謝。

而同時,新象也會引進像日本白虎社這樣前衛的舞踏藝術,看到他們全身赤裸塗白,只有下體穿著透明罩出場時,真是讓我目瞪口呆。雖然當時的我完全不懂舞踏為何,但那種迥異於一般追求精緻、高尚的演出質地,白虎社呈現的著魔狀態、旺盛不可逼視的精力,以及那股虎虎生風的破壞力兼創造力,在在讓我難以置信,彷彿窺見了另一個神魔兼具的創世者。新象還引進過像法國香堤偶劇場這樣極具獨創性的偶戲+默劇,可惜因為宣傳包裝成兒童節目,讓我當時失之交臂,後來到了歐洲領略到這個團的神奇,才發現他們早到過台灣。

新象曾經在仁愛圓環新學友書局樓下,有過一個小劇場。辦過幾屆藝術節,對小劇場的發展有頗大助益,有一陣子,其活躍程度不亞於後來的皇冠小劇場。我印象中,屏風的創團作,實驗性極強的《1812與某種演出》就是在那裡演的。我在那裡看到河左岸的第一次對外公演《闖入者》、環墟的《舞台傾斜》、還有筆記的《地震》。就憑這幾齣戲,這彈丸之地就應在台灣劇場史佔一席之地。從大製作到小劇場,從外銷到進口,那段時期的新象,就像一個民間文化部,忙忙亂亂,但朝氣蓬勃,一如那整個時代、整個社會的縮影。

回想起來,我只覺不可思議,是什麼樣的執念,讓這麼多開創性的行動同時發生;是什麼樣的願景,支持著如此旺盛的戰鬥力迄今。直到這幾年,我還在好奇為何像《鐘樓怪人》、《小王子》這些以內涵而非花招取勝的歐式音樂劇,會有人有這股傻勁願意引進。時代也許在變,但嘗過當傻子的快樂滋味的人,是很難甘願變聰明的。


新象30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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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達賴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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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鴻鴻,這篇可以讓柳春春轉載於我的劇場之路專欄乎?
    | 檢舉 | Posted by 柳春春阿忠 at September 9,2008 14:05
    好哇,註明出處即可^^
    | 檢舉 | Posted by hhung at September 9,2008 15:08
    我住台中,我是跟著新象一起長大的.這樣的族類台中我並沒有遇見過.
    看新象下台中的節目
    爾後上台北看節目

    新象三十的座談會,有一場你主持,那時我心裡有些納悶
    新象在民國六十年代節目有下到高雄嗎??

    你所說新象曾在圓環邊的辦公室我也造訪過
    新象有很長的一段時間節目沒下台中印象裡馬歇馬叟節目並沒下過台中,是箱島安下來

    在ntso的芳宜參加了你的座談會,芳宜年紀有這麼大嗎?我總認為他該是六字頭的孩子
    | 檢舉 | Posted by Oreana at September 9,2008 15:33
    這幾天我也會想中時藝文版記者潘罡先生到哪去了?
    | 檢舉 | Posted by Oreana at September 9,2008 15:41
    我主持的新象座談主題不是憶舊,而是國際現況與創作前瞻。本週六14:30才要在華山登場。

    新象有否下到台中高雄我並不清楚
    我也只是個台北觀眾呀XD
    | 檢舉 | Posted by hhung at September 9,2008 15:42
    一次我問牛耳,為什麼節目不下台中,牛效華老師說下台中票房準死.但新象在民國六十幾年開辦藝術節最初節目是下台中的

    我想說的是這些,

    文化的城鄉差異至今還是很大
    | 檢舉 | Posted by Oreana at September 9,2008 16:43
    兩廳院去年才過20
    新象竟然已30

    真是不可思議的一對夫妻
    瘋子傻子藝術家三合一體

    說新象是目前活躍在國內表演藝術圈者的啟蒙師
    真當之無愧呢 :)
    | 檢舉 | Posted by 芬 at September 9,2008 22:34
    鴻鴻,謝謝,已轉載。
    | 檢舉 | Posted by 柳春春阿忠 at September 12,2008 11:42
    你寫的我真是太有同感,白虎社. 馬歇馬叟都曾帶給我極大震撼, 我還要把台灣現代偶戲的發展有今日為新象添功一筆, 我就是看到香堤劇團的演出後立志要作偶戲的...嘉音
    | 檢舉 | Posted by puppetjo at February 11,2009 23: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