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7,2008

現實主義並非寫實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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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hmoud Darwish, 1941-2008
 


讀李敏勇《顫慄心風景─當代世界詩對話》
   
     相較於當代翻譯小說在台灣出版的盛況,我們對於當前國際詩壇的認識委實嚴重欠缺。國內新生代詩人的養分往往只來自前行代的台灣詩人,從題材到手法均有近親繁殖的弱化、窄化傾向。在出版界支援貧乏的情況下,仍有一些持續譯介世界詩壇聲音的有心人,如李魁賢、李敏勇、陳黎,均貢獻不小。李敏勇近來連連結集他譯介的文章及詩選,《顫慄心風景──當代世界詩對話》即為其中成果斐然的一本。

     李敏勇閱讀廣泛,選譯當代重要詩人的系列詩作時,以讀詩筆記的形式,佐以詩人背景介紹,以及簡略的詩作分析,試圖消弭讀者的文化隔閡。本書選譯的對象主要為東歐、南歐、及中東的詩人,由於國人對於他們的歷史與現實認識有限,相關註解對於了解作品,自是基本配備,頗有助益。但這些蜚聲國際的大詩人,作品風貌多樣,從超現實到哲思,不一而足,主要從現實出發的解析,畢竟有其局限,有時難免搔不到癢處。幸而譯文俱在,讀者可以自行探究引申。

     翻譯難,譯詩尤難,要形神俱現,譯者須有猶如哪吒復生的再造功力。要讓譯作如同以中文原創,渾然天成,還是保留其陌生感、差異性,令人在障礙中隨詩人的思路、語法一路突進(或鎩羽而歸),憑的是譯者每一個遣詞用字的匠心,甚至某些連接詞、語助詞的取捨更替。李敏勇的譯筆傾向後者,相當節制,絕不逾矩渲染,寧取拙樸;有時失之於澀,卻猶如現代繪畫,在色塊與線條的拼接中,時時激發力道。尤其這些詩人不論長於批判或自省,多屬質感堅毅的苦思型靈魂,與李敏勇的譯筆相互輝映。比較陳黎和李敏勇對於辛姆波思卡幾首相同詩作的不同譯筆,有如接觸詩人的不同面向,可見端倪。

     書名中有「對話」一詞,並非無的放矢。李敏勇除了以譯筆和解析與詩人神交,更不時緣引詩人創作路向,對當代台灣詩壇提出諍言。例如談到歐洲戰後詩的深層反省之時,李敏勇即針砭道:「反觀台灣,卻陷在高蹈的虛擬現代主義形式裡,以初期理論點滴錯將十九世紀末的觀念在脫現實化的作業裡演繹,造成詩的不在場風氣。」談到前南斯拉夫那些活生生與社會脈動相連的詩,他又說:「比起我們國度,詩之為詩常常只是裝飾性的存在。」此一語重心長的呼籲,構成了作者試圖轉移本地文學風向的槓桿支撐點。

     或許我們可以繼續深究:什麼可以是雖「難懂卻又是強有力的控訴」?一如作者大篇幅推介的保羅‧策蘭,「他的詩,在語言形式上的各種錯置、重塑、語意與文法的變動,都反映出搏鬥的企圖。」然而,什麼樣的錯置變動是與現實搏鬥,什麼樣的文字遊戲又僅僅是裝飾性的存在?文學本身的歧義與曖昧性恐怕很難一刀劃清界限,需要較印象式批評更細密的論證。

     也許詩作本身,比論證更容易闡明文學本質性問題的豐富面向。書中譯有巴勒斯坦詩人達衛許的〈語字〉一詩,深富想像力、又無比清晰地道出詩人與現實的關係:
 
    當我的語字是小麥時
    我是土地。
    當我的語字憤怒時
    我是暴風雨。
    當我的語字是岩石時
    我是河流。
    當我的語字變成蜂蜜時
    蒼蠅沾滿我的嘴唇。

     詩人拒絕讓自己的語言變甜,寧取厚實、憤怒、頑強。矛盾的是,這首宣言詩卻出諸可以琅琅上口的甜美民謠風,簡直可以讓瓊‧拜雅即席演唱──或許正由於詩人的天賦即是甜美的語言,所以更渴望承載現實的使命?在引介布萊希特犀利的詩作時,作者特意重提了布萊希特與盧卡奇的文學論爭,認同布氏「現實主義並非寫實主義」的觀點,以之為「忠於藝術的風範」。這也可以見出,李敏勇透過翻譯與寫作倡導的,是更多元的「現實主義」,而非表象的「寫實主義」。兩者區隔,或許是在「心」的比重多少。反觀本書標題,唯其是「心」的風景,所以才會顫慄啊。從這一點出發,應當可以為台灣的現代主義與鄉土文學論爭,以及當前的主流詩風,提出更深刻的「對話」。

     因此。這本書雖為譯介,更有意義的是作者透過這些典範,想要對台灣文壇發出的訊息。美中不足的,全書在編校上仍有些粗心。例如詩人名在標題及目錄常有拼錯的現象;有的文章單篇發表時,編輯在篇首的引文,在成書時被當成內文重複出現。期望這本書能擺脫「詩」只有一版的宿命,再版時可以將疏誤訂正過來。

                                                   原載文訊月刊2008年9月號


Posted by hhung3 at 樂多Roodo! │03:11 │回應(0)引用(0)新作選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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