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4,2008
死亡與少女

雖然「男女平權」早已是人所共悉的觀念,但在現實社會仍是理想多過實際。就像《玩偶之家》呈現的婚姻問題在婦女解放後並未消失,文學與藝術仍然不斷反映出今日女性的內外困境。台灣今年5月剛辦完四年一度的「女節」,由不同領域的女性創作者以表演探討女性議題;6月底,姚一葦劇本獎桂冠得主吳瑾蓉的《維妮》在牯嶺街小劇場演出,從平胸恐懼道盡社會眼光對女性造成的無形壓力,以喜劇手法創出佳績。諸多戰士之中,耶利內克(Elfriede Jelinek)無疑身在最激進的行列中。香港前進進將在牛棚推出的《死亡與少女》,便是她是破解童話女性形象的力作。
2004年耶利內克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時,人所共知她是《鋼琴教師》的小說原作者,但她在歐洲其實更以戲劇聞名,與同代的Peter Handke、早逝的Werner Schwab,堪稱當代奧地利的三位指標性劇作家,也皆以言語挑釁觀眾為能事。耶利內克關切女性處境,1979年的劇場首作即為《娜拉離開丈夫以後》,描述妻子離家出走到工廠工作的遭遇,比吳爾芙「莎士比亞的妹妹」的假設更為複雜──因為娜拉置身當代社會,劇中直指資本主義結構對女性的壓迫。繼Susan Sontag《床上的愛麗思》將19世紀幾位歷史與歌劇中的名女性,請到愛麗思的瘋狂茶會後,耶利內克2000年的《死亡與少女》,更請出幾位童話與真實的經典女性形象,包括普拉絲、傑姬、和黛妃。前進進將由四位女演員詮釋的即為一、二兩場的白雪公主與睡美人。
耶利內克在戲劇寫作上的風格路向,看來較小說更有野心。大規模的哲理性獨白、自問自答的迷宮、還有不指定發言者為誰及發言者數量的長篇台詞(一如Peter Handke和前進進曾以《哈奈馬仙》致意過的Heiner Müller)。由於當代導演習慣不甩劇作的舞台指示,自行另創空間及戲劇動作,耶利內克索性以其人之道還治其身,往往在場景與人物的設定上別出心裁,給導演和觀眾出盡難題。
《死亡與少女》引舒伯特名曲為題,引人聯想是在抗拒社會將女性的理想形象固定為「純真、稚嫩」的少女。白雪公主與睡美人都是被動等待男人前來拯救的女孩,代表了傳統男性社會對女性地位的期待。但耶利內克當然不會以揭露這一點為滿足。〈白雪公主〉只有兩位人物,一是男性:獵人,一是女性:白雪公主,但劇作家要求兩人都以巨大的稻草人形象出現,他們的對白經過變調由擴音器發出,似乎意味著無論男性女性,都是被別人塑造出來的玩偶,被既定的身份所擺佈。獵人持槍,代表死神,他最後也把白雪公主一槍打死,不管她說得有理沒理。他們的對話將「美麗」與「真理」擬人化,「美麗要永遠待在世上,最好待在雜誌的畫頁上,畫頁翻來翻去比一般的樹葉掉得還快。」白雪公主如是說。她雖具思考能力,但耶利內克顯然覺得還不夠。白雪公主死後小矮人終於趕到,抱怨她將地圖拿倒了,把高山看成深谷,以致跑錯地方,等不到小矮人,反而死在獵人手中。
〈白雪公主〉終結在死亡,〈睡美人〉則有如續篇,接著述說少女死後被王子吻醒的情節(也許正因如此,劇作家懶得給任何場景提示)。這一覺顯然讓少女增長智慧,因為她一醒來就質問王子:「您想統治哪個國家?我敢打賭是我的國家。」一語道破婚姻的權力結構。還稱王子為「您」,陌生感盡在不言中。接續前一場雜誌畫頁的話題,睡美人更懂得自省:「我的照片上了封面,但照片也無法證明我是誰。」同時,她的對手卻更為自大。上一場的獵人因能致人於死而自封為真理,這一場的王子更自比為上帝:「我!我!我是讓死者復活的東西。」並用一個吻把少女納為自己的財產。不論言詞交鋒何等激烈,最後他還是穿上了巨大陽具,給睡美人穿上有鮮明陰戶的兔子裝,然後兩人瘋狂做愛。
以誇張的形象來表現細密思辨,用俚俗的動作來探究生存底蘊,耶利內克採取的藝術手段不是烘托法,而是對位法。因此,她的劇本絕非謠傳的「適合閱讀、不適合演出的文學」──正是具體的形象和動作,才能和那些看似跳躍的思維形成對照,構成完整的意義。越是難以讀懂的劇本,才越需要演──那些一讀就懂的劇本,在家裡讀就好了,何必辛苦上劇場?
然而,這種劇本的演出分寸,也極難拿捏。是以寫意將其詩意張揚,或是以真實給予其論述物證?或者都有得有失。不過,前進進戲劇工作坊一路披荊斬棘,嘗試攻克當代經典劇作,來為香港戲劇開出不同視野的努力,有膽有識,值得我們共同見證。
原載香港 a.m. post雜誌
《死亡與少女》
翻譯/創作/演出:馮程程 鄭煥美 潘詩韻 梁曉端
日期:2008年9月5-8日(星期五至一)
時間:晚上8時正
地點:前進進牛棚劇場 http://www.onandon.org.h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