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鴻的過氣兒童樂園

李敏勇

即景

在婦人懷裡

狗像孩子

她微笑

對狗

狗低頭

看跟在身邊的孩子

孩子

像狗

◎

這是一首幽默的短詩，像一幅諷刺漫畫。狗被抱在懷裡，享盡寵幸，孩子卻跟在後頭，成了拖油瓶。這樣的情景，在日常生活中並不罕見，但詩人卻看到了其間關係的荒謬性。詩題〈即景〉就是街頭速寫，一眼看到，立刻寫下。

李敏勇的書寫策略相當高竿，捨棄任何多餘的表情形容，只是用狗與孩子兩者互喻，狗不需要有表情、孩子也不需要有表情，但狗的舒適安逸、孩子的孤伶可憐，就已經全在讀者的腦海中自動浮現，呼之欲出。作者不是要呼籲大家貴人而賤狗，而是針對現實眾多價值觀的混淆，提出一個鮮明易解的形象，讓大家會心一笑之餘，又悚然一驚。

最妙的一筆，乃是「狗低頭」。人看不見孩子，狗卻看見了。婦人看狗→狗看孩子，這一視線的聯繫，勾連起一上一下兩個人物，也賦予整個畫面，情節推展的動感。

他愛鳥

起初

他只是觀察

他在黑暗裡

而鳥

鳥在陽光下

鳥自由自在

鳥歌唱

鳥跳舞

鳥和往常沒有兩樣

而他

他不能想像鳥有這麼快樂

他不能想像鳥有這麼單純

他嫉妒

他懷疑

怎麼可能沒有異議

每個人都會有所不滿

世界不可能完美無疵

他肯定鳥藏有秘密在鳥的心裡

他誓稱要告發它

他丟有毒的米榖給鳥

他丟石頭在鳥身上

他用照相機拍攝鳥的一舉一動

他用錄音機紀錄鳥的一言一語

而他終於等到他所期望的

他歡呼

他收集著證據

他打開鳥籠的門讓鳥進來

這時

鳥才看見亮處的他

而他說

他愛鳥

◎

這是一首寓言詩。寓言往往用動物來彰顯人類社會的現象。這首詩的人、鳥關係十分耐人尋味。原詩收在詩集《戒嚴風景》當中，似乎比喻政府和人民的關係。在極權獨裁的體制下，所有人民都被當作潛在的反叛者來懷疑、來監視、來考核。不論是共產主義的鐵幕內、美國麥卡錫時期的恐共氛圍下、或是台灣的白色恐怖時期。政府蒐集證據、羅織罪名，越多人鋃鐺入獄，當政者越有安全感。

詩中用反諷的語氣說：「他愛鳥」。就像毛澤東的名言「為人民服務」，其中心思想不是人民當家作主，而是先有政府、才有人民，所以政府可以聲稱「為人民服務」。事實上，鳥根本不需要人愛──只要人不去搜捕牠、囚禁牠，不去破壞牠的生態，就已經千恩萬謝了。最怕的就是人說「愛」。愛也就代表佔有、監禁、享用的慾望。

就這一點來看，詩的寓意是比政治批判更深刻的──人、鳥關係，可以是政府與人民，也可以是追求者與被追求者、父母與子女、老師與學生......。是的，當你聽到「我愛你」的時候，要小心了！當然，當你說「我愛你」的時候，最好也趕快先反省反省，那是什麼樣的愛吧。 

◎詩人簡介

李敏勇，1947年生，台灣屏東人。畢業於中興大學歷史系。曾任笠詩刊主編、台灣文藝社長、台灣筆會會長。曾獲吳濁流新詩獎、巫永福評論獎及國家文藝獎。出版有《雲的語言》、《暗房》、《鎮魂歌》、《野生思考》、《戒嚴風景》、《傾斜的島》、《心的奏鳴曲》等詩集，並積極譯介世界詩壇作品。另有小說、散文、評論等多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