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鴻的過氣兒童樂園

葉覓覓

菜、傘、歌

他們說：

水。電話。鳥。風。簾。卡片。錢。

椅。

不說：

自來水。電話。飛鳥。和風。門簾。紙卡。十元。

搖椅。

沒有人知道菜是否剩下

沒有人知道傘是否著色

沒有人知道歌是否愉快

他們只是吃菜撐傘和唱歌

◎

「葉覓覓」是筆名。和她的書名《漆黑》擺在一起，好像在訴說著，漆黑的「夜」裡，藏著許多「祕密」。

寫詩，往往就是在和大家分享心裡的祕密。

──什麼樣的祕密呢？

在這首簡單的詩裡，「他們」指的是大人，或者粗心大意的人（我們曉得，這兩種人常常是同一種）。大人很忙，所以許多東西沒多留意。詩人就告訴大家說，看呀，不是雨水也不是汽水，是自來水；不是按摩椅也不是輪椅，是搖椅......這麼多的細節，是只有用心生活的人，才觀察得到的。接下來詩人感嘆：

沒有人知道菜是否剩下

沒有人知道傘是否著色

沒有人知道歌是否愉快

他們只是吃菜撐傘和唱歌

詩人指出，只是粗心大意生活的人，他們只是功利地在「使用」萬事萬物，卻品嚐不到生活的滋味。在這些看似無關緊要的細節裡，即使那只是剩菜、即使那只有十元，卻讓生活真實而美妙起來。

雖然詩裡的主詞只有「他們」，卻可以清楚對照出隱藏的「我」的觀點。詩人就是，用新鮮的眼光看世界的人，於是常寫出讓人不可思議的句子。就像小孩，使用最簡單的話語，卻常常問出讓大人無法回答的問題。詩人，原本就和小孩同一國。

她像湖＼他像虎

他的臉是抹布＼她的頭皮是鼓
他庸俗＼她糊塗
他專門織布＼她負責說不
他鎖門＼她作文
她說虔＼他說牆
他上船＼她上床
他的旁觀很涼＼她的膀胱很苦
他姓胡＼她姓盧
她叔叔的玉蜀黍無數＼他的姑姑照顧金針菇
他孤獨＼她虛無
他家的壁虎太跋扈＼她
她的羅曼史寫到第五部＼他
他有一口井＼她有兩面鏡
他要死＼她要鑰匙
她開鎖＼他沒死
他繼續＼她積蓄
她打算買一座廢墟＼他想換一件衣服
他被驅逐＼她被袪除
他說馬的＼她說馬的眼睛真夠土
她說你娘咧＼他說你娘咧嘴又打呼
她招來霧＼他感到荒蕪
他練習新舞步＼她熱愛走路
她像湖＼他像虎

◎

除了注重生活細節，葉覓覓的詩也有很多有趣的文字遊戲。這首詩像在玩同音和押韻的順口溜，從無厘頭的文字賽跑當中，釋放出驚人的想像力。

但是同時，整首詩又鮮明地寫出男女之間──可能是一對情侶──巨大的差異。一些極為平常的行為，經過對比而散發出象徵的意涵。男人想要遠遊、遠征（上船）；女人卻想要待在家裡（上床）。男人罵髒話，女人卻把髒話發展成對生活的好奇觀察。甚至還有劇情發展──一開始寫男人鎖門，女人先是安分地關在家裡作文，到後來卻要用鑰匙把門打開，發現男人的謊言（他要死→他沒死）。讀者眼看兩位主角像小丑一樣逗趣裝傻，卻終於發現裡面隱含著對情感關係的剖析。標題〈她像湖＼他像虎〉於是也不僅是押韻遊戲而已，而是男女有別的具象刻畫。

◎詩人簡介

葉覓覓，本名林巧鄉，一九八０年生，東華大學文學創作研究所畢業。現在芝加哥念電影。出版有詩集《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