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6,2016 21:14

直面詩歌──評阿芒詩集《我緊緊抱你的時候這世界好多人死》


在詩學研究中,某些詩人因巧妙轉化古典語言而被看重。相對來說,口語作為詩的源頭活水,卻往往被視為比較簡單、直白、不堪深究。這樣的偏見如果要舉一反例破之,阿芒應該是最好的例子。阿芒的詩句長短交錯,充滿了戲劇情境的布設、以發言位置暗示角色關係,更並陳現實的描述與跳躍的思維,口語的自由更增添現場感,呼喚著讀者脫口讀出。她的詩質飽滿,應該細讀,卻又拒絕細讀──說「拒絕」有點誇張,但事實是,她的節奏一如飆飛的爵士樂,讓人一腳踏入即無法停步,只能隨她順流直下。這正是阿芒的魅力,以本乎直覺的音樂性,述說本乎直覺的感受。這也讓她的風格極易辨識。當代劇場有所謂「直面戲劇」(In-yer-face theatre),兩岸及海外詩壇要若找一位「直面詩歌」的代表,阿芒是我心目中第一人。      
阿芒的詩野性肆意,但這並不表示她是純感性的。剛好相反。阿芒有強烈的感性,但支持作品的卻是激烈的思辨。比如這本詩集的序詩〈我緊緊抱你的時候這世界好多人死〉,就是一個當代性十足的道德難題。另一首序詩〈雪〉則跟寫作有關──開頭說:「雪下了很久//雪不想見到/有些屍體」,結尾則說:「雪越下越久//把自己暴露/在越來越危險的地方」。這是對美的思索,也是對美的批評。事實上是暴露了自己寫作面臨的道德矛盾。雪,多少人寫過、歌頌過、寄情過,但,有這麼尖銳的嗎?

阿芒的語言不畏簡單,靠的是她的意象充滿張力,比如:「手伸入老虎嘴裡/探進去掏牠的心臟/我也這樣/從一本書切下/冰//好燙!」寫閱讀的詩如此強烈,堪比夏宇的「舌尖上/一隻蟹」。可是阿芒真的是在談閱讀?這首詩讀下去,調性急轉,從巫婆繞開又兜回,竟開始質疑閱讀了。讀阿芒的詩,讓我想起法國劇作家尚─克勞德・卡里耶爾在談到劇本寫作時說的:「完美的人物塑造總在一種不確定的情境裡發展。他們的行為在事先無跡可循。一切都有可能發生。」這種打破結構慣性、「一切都有可能發生」的不確定感,恰恰是阿芒迷人之處。

那個住在詩人地下室的巫婆,與她「月經同一天開始」,有如零雨和黃荷生詩中的弟弟,是詩人的雙生。巫婆雖然已經成為女性主義的神祇,阿芒地下室的這一位卻顯然更瘋癲、更搞笑:「原來這就是退休的滋味/豬羊變色/兔子變烏龜/而且還可以睡覺//連兔子的覺一起睡。。。//亂用標點」「,,︸」顯然詩人不管有沒退休,都得有退休精神,可以發懶、耍賴,筆下揮灑出無限自由。

接續阿芒2003年出版的第一本詩集《On/Off》,這本詩集收了2003到2015年的詩作(中間還在北京出了一本《沒有爹》、在台灣出了一本中英詩選《女戰車》),題材寬廣得多。《On/Off》由壓抑而來的爆裂,在此集之中變得爽朗暢快,感官、思維、批判、遊戲全方位打開。她寫社會現象、政治事件,如〈沒力島〉、無差別殺人、學運、食安、風災;也寫家族記憶、女性身體;更愛寫自然。阿芒的自然不是文人雅士玩賞的自然,而是用身體去攀附、去擁抱、去進入的自然。阿芒熱愛攀岩,那些字竟也像石塊,任她捏、任她抱、任她鑽、任她搔。在自然裡,她是女是男也隨便了:

隨隨便便
我很專注

隨隨便便
我在呼吸

隨隨便便
我的手、腳變回鳥爪

石頭隨隨便便出水
我進入水裡隨隨便便飛

這麼一種看似隨便、其實專注,而且撲面而來的自然,瞬息萬變,那就是阿芒的詩。不但有靈,而且有鬼。但除了「自然寫作」,阿芒也有十分入世的「鄉土文學」。寫父親過世後與哥哥繼承農地的幾首〈土地的事〉、〈不一般的農夫〉系列,順火車沿線找牛來耕作、卻發現農夫都在吃牛的情節,簡直是荒謬喜劇的新鄉土。其中最精彩的恐怕是〈爸爸很窮,媽媽沒有奶〉,佈設了一部電影場景重演童年的悲慘家境,讓人哭笑不得。這不免又牽涉到阿芒的另一個身份:紀錄片與影像詩導演。從英文教師反叛出來(詩集中有多首亂玩中英對照/對話的詩),拍了電影、攀了岩,生活經驗的擴張一一在詩中留下痕跡,也讓她的詩展開更不羈的「隨隨便便飛」。那既是獨屬阿芒的經驗和語言,也是足以回應這個多元跨界新時代的語言與經驗。

                                                           原載文訊2016.10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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