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4,2016 22:04

與時間赤腳慢跑──讀李柚子詩集《孕婦》


我讀到「滄龍中學」的前兩首就決定要買下這本詩集。這一輯作品佔了《孕婦》的過半篇幅。作者以21首詩回顧校園生活,在戒嚴思維底下成長的青春。立刻讓我想到香港年輕詩人梁智的自傳組詩《被重建者首部曲:失去方向的太陽》。梁智嬉笑怒罵,自扮自演,好不熱鬧,李柚子卻從頭到尾維持冷峻的距離,顧左右而言他的自由伸展式。以〈返校日〉起手,有其重返舊日青春的寓意,歷經〈朝會時間〉、〈軍訓課〉、〈作文課〉、〈物理課〉一路來到〈畢業旅行〉。整體氛圍掌握甚佳,不時有警句飛來,如「教官宣布:『請同學妥善清理校園死角』/但整座校園就是完美的死角」,把校園自外於社會卻又自成社會縮影的雙關性一語道盡。又如「不知道為什麼在水上樂園非得開開心心不可/一個到處都在嘩啦嘩啦嘩啦的地方(還要買票)」,也犀利揭破童年/學校被包裝成歡樂的假象。

台灣的童年不只是童年,青春也不只是青春,實際上是備受體制宰割的生存遊戲。包藏在懷舊感傷裡的,有鮮明的階級等差:「最前頭帶隊的/總是班上功課最好的」(〈朝會時間〉),也有潛在的族群歧視:「後來我們學會用異國語言/互道你好與再見/即使如此/你卻未曾真的好了/而說再見的我們後來/就再也沒有見過」(〈外語課〉)。最長的一篇〈電腦課〉則是將一個童年暗戀的情結,寫成一篇完整的啟蒙小說:「偶爾在手指滑過螢幕的片刻/黑鏡的那一邊會映出女孩嫻雅無情/點掉了痣的臉/我也好不容易/成為自己小時候最討厭的/那種很會重灌電腦的大人」。其中「嫻雅無情」四字之精準,和女孩點痣的細節觀察,具現李柚子作為詩人的敏銳刀法。

但整輯「滄龍中學」並不齊整,意念時有重複,也有一些野馬跑得太遠的問題。像是〈體育課〉為何會寫到宇宙變形前電箱上的塗鴉,〈工藝課〉為何會大寫特寫摩根費里曼和哈里遜福特合演的電影,還有〈畢業旅行〉為何會扯到在旅行中尋找自己,找到後為何又要跟自己下一盤盲棋,恕我眼拙,實在百思莫解。

整本讀完,最吸引我的卻是後面的幾輯。沒有主題先行,反而從情節到語感,都更能展現作者的獨特姿態。〈神在創造我的時候〉說:「神打我的右臉/我就打祂的左臉」;〈每日前妻〉說:「與時間賽跑/還不如與時間慢跑」;這兩則都有堅定的價值觀,不卑不亢。〈#20我們敬愛的長頸鹿〉寫百無聊賴的上班生涯:「看著太陽從東邊重重舉起/輕輕落下」;〈#22故事就先講到這裡〉寫生存感受:「結婚又離婚以後/分別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這兩則又展現舉重若輕的筆力。

敘事性更強的「明日托兒所」一輯四首,都構思奇詭、情境絕妙,簡直有如現代聊齋。〈每日前妻〉的開頭既日常、又令人不寒而慄:「這天什麼特別的事也沒發生/妻卻還是笑了/那樣不知有漢地笑/台灣是中國神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那樣底笑」。「不知有漢」既可作漢代解,也可作男人解,而「台灣是中國神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的笑是什麼笑,依政治立場恐怕會有全然不同的解讀。但同樣奇妙的是,怎麼可能這樣來形容一種「笑」?

如果這是後現代去神聖化的一種修辭,那麼我真的想感謝身處後現代,可以讀到這樣的詩。下一首〈往日亡夫〉又以一個冥婚後的丈夫,來比喻現代夫妻猶如「假性單身生活」的索然。再加一首〈志鴻世界〉的情節更匪夷所思,推演到兩千五百萬年後的蟑螂紀,把蚊子血中的DNA抽出打造一個充滿無數複製詩人的「志鴻世界」。不管這只是逃不掉蚊子叮咬的無奈無聊,還是詩人的自我膨脹,還是對於文創商品的嘲諷,都不減狂想的趣味。詩人對於蟑螂的恐懼,倒很像福爾摩斯之恐懼牡蠣將統治世界,在另外一首〈#14總該換我變成蟑螂了〉,他描述一本童話書被啃掉兩頁:「冒險屠龍回到城堡的王子/作夢也想不到/有一天會被蟑螂吃掉」。令人感嘆人不得不跟非人的存在共享世界,不管那是鬼還是蟑螂。

我覺得李柚子還未定性,這也許是他目前最可貴的地方。他可以一針見血,也可以自設迷宮。不管有沒選對題目,他的生存經驗和見解都泉湧而出。讀這樣的詩集像在海邊赤腳閒步,可能踩到珍奇珠石,也可能被宿醉的酒瓶刺傷。但赤腳的感覺是無可取代的。

                                                               原載文訊2016.8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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