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10,2008
歌劇跨界風
今年7月,伊朗導演阿巴斯‧基亞洛斯塔米將要在法國的艾克斯─普羅旺斯音樂節,執導莫札特愛情喜劇《女人皆如此》。9月,伍迪‧艾倫也要在洛杉磯歌劇院執導普契尼的家庭喜劇《強尼史基基》(Gianni Schicchi)。這兩位大師級導演都不是初次跨足劇場,但染指歌劇可是頭一遭,當然立刻成為藝文界的熱門話題。
圖為Peter Mussbach導演《浮士德的最後一夜》
電影導演跨界導演歌劇,可以視為一項宣傳噱頭,但也可以採用華格納的說法,歌劇本來就是一門總體藝術。來自不同領域的導演,正可以引進不同的觀念和技法。事實上,1976年,歌劇製作革命的軒然大波,就是由三十出頭的法國劇場導演謝侯(Patrice Chéreau)在拜魯特執導的百年紀念版《尼貝龍指環》所掀起。謝侯將華格納的神話指涉,落實為現實的階級批判,當年雖然引起激烈爭議,卻也為這門停步在十九世紀的藝術,開啟了詮釋的源頭活水。時至今日,劇場導演涉足歌劇製作已成常態(香港觀眾應該還記得Robert Lepage導演的《藍鬍子城堡》和《期待》),舞蹈家如Pina Bausch、Anne Teresa de Keersmaeker、Sasha Waltz,也都先後開始了全本歌劇的製作。
留德的指揮簡文彬這幾年領導台灣的國家交響樂團(NSO)時,邀約賴聲川、林懷民、黎煥雄、魏瑛娟、鴻鴻等導演執導歌劇,各人不同的新詮或解構手法,頗引起音樂界的騷動。其實,當歐洲部分新派歌劇院爭取下一代觀眾時,其它傳統實力雄厚的音樂節並未冷眼旁觀,而是勇於爭鋒,讓新的議題在歌劇新製中不斷被挑起。莫札特《後宮誘逃》可以變成巴勒斯坦的解放宣言(1997薩爾茲堡音樂節版本)、史特勞斯《蝙蝠》可以變成對奧地利政局的尖刻嘲諷(2001薩爾茲堡音樂節版本),更別提每年的拜魯特已經變成歌劇界新銳導演的靶場。對一些有譁眾取寵之嫌的歐洲歌劇製作,Euro-Trash(歐洲垃圾)一詞便在被氣瘋的樂評人筆下應運而生。但也難免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就像謝侯的《指環》拜錄影流傳之賜,多年後終於被接受並被奉為里程碑,我也覺得有些一時釀成醜聞的演出,其實精彩無比──例如2004年柏林喜歌劇院邀請巴塞隆納劇場導演畢耶多製作的妓院版《後宮誘逃》,不但因戲中逼真而大量的性與暴力遭到人人喊打,還被克萊斯勒汽車公司威脅要撤回對歌劇院的贊助。但就我所見,我以為該劇的音樂與表演對話或對位的關係,實可開發我們對莫札特音樂的全新感受。
所幸近幾年,歌劇光碟的出版排山倒海而來,並越出越快,每個月Amazon網站上都會出現好幾片惹人垂涎的好貨。雖然,私房放映的威力距現場演出不可以道里計,然而那些沸沸揚揚的話題根源,好些終於可以眼見為信。許多歌劇院事實上是藉著積極發行光碟,建立自己的品牌面貌:蘇黎世歌劇院、斯圖加特歌劇院、英國ENO、巴黎夏德雷歌劇院與巴士底歌劇院……。那些被紐約大都會歌劇院的傳統品味光碟悶壞的歌劇迷,終於有了更佳選擇。許多重量級劇場導演,或是被看好的初生之犢,他們的劇場演出我們還無緣得見,卻已可在歌劇光碟中照面。於是,我們看到Robert Wilson的《阿伊達》、《蝴蝶夫人》和葛路克歌劇,Peter Brook的《唐喬凡尼》,Peter Stein的《佩利亞與梅麗桑》和《父女情深》,Luc Bondy的《茱莉》和《碧盧冤孽》,Christoph Marthaler的《卡嘉‧卡芭諾娃》和《費加洛婚禮》,Robert Lepage的《浪子生涯》,Calixto Bieito的《唐喬凡尼》和《伍采克》、La Fura dels Baus劇團的《浮士德的天譴》──還不包括原本就專攻歌劇、觀點犀利的名導如Robert Carsen、Peter Mussbach等等。歌劇就像一道文化洪流,不被捲入的劇場導演,幾希!
港台對於這股歌劇變革的洪流顯然不像對其它藝術類型那般敏感,以致歌劇製作的腳步一直跨度有限。我以為,是因為歌劇對東西方觀眾的意義截然不同。對東方觀眾而言,西方歌劇是一種外來藝術,裡面有許多陳陳相因的演出成規,服務於古典音樂的心靈貴族。製作歌劇的意義往往不在其音樂與劇情的表裡互動或藝術美感,而在於模擬一種氣氛,像喝一杯英式下午茶。然而,對於西方觀眾而言,那種美好優雅的氣氛經歷二次大戰早已蕩然無存,古典藝術必須對當代人說話,否則毫無意義,甚至有幫趁文化威權的負面意義。歌劇改革勢在必行,而且,甚至可比搖滾革命的延續。因為,今天歌劇院要吸引的人,就是聽搖滾樂、看電影長大的觀眾。所以,Robert Lepage可以先手做搖滾演唱會,後手做大都會歌劇院下一版的《指環》;而電影導演也可以將他們的觀眾帶進歌劇院,發現這門傳統藝術已經和想像截然不同。
原載香港ampost 2008.3月號
延伸閱讀 邁向總體藝術──歌劇革命一世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