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15,2016 09:32

《新世紀台灣劇場》推薦序──紀慧玲


<為未來(讀者)書寫>
                              
鴻鴻寫劇場評論甚早,他的第一本評論集《跳舞之後.天亮以前》(1996年出版)收錄他於1987至1996年間觀察、紀錄、評論總計約八十篇劇評,另有〈與陳傳興談歌仔戲及其他〉、〈與田啟元談導演〉兩篇對談及七篇「場邊筆記」,時間上來看,鴻鴻剛畢業於藝術學院(現改台北藝術大學),極為少數且例外地,因著他善寫與優異的文筆與文采,加上戲劇學科教育背景,加上熱情與愛──書中幾句:「劇場的實踐是基於一種愛,劇場的言說、傳佈也是基於一種愛」,如此赤誠袒露,使他成為當時仍屬少數中的少數的戲劇評論好手。同時,這個時間跨度如今看來更具戲劇史面向意義,因為恰好銜接了鍾明德教授重要著作《台灣小劇場運動史》紀錄觀察的1980至1989年台灣現代劇場第一波風雲乍起年代,續述了今日看來,解嚴後政治衝撞降低,劇場形式與語言重新尋找定位,創作人回歸自身,形成各式繽紛、乍熟還生的前衛樣態,難以歸類,卻生猛有力,不論黎煥雄與河左岸續航的左傾瀰散文青氣味、魏瑛娟與莎妹們異軍突起的跨性身體與愛的物語、田啟元與臨界點揉弄符號與語言的頹穢異類美學,乃至時興一時的老人劇場、希臘悲劇改繹台語文本、新興類型歌劇舞或音樂劇的嘗試、中國或西方現代經典劇本的搬作......,這些前溯二、三十年的劇場演出,透過鴻鴻精準且貼近的描述,重新展卷閱讀,不僅劇作面貌儼然,躍然紙上,且聲、影、人語、空間依稀可觸可感,這些細節的「復活」,足證劇評書寫不僅在於給出評價,另一重要價值更在為乍然消逝,無從複製的劇場演出留下雪泥鴻爪,召喚已沓的記憶與作品身影。

時間繼續前行,1996年之後,台灣第一個報紙媒體固定劇評專欄「民生劇評」已經誕生(1996),《表演藝術雜誌》演出評論持續受到重視,鴻鴻這段時間大概跑去搞電影了,高成本的電影創作燃起另一火柱,讓他赴湯蹈火,熱情依舊;在劇評慢慢形成一種輿論指標以及討論風氣之際,也是我在「民生劇評」充當聯絡人第一次認真接觸演出評論之際,因不諳評論圈的小動態,沒有與鴻鴻合作,首次聯結,已經是2011年國藝會「表演藝術評論台」開張的事了。「表演藝術評論台」也是採類專欄形式,邀請駐站評論人供稿,初始頗嚴肅地彼此默契,每星期供稿一至兩篇,期許駐站評論人長期、固定觀賞演出,並維持劇評生產量。這個理想目標,熱情地支撐了半年,但終趨萎糜,原因諸多,歸結一句,看戲、寫評難為,並非隨興,也非隨筆或臉書,要成就一篇言之有物的觀後演出評論,尤其評論台念茲在茲「當週評論」即時時效,壓力太大,久之,駐站評論人雖未潰不成軍,亦兵馬俱疲。然而,從2011年年底邀請擔任駐站評論人迄今,鴻鴻是少數在兵情紛亂情況下,較能穩定支撐評論寫作的能手之一,這不免就可看出,「資深」經歷加上一手好文字、熟諳國內外表演藝術生態、專業知識作底,讓他可以迅速掌握觀點,精準描述,賦與詮釋,再給予適當評價。在熱騰騰的「當週評論」時效點上,鴻鴻總是讓人期待又很少讓編輯台失望的。

這次鴻鴻集結近年評論文章,集成《新世紀台灣劇場》一書,時間點再往前推,並不是從2011年評論台剛問世始,而是前溯1998年迄2015年此刻,散布於他於雜誌、報紙、個人部落格、網站發表的,也不再侷限於小劇場領域,隨著台灣表演藝術面貌多樣化的發展,以其個人關切與感興趣的眼光,逐一為各式展演作品注記、寫下評論,總計六十七篇,但涵括不只六十七個作品,有的篇章甚至內含九齣劇作。這些觀察、紀錄、評論,再次提供了台灣戲劇發展史必要的參考文件,不僅是撰寫人個人評論觀察與美學觀點的抒發,更是檢視戲劇發展脈絡與創作能量的重要依據。

隨著官方藝文補助機制成熟,教育普及,觀眾人口成長等因素,表演藝術較之《跳舞之後.天亮以前》出版年代,或更早的《台灣小劇場運動史》發韌年代,如今談論表演藝術,已非質的思辯而已,更表相的現象是,量的巨幅擴大;身為評論人,很難照顧到全台各地──僅有一點點淡旺季之別──多數時候難以分身的演出頻率。這時,多少看出評論人選擇觀看的作品,反映了評論人的品味喜好、對於表演藝術創作的期待、以及對表演藝術脈絡的內在見解與建構。這本《新世紀台灣劇場》,很明顯地,首先以劇團為歸類方法,鴻鴻寫下的評論對象幾乎涵括台灣當前最為活躍的大小劇團(除了兒童戲劇領域),但仍以其活動範圍台北劇團為主,對近年鵲起且活力盎然生動的中南部團體尚無足夠注視,這也顯示評論人切身的「分身乏術」;但即使如此,以銜接上世紀、前一本評論集提及次數最多的莎妹們魏瑛娟、王嘉明接棒轉折,以及1998年甫登場即讓鴻鴻驚艷不已的河床劇團意象風格評述作始,鴻鴻的新世紀劇場評論書寫同步開展舊的觀照與新的視野。舊的觀照如表坊、金枝演社、綠光、果陀、當代等跨度逾二十年的資深劇團,見微知著,單一作品評述即可拉出歷史縱深,對「蘭陵三十」紀念回顧的批評,更有「在歷史現場」的見證性;新的視野如台南人劇團、Ex亞洲、莫比斯環、禾劇場(高俊耀)、三缺一、風格涉、再拒、再現、阮劇團、飛人集社、台灣海筆子、黃蝶南天等,鴻鴻對這些新興劇團賦與的關注,正如劇團本身創作力一樣,互為正比。從論述裡,亦可見鴻鴻對這些劇團創新意圖與風格美學的建立,從而及於作品與社會連結強度,特別感興趣。這些青年團體,包括2014年剛露面的集體獨立製作、讀演劇人,僅以一齣戲即攫獲鴻鴻眼光,不能不說正是鴻鴻長期觀察台灣劇場動態與發展,以及特別興味於關注新世代的一貫眼光,加以確認的結果。

熟悉鴻鴻的朋友,對鴻鴻近年頻頻出現於抗爭現場,甚而有「公民詩人」標籤封號,或感到一絲莞爾,或偶有變異太大的陌生感。我無從對鴻鴻個人參與社會行動的內外因素加以明確剖析,但以參與度來說,鴻鴻畢竟仍是藉由詩文、劇場,將革命熱情化為創作,將街頭力量注入神魄,將社會寫實提煉為思想,以藝術的轉化、沈澱、批判作為出發,持續不斷策展、創作及論述。正由於詩人性格對庸俗化一貫的鄙視以及過敏,鴻鴻對新形式的嗅察特別敏銳,近年來,在劇場領域,鴻鴻對「新文本」、影像媒介、社會議題、特定空間作品的開拓與嘗試,特別關注,這本《新世紀台灣劇場》未顯示鴻鴻這幾年策畫的「胖節」、「華格納革命指環」、「對幹戲劇節」引動的劇場風潮,但從評論台南人劇團《哈姆雷》的影像運用,到《游泳池(沒水)》的新文本詮釋、三缺一劇團「土地計畫」與國光反石化議題的連結、讀演劇人《玫瑰色的國》的國族未來寓言、台灣海筆子「帳篷劇」站立邊緣位置發出的劇場抵抗力量,以及再拒劇團《燃燒的頭髮──為了詩的祭典》為失敗者塑像的革命意識,在在可見出鴻鴻對新世紀台灣劇場的期許正是,確立藝術的戰鬥位置,以劇場作為社會論壇場域之一,一方面,劇場應時時抵拒僵化陳腐的自我,另方面,劇場應勇於揭露現實,無畏地揮旗指向平庸膚淺化造成社會不公不義、階級暴力政治的隱性黑暗因子。

在台灣「反課綱」風潮掀起爭議的此刻,關於歷史,我們都深深學習了一課。歷史由事實構成,但事實的陳述與解讀,卻有多重視角的必要與可能。評論,作為事件當下的描述、詮釋與評價,固然有其「在場」特質,但仍不脫人的視角與立場;劇場評論留述了作品當下演出的紀錄、反饋與評價,但與時推進之後,歷史與詮釋才真正有待展開。有此一說,劇場評論是為未來讀者而寫,演出落幕,既非煙飛灰滅,也非蓋棺論定,縱使評論並非一個可被改寫的文本,但絕對是可被思辯與再複寫的文本。鴻鴻數十年如一日,勤耕劇場評論不墜,對劇場的深愛,愛之且砥礪之,本於自知之明,他仍免不了自嘲劇場朝生暮死,一旦演畢就是「過時的藝術」,但過去的歷史可貴之處正是知所何來,鑑古知今,見諸你我身影,還諸當下議論。

新世紀還很長,劇場,還待更多書寫。期待鴻鴻繼續寫下台灣劇場的未來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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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慧玲,劇評人,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表演藝術評論台」台長暨駐站評論人。曾任《民生報》記者十九年,1997至2005年規劃《民生報》「表演評論」專欄。著有《凍水牡丹─廖瓊枝》、《梆子姑娘─王海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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