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1,2016 23:34

內星人的行車紀錄 ──零雨與菲奧娜・施・羅琳的對照詩集

 
半被迫、半自願地,自古詩人總被是局外之人。自視為眾人皆醉我獨醒,雖然人多半視為眾人皆醒而詩人獨醉。無論如何,詩人生存在一平行時空──不是飄然遠引的冷酷異境,而是與世界息息相關、存榮與共,方向一致、卻另有懷抱的同步軌跡。就像有人說外星人不在外太空,而在地心。詩人便是這種「內星人」,活在同一世界的深層當中。或是有人說月球是一非自然的中空金屬球,則中外詩人最喜吟詠的這監視地球人的造物,果然冥冥中是詩人觀照世事的最佳象徵及守護神。

法國出版、有河book發行的兩本雙語詩集,是不同時空詩人相互平行前進的最佳印證。《種在夏天的一棵樹》是零雨的詩,菲奧娜・施・羅琳(Fiona Sze-Lorrain)英譯,有譯者的英文前言;《無形之眼》則是菲奧娜的詩,零雨中譯,有譯者的中文後記。每本都只薄薄十餘首,卻精緻、精準地呈現詩人的特質。  

零雨長年生活在宜蘭,經常搭火車來回,過往每本詩集都會出現火車的連作,這本正是選自她2014年詩集《田園/下午五點四十九分》當中的火車詩。菲奧娜則是生於新加坡、求學於美國、定居於法國的華裔詩人,以英語寫詩。兩人相差二十歲,成長背景截然相異,卻在互相合作的詩集當中,呈現同一頻率的觀察、敏思、矜持的美感特質,並且都擅長某種內在的戲劇性。與世界既保持距離,不肯為外在現象左右,卻又在內心深刻地介入,並無畏地表達。雖然自居為局外人,卻沒有許多藝術家的自憐。她們更接近尼采所指稱的,天才無須再自視為不適應的受害者,而是以自身的異質得以成為開創者及導師。在這兩名女詩人的作品中,清晰地展現出此一沈靜卻富開創性的特質。

零雨的詩向來遠離浪漫主義的抒情,我認為倒不是知性,而是一種節制。在1996年的一則訪談(收錄於詩集《特技家族》當中),零雨曾表示偏愛把自身經驗隱藏幕後,「可以只寫最真實的心靈,而不必費力描述生活現象。」然而時光為證,多年來勤於筆耕的零雨於生活經驗的描述並不或缺。以《田園》集內的〈我喜歡〉一詩為例,她描寫如何喜歡月台上與火車上的人潮、火車上的叫賣、頑童無視祖父母斥責的打鬧、有人講手機叫人來接、「被綁架在這座椅的溫度」,也喜歡「脫困時/月臺的第一口清新空氣」。火車對詩人如此重要,不只在於這是她觀察人事上演的舞台,且是她出入人世的月台。她樂在其中,也樂在一程之後,獲得自己呼吸的機會。如此冷靜又一逕如此興味盎然,於詩人真不多見。

零雨是台灣少見善寫長詩、組詩的作者,這也像一種長程火車的節奏:一節一節車廂的乘客上下,一站一站的抵達與離開。甚至《田園》一書還印成摺頁長卷的形式,彷彿整本詩集就是一首綿延不絕的詩。《種在夏天的一棵樹》經菲奧娜的揀選,反而凸顯了多樣性。有非常簡短卻不簡單的田園詩,如〈降臨〉寫雲──這個被所有浪漫詩人寫盡寫膩了的題材,可能只有隱匿和零雨才能讓我們靜下來重新發現它的奇妙。如〈光線〉寫光,一種極抽象也是給用濫的形象,零雨卻透過聽覺來看:「果實如何轉綠/轉黃而不發出/一點聲響」。又如〈盆栽〉一詩她說:「樹是上帝/母親/故鄉/這些詞的縮寫」,四個被無數言說遮蔽的意念,在一句話裡重新熠熠生輝。零雨的田園既是古典的也是當代的,用當代的語法把我們拉回原始的感受,令我想起高達近年電影裡那些美到不可方物的風吹草動、光影流離,卻處處是獨到的脈絡與音聲。詩集中也有〈尾巴〉那樣的戲劇獨白,展現如同零雨早期詩作許多戲劇性強烈的構思與調度。

菲奧娜的詩在2015年臺北詩歌節初次面向中文讀者,《無形之眼》所收又倍之。同題詩作畢現她的詩藝與詩眼,把街道形容為指向月中仙子和玉兔的手指,足以將神話變成為真;又說「有人/注視我。一鑰匙/自他手中/落下。/我們的距離/乃一入口。」情境微妙,更透過欲言又止的節奏,展現一吋吋撥開現實的張力。

菲奧娜的許多詩像小劇場,琢磨著一名女性的裸體、葬禮、以及如何被界定的身份:「我在一部小說中,由父親講述。」只有對鏡,她可以成為自己的畫師。然而在裸體上她卻獨鍾一顆黑痣,形容它像一滴墨,自不可見的內在暈開,成為靈魂開放的孔穴。一段距離、一個黑點、一陣風,都可以是哈利波特的9又3/4月台,引領詩人進入神秘平行世界。

菲奧娜從現實發現通往神蹟的路徑,零雨則把現實視為神蹟。但她們都有強烈的探索欲,強烈的自信心(「我的紙裡包著我的火」──菲奧娜),讓她們不倚賴激情而成為充滿魅力的詩人。她們的詩一再把讀者帶往高處,只是向上的路有時必須「向低處走去」(零雨)。尤其零雨的譯筆典雅,給菲奧娜的詩添了歲月的重量,像是柏格曼《假面》的兩個女人,到後來竟難分彼此。以互譯作為借屍還魂的互文行動,讓兩本詩集不但中英對照,還彼此鏡照,「理解到一旦赤裸/開啟/便不再關閉。」(菲奧娜)

                                                            文訊雜誌201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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