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7,2015 11:07

宇宙的衝浪者 ──讀吳懷晨詩集《浪人吟》


吳懷晨身份多元,既是哲學博士,也是衝浪好手,還擔任台東詩歌節策展人。兩年前的散文集《浪人之歌》備獲好評,第一本詩集《浪人吟》簡直是同題之作,「浪人」的意涵卻在詩中翻滾擴大,既是衝浪之人,也是浪遊之人,更是不羈的放浪之人。他的聲調吞吐自成一格,題材更從山海摹寫、城市觀察到以宇宙大千為尺幅的生命思慮,絕無年輕詩人首航的青澀,或是浪漫抒情的腐詞。

寫山,是「巒峰構圖的/點字表」,讓人立時生出觸感;寫海,是「無盡無涯無所謂的洋/活人死人混雜的腳下」,讓人想到亙古萬物俱從海中來;寫青春,是「正反人字拖/又為何而行」,好一法國新浪潮的電影畫面,卻是台灣拍攝。全書第一首〈登高〉即心心念念「要學習凝視」,凝視中的世界「彷彿在看者之中/看者,又在她之中」。隨他凝目所視,讀者往往從恢闊經緯突然聚焦到某些局部的迷人細節。〈世界是一本大書〉終結在「醒在春深/草茂的黎明邊界,而/小水蚊竟已透明成翼......」;〈拾貝之聲〉描寫傾耳聽貝,聽見星球億萬年來的心跳,忍不住哼出「明麗的螺旋文字/聽聞造化之前世且今生/徜徉水中......口唇波動」;〈加路蘭遠眺海岸山脈南段〉將山脈描述為鯨身,這不打緊,還形容牠尾鰭拍打「搔/那山坳群樹綠油油/吐納癢成/風」。那蚊翼、那口唇、那風帶來的癢,吳懷晨五感生動的細節,擺脫了自然書寫的陳套,也不落入現代詩為景造喻的斧鑿,帶來由內而外的真實體驗。還不時閃現渾然天成的幽默,一如原住民的口吻,如他寫太麻里的名產釋迦,好似佛頭:「款款音容/顆顆真跡」,「真跡」二字,令人莞爾,卻也一語道破俗即是聖的生命觀。

如此見微知著的凝視,遁入人間便成了波特萊爾。在一輯「林森北」當中,吳懷晨一到七條通一首首寫出城市紙醉金迷的底層氣味,色情、賭博、黑道、飲食,其火辣浪蕩,彷彿瘂弦「讓裙子把所有的美學蕩起來!」、唐捐信口造業信口救贖的文字度化、楊澤世故自憐的滄桑歌吟,的系譜回聲。其中最不可思議的神來之筆,乃是〈六條通〉。他將一房屋廣告的舉牌員,指認為肩扛十架的人子:「如一枚破殤的釘/錐立資本便利超商口/每日以車塵/向自己的肺葉/高舉:/『億萬豪邸/人間帝寶』」;這還不夠,他還要寫那具十字架:「這硬朗朗的木/本自在逍遙於豐饒之林/今夭斧斤/立正被罰於烈日之下」!十架與人子同命,而凡人不過卑微如一夭死還要被罰之愚木而已,以轉為進,已進入卡夫卡的視境。中文現代詩中,我想不出有比這更出色、更震撼的宗教意象運用。

他寫純情可以寫到如此的癡:在台北街頭乍見一個明眸笑靨的女孩,驚覺「原來,這城市還有活人」;翻到下一首,〈小舌〉卻是這麼活跳跳直表情慾的:「每一尾小舌都善聆水聲,靜靜/搖曳在春深草茂的蘆葦地,神秘/巫的神秘,吐著腥熱野氣的神秘」。撇開情慾直面肉體,則有〈溫泉爽〉大書特書「肉語喋喋」的各種鳥型鳥狀,也是一種坦蕩自然的鬼斧神工。更還以〈石〉、以〈樹〉、以〈土〉、以〈水〉、以〈種子〉,寫宇宙種種原生態,「見山又是山」地把分了家的科學與哲學用文學再統合起來。甚至以史詩規模的〈何所安?〉寫創世的人之初,又以剖蛙實驗一刀刀切入〈愛〉的內核。最迷人或許是他寫薛西佛斯般永恆自轉的〈地球〉:「這星際間的自閉兒/日神/日日以光撫其額」。何等溫柔,直追羅智成的顛峰時期。難怪鄭愁予說此集「真值得萬言推薦」──吳懷晨不只是山海之子,更是一名「宇宙的遊子」啊!

我只納悶作者以什麼樣的動力將他的知性觀察推湧激盪成為詩與歌,反覆品味之下,只能傳記式地(這有時是必要之惡)解讀為──那是一種浪的節奏,或短或長,雖不規律,卻自有力的因果;或者更是一種衝浪的節奏,必須和勢頭相抗衡,借力使力,才能平衡、才能生存、才能起飛。我不懂衝浪,唯一一次嘗試幾乎沒頂,然而讀吳懷晨,我以為如此方能說明他神奇的節奏:「巴歌浪/浪人巴歌浪/終日兮放浪/稻海上,飲/酒海上,歌/澄黃的稻浪/浪花的稻海/太平洋風,歌/太平洋海,飲」,句子很短,然而,氣卻很長。

                                                                  原載文訊2015.12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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