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鴻的過氣兒童樂園:說出不能說的秘密──《遊藝黑白》的弦外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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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cember 29,2007

說出不能說的秘密──《遊藝黑白》的弦外之音

一般人想像的鋼琴家生活，大概就是小時候被迫苦練、長大後不斷旅行演奏吧！然而，鋼琴家並不是演奏機器，光是這樣的非人生活也難以成就感人藝術。什麼是鋼琴家的真正修為？《遊藝黑白》透過55位當代一流鋼琴家的深入訪談，有如55篇小說，讓讀者發現55種精彩人生。訪問的對象包括國際乃至華裔的鋼琴家，地點遍及港台、歐美、甚至莫斯科，而完成這不可能壯舉的，是年不滿三十的台灣樂評人焦元溥。

經常在各類訪談或觀眾問答時，可以聽到：「請問你想要透過這個作品表達什麼？」或是「在創作過程中令你印象最深的事情是什麼？」又或是「有沒有發生什麼有趣的事跟我們分享？」這類放諸四海皆不準的膚淺問題，除了顯示發問者不知道問什麼之外，只能引受訪者發笑或發怒。焦元溥當然不是這樣的採訪者，然而上述問題的答案，可都被他巧妙地問了出來。

名為訪問錄，但其實往往是對談攻錯。我們看到的是一個準備充分、學養俱足的訪問者，可以和諸位音樂家促膝談心、或甚至濠上論魚，讓讀者有幸可以聽到他們私密的生活經驗、深入的藝術心得。作者謙稱這不是他的著作，但一讀即知，沒有焦元溥，不可能有這樣直指要義的內容。他在書中梳理各鋼琴學派脈絡，與鋼琴家印證，並針對不同對象設計恰切的問題。因而，有的訪談偏重生命歷程、有的討論教學技法竅門、有的見證樂壇秘辛或比賽內幕、有的特別專注於受訪者鑽研的某位作曲家或前輩大師，讀者從而彷彿親炙拉赫曼尼諾夫、蕭斯塔高維奇、巴爾托克、李希特等大師的教誨。個別鋼琴家對作曲家的體會，更足以破除一般人大而化之的成見，例如聽傅聰談白遼士、聽柯瓦契維奇談貝多芬，都可獲得嶄新的見解。波雷哥里奇談他為何花大量時間反覆練習，陳毓襄談修行對演奏的啟發，許多見解對從事各類藝術工作的人而言，也可以觸類旁通。

這本書當然是寫給喜愛音樂的人看的，但是這些傑出鋼琴家展現的藝術觀與人生觀卻人人都可以受惠。例如雖然多數承認有學派的存在，但幾乎每一位都認為「轉益多師是我師」，並強調所有技巧都只為服務音樂而存在。許多人也都談到不能只從鋼琴曲學鋼琴，必須同時修習管弦樂及聲樂，必須研讀作曲家的各類作品，因為鋼琴表現的往往包括管弦樂及聲樂的表情。還必須研究作曲家的傳記及時代，才能正確理解音樂。有不只一位談到歌劇是最豐富、全面的藝術，是音樂的極致，所有音樂家都該欣賞歌劇；更多人強調應該多方涉獵文學、美術、電影等其它門類藝術，才能拓寬音樂表現的視野。這些忠告實在值得國內音樂教育的師生好好傾聽。

演奏家是詮釋者，就像演員兼導演，必須提出自己的觀點，利用自身的長處與限制來表現。我們常聽見別出心裁的演奏詮釋，但這些鋼琴家都強調，任何詮釋都必須來自對樂曲的全面分析。在正確理解樂曲的基礎上，演奏家因應不同鋼琴、不同音樂廳、不同觀眾、以及自身的不同心境，而隨時會奏出不同的詮釋。了解這一點，我們或許可以擺脫名家或名演的迷思，走進音樂廳去感受每一個珍貴的發生時刻。

此書上下兩冊厚達七百多頁，雖然訪談易讀，但由於每一位鋼琴家都如此獨特，簡直每一頁都讓人停步思索，不見得要趕著一口氣讀完。時間有限的讀者，我建議可以從下冊首篇齊瑪曼開始讀起。一方面這篇訪談涉及的問題廣泛而細膩，對於現場演奏和錄音的問題有清晰的思辨；另一方面，齊瑪曼的藝術氣度恢弘，是真正望出世界，對現實積極參與改造的藝術家。即使多數讀者可能畢生無法那麼理解音樂的奧義，但偉大人格的感召卻如江上清風、山間明月，是凡夫如我等所可以共適的。

不過我也要警告各位，這些訪談由於太誘人深入，書後所附的CD名單（包括由鋼琴家自行推薦的）不宜細讀。我細讀的結果便是，在讀完全書前，忍不住添購的CD已超過我畢生所買鋼琴音樂的總和──還有許多是因為唱片行沒有陳列而暫且放過。我毫不懷疑這本書也會讓許多幼年習琴、後來荒廢的人起意重拾琴譜；或是讓從未學過琴的人如我，年過四十才想找老師開始練琴。原載《文訊》2008.01月號

Posted by hhung3 at 樂多Roodo! │14:44 │回應(5) │引用(0) │心水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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