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25,2007

如何向夢揭露睡眠──讀蔡宛璇詩集《潮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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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要讓人眼睛一亮,基本上有兩個要素。第一是敏感。「過敏原」因人而異,有人用詩寫議論,有人用詩寫日記,有人用詩寫夢──條條曲徑通幽,但首先必須敏感。其次是能找到準確而新鮮的語言表述之。蔡宛璇兩者皆備,是以令人一讀傾心。

        《潮汐》是她第一本公開發行的詩集,但其中的許多詩,彼此差異性不大。也就是說,這是在生活中漫遊的隨手紀錄,吉光片羽,紙頁貼著紙頁,意象疊著意象,可以湮薀、交融,也因而造成,詩人要用某些主要意象講不同階段、不同層次的主題,容易自設網罟,互相抵銷。於是,透過整本詩集,最後讀者認識的更主要是人,而不是詩。許多美妙的詩行,還沒真正找到它們清楚的形狀。然而,我們不得不為其中獨特的美與芬芳深深吸引。

   

        但是仍可以談談詩中呈現的那個人。《潮汐》的詩跨越十年,其中展現了兩個世界。一個是原鄉:以澎湖為母體,寫身在小島的成長經驗,面對海、岸、激烈的季節(主要是冬與夏),而被啟發、認識了自身的感覺、自身的激烈、自身的遼闊。開卷詩〈母親  島〉即以母親和島二者互喻,並說母親和自己都在心裡養一個海,卻在自己的海裡奮力泅泳。

   

        蔡宛璇善於同時掌握每個意象的真實感與象徵意涵。例如她寫〈兒時〉,從一根水泥空心管望過去另一頭,有琥珀色的蝸牛殼、有嫩綠葉尖,但陰濕的管底下一陣唏嗦,「可我不敢,靠過去/看看那是什麼」。暗示了生活未知的一面,或是對成長後世界的懵懂期望和畏懼。她用了大量的風、河、火、光、花、夜、浪潮,鋪陳出一個因純淨而完整的世界,一個少女眼中的世界(那不純淨的部分,要到後來的〈母親  島〉才更真實地現形)。她在那裡描畫地圖,「再試圖顛覆」,想像著外面的世界,「多少有些難以自圓其說的欲望,正探頭。」

   

        的確,欲望也是這成長中的重要部分。「紅氣球/風中  無聲爆破」的那種壓抑的激情,「黑暗中解放身體/念念//那些忘不了的事//充滿/看不見的釘子」的那些刺痛卻不見血跡的內在焦慮,都驚人地精準有力。這種果敢,實已超越浪漫主義田園詩、或是過往女詩人的成長書寫,而自有一種與時代契合的硬度。

   

        蔡宛璇的語調有種天生的曲折奇妙,饒富魅力。她不說「漏光的暗房裡沖洗出/一整個偏黃的夏天」,而說:「漏光的暗房裡我們討論/一整個偏黃的夏天」;不說「我在三點鐘的夜裡獨自旋轉」,而反問:「你怎麼知道我如何在三點鐘的夜裡獨自旋轉」,拉出思忖回味的空間。個性、態度、語氣、甚至眼神,都在這種風格的寫作中立體起來。

   

        在想望外界的同時,敏感的詩人已預知這段經驗作為永恆鄉愁的力量。她在〈撫摸〉中如是寫到:「在冬日荒蕪的防空洞裡/有一個房間/現在是夏天」。防空洞──何其真實又寓意鮮明的形象啊!這幾行不但是寫愛情的甜美,亦是寫這地方、這段時間已成為永恆夏天的信念。另一個可以依靠的則是椅子,一把木頭做的椅子:「自古老的森林裡,以一種秘密的方式/新鮮地被砍下,/經歷祭典般儀式般宗教式的旅程/再出現時已是堅實而溫暖,充滿/遠古大地記憶的實體。」

     

        迥異於莊子「無用之用」的豁達隱逸,詩人從椅子身上,看到一種生命必須被砍伐、再製、才能成就其可用之材的必然。一方面她嚮往「新鮮地被砍下」的成長儀式,一方面她也看到這美好的過往可以成為另一個生命階段的堅實依靠。 

   

        六年後她再度寫到椅子。這次,用夏宇式的冷峭與悲哀說道:「愛過的人都走了。//只留下/他們用體溫彎曲過/的形狀」。這椅子已了無遠古記憶的痕跡,只留下被以眾多情人為代表的人世所彎曲了的自己。這是蔡宛璇展示出的第二個世界:異鄉。

   

        一開始那出發是信心飽滿的:「沿著清晨的邊我拉起那條線整個世界微微露出破綻//它等著我/以自身去填補空缺//那空缺命以我之名」。詩人意識到世界並不完整,卻仍相信自己可以填補世界,令天地圓滿。然而那條線一拉,扯開的空缺卻大到成為黑洞,旅程中是紛至沓來的異國地名、城市意象,自然主義神秘象徵主義翻過來突然變成現代藝術:杜象、孟克、波依斯……比喻也粗率起來:「肥胖的和平鴿/踮起腳尖跳舞的城市」。原鄉力量蕩然無存,世界變成無處不在的咖啡廳,詩人只認得「任何一處都可以認出的鄉音/例如/糖在碗裡旋轉溶解湯匙因談話而暈眩」。

        如果要總結《潮汐》的印象,我會用一部電影來表達。前半是一個住在荒蕪海邊的少女,她的日常生活點滴,她的失眠的夜晚,她對愛情與世界的想望,旁白搭配的是那些她後來在陌生城市寫作的詩行。電影後半則是數年後她獨自在不同城市間漫遊,搭地鐵、逛美術館,路標、電視、酒館,踩在滿是鴿糞的廣場、切‧格瓦拉的畫像臉上,旁白搭配的是那些她從前在島上寫的詩。我以為,這本詩集的兩個世界互相映照,於是彼此都彰顯了殘酷的力量。而對此,詩人無言,她只是以其一貫的語調反問:「要如何/向夢揭露睡眠」?

        ──當然,夢中無法自覺,只有醒來,才能認出什麼是夢、而什麼是睡眠。這並沒有那麼困難,也不致喪失夢的神秘。反而在清醒當中關照,更容易明瞭夢的神秘魅力。

                                                                                            原載《文訊》2007年8月號

*蔡宛璇《潮汐》由澎湖縣文化局出版,有河及唐山有售。

*蔡宛璇部落格


Posted by hhung3 at 樂多Roodo! │20:18 │回應(1)引用(0)心水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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