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28,2007
因誤讀而相逢──我讀《2007影像詩》
「影像詩」就像所有跨領域雜交的名稱一樣(例如「舞蹈劇場」、「詩歌」、「法式日本料理」),令人困惑。許多影像本來就深具詩意(好了我們不用在此爭論什麼是「詩意」),許多電影中也有人念詩(例如《春風化雨》、《瓶中美人》、《郵差》),但是,「影像詩」的界定狹窄得多,那就是將詩拍成影像的作品。不管原詩在影片中,是以文字或聲音、完整或片段地呈現──沒錯,就是根據詩改編的電影。就像有許多電影根據小說、戲劇、漫畫、或是某位名人的離奇死亡改編而成一樣。
為免信口開河之嫌,我必須提出「影像詩」此一門類的確存在的事實。柏林詩歌節每兩年頒發一次「斑馬影像詩獎」,他們用的名詞是poetry film。美國詩歌協會每兩年辦理一次影像詩徵選,他們用的名詞是poetry in motion。其實台北詩歌節的開幕演出,每年都會放映一些影像詩作品。歷屆國際影展的短片、動畫、或實驗電影單元的角落,也多少會夾帶一些影像詩,但是都算冷門。公共電視的紀錄觀點,在2003及2007,兩度推動影像詩的攝製,其熱情確實罕見。今年台北詩歌節也即將推出第一次的影像詩徵選,值得好好觀察這一類型影片在台灣的發展。
詩通常很短,所以影像詩作品也多半精簡。少則一兩分鐘、至多十幾分鐘,是理想的匕首型短片規格。好詩貴在一語中的,而且一語要中好多「的」,影像詩的確是深具挑戰性的創作領域。
既然是改編,傑出的改編,通常不會是原作的逐句圖解,那不啻煮鶴焚琴,就像古典詩的白話翻譯一般無味。詩的長處在抽象,影像的特點在具體,兩者相乘,可以有豐富的對應可能。就像王家衛在《花樣年華》銀幕貼上劉以鬯的文句,忽然為一則偷情故事拓出一個內在的舒緩流動空間;或像吳米森《後樂園》的耍白癡實驗,以完全重寫的字幕誤譯影像中的日語,讓影像、聲音、文字形成三度空間的對位關係。影像詩創作可以賦予詩一個明確的現實背景,比如給煩擾的家庭主婦一首心靈漫遊的詩(2004年斑馬影像詩首獎的主題);可以用影像跟獨白的詩句對話、反詰、遊戲;也可以用不同的詮釋,延展詩的意涵。
以上手法,在這次公共電視推出的影像詩中,一應俱全。曾文珍以界乎現實與超現實之間的流浪意象,詮釋夏宇的〈跳舞●跳死為止〉,時而出現寺山修司式的荒涼/荒誕場景,是影像詩的「本格派」。侯季然以寫實筆觸拍攝孫梓評的〈購物車男孩〉和〈愛上超級市場〉,強調個人與賣場商品空間的對比,為感傷詩作添加了對物化社會的批判。陳俊志以男同志的戀情與胴體,對應鯨向海的抒情詩行,可視為有意的誤讀,也可視為詩中潛意識的挖掘與翻譯,卻成就可比美法斯賓達《霧港水手》的同志意象。零雨〈創世排練第一幕〉是關於開始一樁戀情、開始一個世界的想像,朱賢哲採用的句子極少,但整個情境加以轉化,以力度極強的黑白影像,描述一個女人先於男人出現的創世紀(光這一點就值得喝采!)女人又是開心又是譏嘲地對著水中出現的男人狂笑,然後經過奇幻的受孕過程,誕生了一座城市,他們在其中四處交媾,一部男女情欲和萬物誕生之間互喻的頌歌。吳米森則繼續不按牌理出牌,以鮮豔的插畫式動畫風格,述說兩代關係的寓言,一個孩子離家後,母親變成怪物的想像。這可能是離影像詩定義最遠的一部,詩意不見得存在片中童話詩的語法,更多是在意念的提煉與意象的飽滿度上。
影像可能誤讀詩,觀眾可能誤讀影像,而又與詩正面相逢。沒錯,影像就是來亂的,不管是跟詩發展男女情慾,或是同志情誼。不亂,又怎有一個新世界可能誕生?
《2007影像詩》公視播映時間 6月29日(五)晚10點及深夜1點
原載自由時報副刊2007.6.28
引用URL
真是謝謝你這一番的點題
否則挫折感至今仍難以消除 ~ 哈哈
關於影像詩
是否也仍應先回歸到對詩作本身的理解呢
最後一段
最是對讀者(觀影者)的寬容 ~
是創作者的天職
對觀眾而言
影像詩應能自成一格
自成一完整作品
否則,只是一種藝術的二流模仿而已
我以為是用影像拍出詩性 而不透過文字的中界
(有差別嗎?一定要某大師或某影史學者定義才算數?)
歡迎上網搜尋文中兩個英文名稱,你會找到更多例證。
我採用的是狹義的定義(狹義才能準確標示類別)
影像詩是一種形式而非一種價值論斷
(「詩性」是種價值論斷)
「用影像拍出詩性」
那所有高達、雷奈、費里尼、塔可夫斯基、帕拉贊諾夫、侯孝賢的作品都可以叫做影像詩...
廣義的定義等於沒有定義。
會提問純粹只是想要了解
這樣的定義是否也是其他影像詩創作者、導演、公視﹒﹒﹒的認知,他們對影像詩的定義是否也是如此? 原來這樣定義是一種普遍認知,是大家都知道的。
抱歉 因為對這方面不甚明白
其實你認為「影像詩」是一種「形式」時 對文章的疑惑已經清楚許多
會那麼無知的認為僅是頭一次看到影像詩這三個字眼第一時間做出的的淺薄反應
還以為是用流動影像企圖抓住漂浮於虛空中的靈光片羽
若有冒犯請原諒
再次抱歉因為對這方面認識甚淺。
所以,你認為的影像詩 遊戲規則還是要以文字詩作為出發點進行影像創作?
欲多瞭解故提出對文章及影像詩的問題
望不吝批評指教解惑
多蝦
有特別提出這個界定
讓各導演自由心證
其實看英文就明白了
是poetry film而非poetic film
影像詩聽起來比較像是
用不同媒介的翻譯或改寫
而不是再創作
(但是除了要對原作負責外,也要顯示出該改寫媒介的自主性與創意)
您講的那種比較像是所謂的
"靈感來自..."
重點是,兩者並不違背
這點要先想清楚阿
一定要這樣逐字計較嗎
文章是用延展詩性的方式來看待影像
而我一開始想的是用影像去討論詩性
這兩者的交集在於"詩性的述說"
但鴻鴻所言,也並非只將詩逐字成為圖像
因為不論由小說或何種文本所成立的電影
皆需要由人的性情轉化,才能成就一個畫面,詩亦如此
當然,由影像去建構一首詩(或者說建構詩性)
是以畫面為出發的創作者而言,
這時,重點應回歸到用影像去"寫詩"這件事上,
甚至顛覆"書寫"(這裡以跳脫出真正的書寫動作)這個概念,
而純粹創造一個帶給人詩性感覺的影像
但他定下的題目"影像詩"
基本上,尚未脫離"詩"這個文字框架
也因此,他探討的主題會以詩成為影像這件事來下手,
這大概是在定義時的差異
謝謝各位的指正
2 公共電視發行DVD的話
3 導演之一或我找機會帶去香港好啦~
即便有敘事結構,相較於敘事電影,它的敘事結構更接近:以動態影像的語言與律動去寫詩。
所以對我來說,”不同媒介的翻譯或改寫”事實上亦已是再創作。
當然,詩作與影像人兩者之間的合作關涉到影像創作者 1.對所選擇的詩作的理解(或更為主觀直覺的”領悟”) 2.他本身的創作態度與對影像的理解
而對於將自己詩作用影像來詮釋或再創作的人,問題或許比較是,怎樣在影像中找到與已寫下的文字相映的靈光,以及此間不能被文字道出的種種?
像詩書寫一樣,無限地趨近與不斷的歧義都是路途。
有需要去附加這麼多說法(吊書袋)來解說嗎,這是好作品所需要的嗎?
本格派?!不解...
很抱歉.
當然解說不可能為壞作品文過飾非。創作各有所好,我也不會為我心目中的劣作廢這麼多力氣寫文章。
我只是將現有世界上的的「影像詩」文類作個梳理,如能釐清某些人的疑慮,幸甚。如果不喜歡掉書袋的,請自行迴避~
確實各有所好.
多謝提醒.我們普通人還是迴避迴避吧.
甚幸.呵呵.
如果還原原先的英文poetry film,那不是應該譯成"詩影像"、"詩電影"之類的會否比較容易區隔?
例如在文大的"詩劇"("詩劇場")、以音樂結合的"詩樂"("詩歌"),或與舞蹈結合的"詩舞",與繪畫結合的"詩畫"等等。(日後來開發詩建築、詩餐飲、詩校園、詩太空、詩xxx…)
不過命名有種約定俗成的效果,或者提給鴻鴻前輩參考一下。
11月1日(四)19:30在中山堂堡壘咖啡廳
就有大陸前衛詩人車前子的「詩餐飲」講座《飲詩料理及其他》
別錯過囉
(報名資訊10月初詩歌節官網http://www.2007tpf.com 會公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