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23,2007

記《包法利夫人們》的香港首演

林奕華新戲登台:4/13-4/29誠品敦南

演出訊息


張派福樓拜‧港產台灣味 

九月初的香港劇場漪歟盛哉,一口氣出現三個名著改編的演出,而且都是跨地域合作。王曉鷹等北京編導與香港演員合作的《盲流感》以通俗劇煽情手法改編薩拉瑪戈小說,是典型的敘事劇場;符宏征攜全班台灣人馬赴港演出的《道德神經》以水波蕩漾的意象改編向來乾燥的貝克特(引陳國慧語),是典型的解構劇場;非常林奕華邀來台灣演員合作的《包法利夫人們》則是以解構精神完成敘事脈絡的劇場,形式特殊,內容又涉及古今、港台的一些共同議題,很值得深究一番。

不同於《張愛玲,請留言》的片段拾零,或是《半生緣》對文字臣服迷戀的「從一而終」,《包法利夫人們》採雙線並行──主軸是十五場電視談話或綜藝節目,再穿插十二位演員每人一段原典誦讀。在電視節目中,小說主、配角輪流以當代面貌登場,有名醫、名媛、名模、名言情小說家,主要情調是嬉笑怒罵。原典誦讀時,則聚焦在一些關鍵時刻的情境,以及福樓拜運用的一些象徵,主要情調是哀婉抒情。

悲喜交錯、古今交織(而非交融)的結構,造成冷暖輪替的三溫暖效果;歌舞、敘事的往復輪旋,也是我們熟悉的布萊希特─碧娜─進念─林奕華風格。單就內容而言,林奕華的重點即迥異於一般可能的改編原則,比如小說的重頭戲──農業評比會,在劇場中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反而佔全書篇幅不及百分之一的開場楔子,包法利先生幼年入學的課堂,成了全劇無所不在的具體空間。想當然,這齣戲的重點不在小說文本,而在林奕華的眉批與變奏。

在他的解剖刀下,原著的一些主要、次要題旨紛紛水落石出。有女人對美麗、愛情、理想丈夫、理想情人的渴望,有男人的操控欲與自戀,更以性別轉換(浪子羅多爾夫化身女性、瓊瑤化身男性、林志玲以反串登場)反襯男女身份背後的意識型態,以角色轉移(滿口仁義道德的藥房老闆奧梅變成研發性藥的老夫子、放高利貸的奸商樂賀變成販賣愛情速成包的專家)顯影愛慾在當代如何被包裝的奇觀。福樓拜描寫的是外省生活情景,林奕華刻畫的則是都市現象寫真。

但真正凸現Madame Bovary is Me主題的,不是中文副題的「名媛的美麗與哀愁」──名媛怎麼可能是每個人認同的對象?──而是以群戲為主的整體演出形式。這群演員在輪流登場擔任「英雄」之餘,有如一群希臘悲劇的歌隊,以群眾身份發言,而且是一群十足聒噪的狗仔群眾。台灣近年的狗仔文化雖然源自香港,但從平面躍上電視,對像從娛樂界一路延燒到政經文化各界,聲勢實在是有過之而無不及。這批台灣演員演起傳媒所煽動的時而嗜血、時而卑微的群眾,乃無比從容而且傳神。演員在自行發展出來的演出文本中不斷變身,表演之亮眼遠勝他們從前在台灣的演出。而每個人輪流擔任包法利夫人及其週遭人物,除了令演出氣氛活潑、角色質地多變之外,更暗示著時空轉移,任何人也可能站在完全相對的立場。

就像對金庸文本熟悉與否,看《東邪西毒》難免會產生的體會差異,這齣戲也必然得面對兩種不同的觀眾。然而,不論對《包法利夫人》小說熟悉與否,這種強調主題分析以及古今對照的解構手法,都召喚著觀眾以全新觀點重讀原著。以林奕華的創作脈絡,這齣戲很難不讓人思及張愛玲。事實上,看過戲再看原著,更容易發現福樓拜的張派筆法──當然,應該是說,張愛玲從福樓拜那兒可學到了不少東西。從敘事節奏大膽的的急緩張弛、諷刺性的場景與情節安排,到一針見血的意象描繪(「煩愁像一隻蜘蛛,在她的心靈各個幽暗的角落,無聲無息地結著網。」──你猜這是哪一位的句子?)關於兩者的異同,相信有一隻健筆的林奕華,日後定有機會作更多分享,這裡先點到為止,讓讀者自行發掘。

或者也由於是林奕華,這無比理性的架構當中,仍會溢出一些濃烈的感性。全劇最催淚的一場,當屬一名男歌手唱著〈金盞花〉,投射燈輪流照著一張張空蕩的課桌,旁白一聲聲追問對舊情人可能的思念。這時,每個觀眾心裡,可能都被勾出各自的隱衷,歌一遍遍唱,話一句句問,觀眾則掉入各自的回憶中,不能自已。

然而,這種動人的珍貴片刻,與全劇對愛情與人生幻想的冷酷質疑,卻背道而馳,彷彿解剖課的屍體突然開口唱歌。同樣的,最後留在黑板上的一語「都是命運的錯」,雖然也是一種嘲諷,但由於在聚光燈下,以結論的堂皇方式出現,也容易引起誤解。在鋒利的批判意見與迂迴的表達策略之間,如何準確而微妙地開啟觀眾的解悟而非誤解,恐怕仍有可以斟酌的餘地。

我可以贊同或不贊同林奕華對包法利夫人的意見,但我以為,林奕華的可貴之處即在於他是一個永遠有意見的人,而那意見永遠在尋找一種陌生卻生動的表達語法,製造一次獨特的對話經驗。林奕華從這群合作者身上看見台灣,我則從戲中對物質社會的敏感中,看見了香港。《包法利夫人們》採用拼貼的表現邏輯,但我以為,比起大多號稱跨文化的製作組合,這部作品卻靈肉一體,完全不見拼貼的痕跡。


Posted by hhung3 at 樂多Roodo! │20:22 │回應(4)引用(0)心水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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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In our literature club, we just finished reading Madame Bovary. Your writing is timely.
I have forwarded your article to my classmates.

Thanks for the wonderful piece --Lolita
Posted by lolita at March 31,2007 01:46
根據消息來源,這齣戲在香港演出,以及在台北演出,劇本是兩個不同的版本的。
在台北的台詞是,「誰最討厭?」「陳水扁~」「為什麼?」「因為他頭髮九一分」。
在香港的台詞是,「誰最討厭?」「陳水扁~」「為什麼?」「因為他貪污腐敗把台灣搞成這個樣子」。
一個劇作家如果要表達一個真誠的意見,需要用這種方式嗎?或許,台灣的政治人物需要被批判,但是若只是如此粗糙,或是對不同人說不同話的心機,這種對話方式,難道不可惡嗎?
還有像這樣的「下一次我們要訪問的是吳淑珍女士,看這位身心靈殘障的女士,如何在愛情的路上狂奔...」
還有,諷刺利菁是男人...
劇作家所設計的笑點,其實都是充滿人身攻擊(甚至剝削弱勢人權)的。
不知鴻鴻怎麼想呢?
(原諒我貼文可能有些情緒化,但因為看過戲的人也是很難過而無奈地跟我說這些事,而她最失望的,是台灣觀眾隨著無聊笑點起舞的反應吧)
Posted by OJ at April 23,2007 00:04
台灣版我尚未看,不敢置喙
不過,香港版已有吳淑珍
劇作者聰明的地方是
將這些惡意玩笑包裝在電視節目中
(真實的談話性節目尺度恐有過之)
讓大家笑的時候仍有所不安
也是批判的一種方式
當然,也可能是太聰明了
造成得了便宜還賣乖的不敗之地

我今天看了另一齣純台製音樂劇
替男主角相親時排出六個客家、原住民、台妹等誇張造型與俚俗唱腔
其惡俗趣味的剝削更為嚴重
才看得我頭皮發麻
林奕華的戲至少還留了反省空間
Posted by 鴻鴻 at April 23,2007 01:54
謝謝鴻鴻的回應:)
我也沒有親自看戲,但倒是很相信消息來源感受的精準
不過,得知另有那麼一齣惡俗的戲
仍舊為缺乏反省力的文化生態(不管台上台下)感到無奈啊
Posted by OJ at April 23,2007 23: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