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鴻的過氣兒童樂園

我讀秀陶《一杯熱茶的工夫》

題字：楚戈

「散文詩」這個文類不倫不類，教人望而即使不生畏、也生疑。一般讀者往往把文藝腔的抒情小短文視為散文詩。秀陶以這本詩集徹底為散文詩正名而且立命安身：散文是手法，詩是目的。事實上，這種自覺已悄悄掀起詩的二度革命──第一度革命是語言的解放，力證白話可以入詩；第二度革命則是形式的解放，證明詩可以不分行，可以用敘述性的語法，但，仍然飽含詩意！詩的形貌無法辨識，唯一讀可以明之──這是多麼大的自信！猶如置之死地而後生，秀陶用以挑戰那些像詩卻毫無詩意的仿冒品的，竟然是寫出不像詩卻分明是詩的作品來。本來文類並沒有價值判斷，好小說是小說，壞小說也是小說。「散文詩」卻隱含價值判斷──正由於其騎牆，反而容易跌下去。好的散文詩，是詩；壞的散文詩，卻成了散文。

中文世界裡，魯迅《野草》集內早有不少精彩的散文詩；台灣自六０年代以降，或者受當時譯介的波特萊爾、紀德等法國作家影響，紀弦、瘂弦、沈臨彬、楚戈，乃至後來楊牧、楊澤、羅智成、劉克襄，都寫過一些令人印象深刻的散文詩。以散文詩為創作主軸的商禽，某些名篇更引來蘇紹連、渡也、杜十三等以「驚心」為要訣的仿效。大家寫雖寫，但沒有任何人像秀陶一般斷然宣稱「只寫」散文詩。

這位現年七十三歲的老先生，六０年代以散文詩〈白色的衝刺〉享譽，但離台四十年間，他停筆二十年，又重新提筆寫了二十年。晚年拾筆，驅動的其實是對於文學與生命聯繫的一大覺悟。他盡棄心目中「裝腔作勢」的語調、筆法，發現唯有脂粉不施的散文詩，最無拘無礙。

《一杯熱茶的工夫》是秀陶的第二本詩集（第一本《死與美》僅在美發行），收詩六十首，還有商禽序文、楚戈插畫。與同時出版的秀陶譯作《不死的章魚──世界散文詩選粹》合閱，可以發現他的技巧、觀點，頗受兩位他譯介最多的法國詩人啟發。其戲劇性的構篇與幽默的筆法，有亨利‧米修之風；而對「微物」的「唯物」觀察，則深得佛朗西斯‧龐奇神髓。前者，如〈室友〉中，將自己的兩種性格視為一對室友，或是〈散步〉描述忘了帶鼻子或心出門的後果。後者，就多了。秀陶對電視、自己的斗室、鏡子、果菜、手、飾物等等的「格物」與引伸，既有知性的趣味，也透露不少對世事人情的了解與懷抱。

我以為，不管這場「散文詩」的革命多麼寧靜或多麼轟轟烈烈，秀陶最迷人的當屬字裡行間一種世情通透的眼光、不疾不徐的語調，一如沈從文或汪曾祺。比如他在機場候機時，看見小孩在椅子反覆爬上爬下，驀然發現這就是人類薛西弗斯的宿命寫照。〈寫給主的一封信〉脅迫管不好世界的上帝退位，末了說道：「就算你生氣，主呵！我也不怕你，你的拿手好戲是把人打入地獄。想想吧，我是在地獄出生長大的，我怕你什麼？」──這種「痛極反笑」，正是秀陶的拿手好戲。

又如〈糖衣集粹〉，自稱吞了一輩子的毒藥沒死，倒是留下「大批花花綠綠色彩繽紛氣味芬芳的糖紙，其設計精巧頗富藝術性，展玩之餘不忍拋棄，現集之成輯」，表列從「大東亞共榮圈」到「一切為人民」，從「我們患難與共」到「神愛世人」，從「把民主移植別國」到「我是為了你好」，不一而足。回眸個人與民族的際遇，犀利辛辣，卻又令人莞爾。

秀陶絕非那種閉門造車的詩人，他的世界觀每令我開眼、動容。〈一杯熱茶的工夫〉以茶葉舒捲彈響六四餘音，〈曇日之歌〉寫阿富汗，〈地球儀〉寫世界的災禍，都舉重若輕，力道萬鈞。

秀陶戲稱散文詩有七百三十一種效果，何必獨沽「驚心」一味？他自己的詩作也隨機成就諸多不同效果。有議論如〈如果時光能夠倒流〉，有戲劇獨白如〈寫給主的一封信〉，有寓言如〈選心〉，有生活切片如〈工人〉、〈陸橋〉，也有印象速寫如〈香魂〉和〈風〉。我特別喜愛〈風〉。詩人稱風是「一種大型的嘆息」，而自己則在風中「呼出一聲較小的嘆息」。然後筆鋒一轉，說：「天色漸暗，風中有烤魷魚的香味」，嘎然而止。這種留白的藝術，今日已難得見了。

    時下台灣詩壇文壇，瀰漫一股繁縟之風。無論名家新手，多語言繁複、節奏拖沓，作繭自縛。秀陶的作品，相較之下，是那麼準確、紮實、節制、從容，雖居斗室卻視野遼闊，令人欣喜不已。不管那是革命或古風，不管它叫做散文詩或什麼鬼，更不管你如何定義散文詩是不是一種文類或次文類，《一杯熱茶的工夫》中的作品每每讓我讀完後發呆凝神好久，我無以名之，只能管這種感覺叫「詩意」。

                                                                                                                 《文訊》2007年2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