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鴻的過氣兒童樂園

帕可‧伊巴涅茲Paco Ibáñez是西班牙歌手，在法國長大，唱羅卡的詩作成名。認識他是在西班牙的長途公車上。顛顛晃晃，一站一站，模糊的喇叭不斷傳出低沈有力的歌謠。同行的翠華和我終於忍不住，跑去跟司機比手劃腳：錄音帶裡唱歌的是誰呀？帶回來歪歪扭扭的字跡，帕可。

最後在巴黎買到他的CD，竟然整張唱的是羅卡和貢果拉的詩。旋律渾然天成，絕無遷就詩語言的彆扭文藝腔。錄那張專輯時他才三十歲，歌聲已經盪氣迴腸，一聽，西班牙巴士就從音箱晃出來了。我開始追他每張專輯，十幾張下來，他唱完了一部西班牙詩史。雖然我一個字也聽不懂，但已無比熟悉西語詩的聲調和情感。就像科恩，帕可嗓音也越老越滄桑，一開口就讓人靈魂顫抖。近年新專輯Oroitzen，唱的全是巴斯克詩作和民謠，回應他母親的血緣。這一張，好比科恩晚期的《十首新歌》，成了我內心最信賴的聲音。

和一幫喜愛音樂的朋友，談起科恩和湯姆‧魏茲，大夥如數家珍。唯獨帕可，或者由於語言地域隔閡，台灣愛樂者始終陌生。我一直想將帕可以什麼方式引介進來。翠華還說，此生若能聽一次帕可演唱會，不算虛度，我深有同感。前兩年策展臺北詩歌節時，便不只一次肖想邀帕可來台。今年掂掂經費，終於鼓勇向他公司的網站投函，杳無音訊。一個月過去，我又追了一信，這次居然回了，不過開了一個天價。我再度硬起頭皮，還了一個底價，說明我們是文學活動，預算實在不高，不過熱情不低，請他看在推廣西班牙文學的份上，能否屈就。又隔了好一陣子，帕可居然答應了，而且傳來了歌單。我遍傳喜訊給詩歌節的工作伙伴，大家都搞不懂我幹嘛為一個老先生這麼欣喜若狂。我說，你們很快就會知道了。

請秀陶返台更是一次夢想成真。秀陶早年以一首〈白色的衝刺〉享譽詩壇，但去國四十年，創作中輟一大段時間，跟台灣讀者處於斷線狀態。他八０年代重拾詩筆，大徹大悟，決定只寫散文詩，拋開所有寫詩的成規與造作，以最無可屏障的形式，迫使自己以最淺顯的文字、敘述性的語言，透露言外詩意。我在一本冷門詩刊偶然讀到幾首他的新作，以為境界與技巧較諸台灣散文詩大家商禽不遑多讓，而語調更為從容。然而，他甚至從未在台灣出版過詩集。不願見到詩壇坐失這麼一位重要作者，我想，該是向新舊讀者重新介紹秀陶的時候了。

相對於歌聲與主題同樣輕巧的偶像歌手，措辭與意象同樣繁縟的新生代詩人，這兩位七十二歲的詩人／音樂家接連來台，對於詩是什麼，詩還可以成為什麼，應該能有重大的提醒作用。引伸莒哈絲的名言，詩，雖然像愛情一樣不可捉摸，卻也像飢餓一樣無可迴避。在邁向七十二歲的長途上，至少我們可以看到詩值得繼續存在。

                                                                                          2006.11.03聯合副刊

【臺北詩歌節相關活動】 

11/09（四）  19:30  透視散文詩的秘密／秀陶、商禽、劉克襄、李瑞騰    誠品敦南B2藝文空間

11/10（五）  15:00  與秀陶密談    誠品敦南B2臺北人咖啡

11/11（六）  14:30  帕可‧伊巴涅茲演唱會   中山堂光復廳

＊免費入場‧額滿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