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2,2006
如何在腦袋中藏著手槍
許悔之(詩人、《聯合文學》總編輯)評《土製炸彈》
2001年在紐約「九一一攻擊事件」發生不久後,我搭機前往美國的新英格蘭。那是一次染著絕望氣味的行旅,我帶著卡拉絲的CD同行,在美國西岸轉機的時候,整個機場的混亂和失序,讓我大為喫驚。美國從一個天真的國家,變成了猜忌的堡壘,而那也讓美國的價值觀與帝國本質褪去了文明的外衣。2006年,過境邁阿密的經驗,更教我感觸強烈。
眼紋加指紋、超高規格的安檢、懷著高度敵意的海關關員,種種都讓我不禁想起,如果卡夫卡和布希亞重寫他們的《美國》,不知道會生成多少的另類經驗。
鴻鴻的新詩集《土製炸彈》在此刻問世,收錄他2002至2006年的眾多作品,毋寧有著積極的意義。
當台灣長期扈從於美國的歷史在二十一世紀驚天動地的「反恐時代」,想要自覺地探出頭來,並且看看自己所認知的天空之際,鴻鴻的詩,為我們開啟了一扇新視窗,那是台灣在小說、文化論述之外,詩這個文類最付諸闕如的「非美國觀點」。
詩分四輯:伊斯蘭花頭巾、反美詩、孩子與詩行、無頭騎士之歌。輯三輯四,甚是鴻鴻過往詩作風格的衍繹,但放鬆了意象的繽紛和朦朧的歧義,看得出鴻鴻改變自我的嘗試和努力。
輯一和輯二,光看輯名,便可知曉鴻鴻強烈的政治寓意。從「伊斯蘭花頭巾」──此一「微物」堆疊出「非美國觀點」的世界觀,甚至連庫德族青年也入了詩,鴻鴻展現了台灣青壯詩人不凡的、另類的凝視,把關懷和詩情投注敻遠的他方。
輯二「反美詩」,既是反「美國霸權」也是反「主流美學」的「反美」,一言而二意,詩作也一定程度地標識另類知覺的勇氣和努力。
我不禁要為鴻鴻喝采,因為開創另類的識見和題材何其困難!《土製炸彈》一下子便以邊緣戰鬥之姿攻城掠地。但我不禁揣想,在「反美」的反美國、反主流的姿態之外,《土製炸彈》要如何更有威力?
鴻鴻《土製炸彈》的戰鬥性畢竟帶有吟遊詩人般的隨興和輕快──這原本是鴻鴻詩作的魅力之一。詩,要如何解決政治難題?
或許,青年時期劉克襄所寫的政治詩,可以給我們一些啟示。詩,如果要帶有更多政治動能的期許,那麼,憤怒是必要的,更激烈的衝撞是必要的。
《土製炸彈》還是太彬彬有禮了。如何讓讀者在閱讀過後,於腦袋中藏著一把手槍,或許是鴻鴻在下一個階段可以考慮的問題,因為,戰鬥的位置決定了詩的位置。
儘管如此,我還是要說,《土製炸彈》是一本難得的詩集,鴻鴻走上人跡罕至的詩路,值得對他付上敬意。
原載聯合報「讀書人」2006.1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