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6,2013 23:37

愛情故事與政治寓言--杜斯妥也夫斯基的小說《賭徒》


 
《賭徒》是個中篇,像杜斯妥也夫斯基那些較短的作品一樣,除了精彩的人物、變態的關係、還有高潮迭起煞不住車的劇情。「賭徒」雖然用的是單數,指的是主述的年輕人,但裡頭每個人都在不要命地賭,賭錢、更賭自己的人生。 
場景在德國一座虛構的「輪盤賭城」。一個俄國家族來到這裡,年邁的將軍帶著繼女波琳娜和兩個更小的子女前來度假。將軍迷戀上一位法國美女「白小姐」,她還帶著顯然是冒牌的母親。而波琳娜身邊也有三個迷戀者:主述者阿列克謝、英國人阿斯特列、和法國人德格里葉,後者還是將軍的債主。因為將軍快輸光了,這群人統統在等著一筆遺產──傳聞將軍在俄國的老母病危。有了遺產,德格里葉便能索回欠債,有浪蕩過往的白小姐便能安心嫁給將軍,真正漂白。

雖然「賭」是主題,但徹頭徹尾這還是一個愛情故事。阿列克謝身為將軍聘用的家庭教師,事實上像個打雜,跑腿、換錢都少不了他,也因此他能事必與聞,卻也都無法深入。波琳娜不時有求於他,又難掩鄙夷,關係忽冷忽熱。波琳娜被法國人虛有其表的翩翩風度所惑,但她和英國人的關係也很可疑。杜氏最擅長的病態男女關係,在這裡發揮得淋漓盡致。

故事的第一個高潮,發生在謠傳病危的祖母突然現身賭場,中氣十足地頤指氣使,讓所有人的遺產夢落空。沒錢就沒愛情,眼看將軍要失去白小姐,而所有抵押給德格里葉的家產也都拿不回來。祖母橫掃賭場,大獲全勝。第二個高潮卻急轉直下,出場時宛如武林高手的祖母,竟一夕將家財輸得精光,跟身邊所有人反目,倉皇遁回俄國。這落差之鉅,讀來心不免跳到咽喉。

第三個高潮又回到愛情。德格里葉見無利可圖,棄波琳娜而去。波琳娜夜奔阿列克謝,我們的年輕主角才發現,心上人愛的是他。他大喜過望,信心滿滿衝進賭場,打算贏錢幫波琳娜翻身。情場得意,賭場也勢如破竹。然而當他荷包滿滿回去找情人,波琳娜卻以為他跟別人一樣愛財如命,反而調頭投入英國人懷抱。情節到此再度逆轉,白小姐發現阿列克謝才是大戶,立刻開始色誘這家庭教師。白小姐講明了:要阿列克謝跟她一道去巴黎,讓他過兩個月神仙生活,把二十萬法郎全數花光。年輕人在失戀的絕望之下,毅然同意。結果不到一個月,千金散盡,最後還幫白小姐跟老將軍辦了婚禮,讓她得到了貴族名銜。但他毫不懊惱,再度投入賭場,過起大起大落的人生。

故事終結在一年八個月後,阿列克謝在賭場巧遇英國人,得知波琳娜還在養病,並仍然心繫阿列克謝。他決定再進賭場玩一把,就玩這一把,再去找波琳娜。小說至此嘎然而止──阿列克謝真能放棄賭博,賺回他的心上人嗎?誰也不知道。

小說以筆記形式書寫,切分為三個時期,時而精心推演、時而瞬間回顧,賣足懸宕的功夫。杜斯妥也夫斯基的場景鋪陳與心理刻畫密合無間,包括阿列克謝與波琳娜間虐與被虐的曖昧情愫,失去雙腿的祖母被人抬著椅子在旅館與賭場間橫衝直撞的氣勢,乃至賭客對輸贏故做波瀾不驚的矯態,都讓人如臨其境。人物的態度轉折既出人意料,又說服力十足。例如不可一世的祖母在輸光之後,忽然判若兩人,慨嘆起來:「別怪罪我這蠢老婆子。現在我也不責備年輕人輕浮了。...上帝有眼,我太驕傲了,所以到老了也要受祂的責備和懲罰。」

眾所周知,杜斯妥也夫斯基本人即是賭徒,此書即為還債而作,還促成了他與抄寫員安娜的情誼,兩人在書成後就完婚了。但他的微言大義,實不在賭,而在俗世嘲諷、甚至政治寓言。賭,不過是當時社會實況的一個縮影。小說開篇不久就直言:「說到牟利與贏錢,人們現在無處不在相互掠奪和賺錢,又豈止在輪盤賭場呢?」

杜氏1862年的一趟歐遊,讓他得以觀察、思索西歐人的生活型態,事後並寫成〈冬天記的夏天印象〉長文,揭露當時資本主義民主機制下種種「自由」的假象。雖然1861年沙皇已迫於農民四處起義的壓力而廢除農奴制,但俄國的社會動盪並未止息,各方知識份子都積極提出反思。當時也是俄國人大舉歐遊的起始,亟思以歐洲的資本主義為借鏡。成於1866年的《賭徒》正是這一反思的諷喻性作品。主軸是一個行將破產的俄國貴族家庭,一方面希望老祖宗早日歸天,可以繼承遺產;一方面又希望得到歐洲人的拯救──他們需要德國人的錢、法國人的愛情、英國人的庇護,然而,這些都不可依仗。因為,這些西歐列強事實上更覬覦俄國的傳統與資產。而不良於行、卻仍然掌握權勢的祖母,則顯然是沙皇政權的象徵。

阿列克謝正是青年一代的代表。他洞澈是非,卻因位卑權輕,無能施為。這樣的角色,在那一代俄國作家(如屠格涅夫、契訶夫)筆下,比比皆是。而在徬徨中瀕於崩潰的俄國靈魂(波琳娜)對他也不予青睞,反而迷戀矯揉做作、空有教養姿態的法國人。阿列克謝在賭場的墮落、乃至以為只有錢是唯一的救贖,是作者給俄國未來畫下的一抹悲觀暗影。

作為一個政治寓言,也無怪杜氏會在小說中幾度(其中一次還是在書末)大肆評比各國的民族性,從中對照出俄國人雖揮霍卻坦蕩的優點與缺憾。然而,即使是個寓言,杜氏對賭徒性格的執妄,仍刻畫得不遺餘力。透過兩個原本置身事外的賭客(祖母與阿列克謝),賭場的殘酷與令人心智麻木的程度,讀來驚心動魄。我忍不住以為,倘若馬祖博奕公投前,這篇小說能夠廣為流傳,投票結果恐怕會大不相同吧。
                                               原載聯合文學2013年1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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