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2,2010 00:12

離開屋簷才能犁開巫言──跟著葉覓覓,越車越遠


 
上一本《漆黑》像關在屋子裡、也關在青春裡的張愛玲,這一本《越車越遠》葉覓覓走了出去,走出屋簷,走向夏天和冬天(她不傷春悲秋)。花蓮、綠島、台北、芝加哥、紐約,從一個島到另一個島,把文字的田犁開,和世界一起超現實。
 
一個愛幻想(或愛把現實變成幻想)的敏感女孩,有一天失去了她的家,只好到處流浪。她的孤獨能保持多久?她的自由能走得多遠?有時你會在城市的街角發現一個這樣的女孩,搞不清楚她是盯著櫥窗還是盯著櫥窗反映的光線,跟她問路她會「蛤?」三遍。你看見的明明是蒙灰的行道樹,她看見的卻怎麼像是島嶼、海洋、風、沙漠。有時候這個女孩已經60歲了依然故我,她會專注追隨一隻不知有沒有主人的狗,卻對擴音器叫囂的「天國近了」或「請投2號一票」聽而不見。但通常,在快要變成一個詐領健保費的診所醫師、或一名熱情幹練的婚紗推銷員之前,她也許還有機會在筆記本裡留下一些線索,一些和世界初次碰撞所產生的清脆回音。《越車越遠》就是一本這樣的筆記,而且,它似乎比作者去得更遠。
 
 
湖裡站著幾隻帆船

像戴著白帽子的日本鬼

他們把臉藏在水下  秘密聚會

 
這就是葉覓覓。完全無厘頭,卻又無敵傳神,讓人如見其景,並被這個比喻牢牢攫住。
 

你可以抱怨這個比喻離題太遠,而且有押韻之嫌。
 

在現代詩棄絕押韻,找到語言本身的自由又幾十年後,葉覓覓無師自通地,發現押韻可以也是一種自動寫作,押韻也可讓作者和讀者自由。
 

別墅與別的樹與別在一起的別的樹。
 

意象之美、後勁之強,直追林亨泰的防風林。但她的文字遊戲不滿足於押韻,更將同音字推展到極致,成為徹底無法翻譯的漢語詩。

有人寫作靠策略,有人靠勇氣,有人靠才情。葉覓覓的寫作,可以說是造句練習,換言之就是亂寫,換了別人肯定失敗(書肆間、網路上,惡例無數),但她寫,走到哪寫到哪,怎麼寫怎麼可口耐嚼,或是讓人不得不吐出來研究再三。這就是才情。靠語言的自由增生,抵達潛意識的彼岸。語言學家認為潛意識也是由語言構成,心理學家不盡同意。無論真相如何,葉覓覓竟拿文字當槳棹,就這麼劃過潛意識之海,顯然那是巫的語言。

就文字的靈活果敢而言,沒有夏宇可能不會有葉覓覓(這本詩集有些早期的詩還有明顯的夏宇風)。但是夏宇更滄桑(從早期就是),葉覓覓的本質則是天真。她的天真,有如李白。這比方容或不倫,然而讀李白你不會去追究他富貴貧窮,也不會去計較有無表達國計民生,他的語句所帶來的,主要是一種呼吸的自由感。讀葉覓覓亦然。他們以文字為通幽直徑,讓讀者感受到人在天地間的自由。當然自由也有另一面:落寞。但是葉覓覓連這個都很少。「他靜靜垂下兩隻健壯的手臂,恰似一幅空白的對聯。」你不知這是落寞,還是搞笑。可能搞笑居多。

所以我以為葉覓覓的詩,是無政府主義,是不需要有政府作為假想敵的無政府主義。
 

我們不需要停車場,更不需要意義。
 

然而詩集就是停車場。詩人躲藏或逃逸的姿態,就是意義。葉覓覓的意義或許正在於她的一直移動。有時她的詩裡有行動綱領:「把不同顏色的信封塞到不同的路人手上,然後跑。」(信封裡是指甲屑和撕開的落葉。)有時她的行動裡有詩,例如書中那些用黑布、白床單把人蓋起來的海灘照。有「影像詩」短片殘存的文字,也有的像動畫腳本,還有地圖、札記......如果不是高度藝術感的裝楨設計(包括適合給小貓練爪子的帆布封套、被水漬暈開的內文),這本難以分類的書搞不好可以當流行的交換日記來賣。然而,由於所有文字太像冰塊又太有個性,還是不得不承認它們是詩。

好詩會喚醒我們讀詩的能力,壞詩會耗盡我們溝通的樂趣。葉覓覓的詩,卻好壞難分,只能瞠目結舌地讀。每行詩逼退我們原有的文學觀價值觀世界觀,只剩一雙眼神,讓我們跟她一起,靜靜地「觀」,不加臧否。這種難以掌握觀點的寫作,用葉覓覓的形容,像一根避雷針插進小島。可以預料的是,又會讓我們的評論界遲疑好久,不知如何定義以及定位。

面對這個在城市街角發現的女孩,你只會擔心,她老了怎麼辦。想像迎紫小姐,或是文英阿姨。不過,也許她會變成廚師,也許她會通靈,也許她會繼續拍實驗電影,也許她會再換一個名字。這些,其實,在《越車越遠》裡,都已有跡可循。
                                                原載《文訊》2010年9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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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本書感覺頗有深度的 有機會也來看看
    回訪的話不勝感激
    http://hankan.pixnet.net/blog
    | 檢舉 | Posted by 狼少年 at September 5,2010 19:59
    有了堅強的理由,一切順風順水,虛偽的懦弱,也會在真誠的諾言面前,顯得蒼白無力,無所適從。所以,堅強也就成了你人生中一道靚麗的風景!
    | 檢舉 | Posted by petlp at January 19,2016 16: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