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3,2006
遊戲與舞蹈的日子
談起中學時代,就像男生談起當兵一樣,總有說不完的話題。但是這些印象多跟書本無關(雖然我們花了大多時間在K書),而是怎麼遊戲。後來讀梅蘭妮‧克萊恩《兒童精神分析》才知道,原來遊戲跟學習一樣重要──甚至更重要,我們就是在遊戲中學到了人際關係、學到了發展自己,克萊恩甚至以她數十年的診療經驗斷言「不喜歡遊戲的小孩,書也讀不好!」
村上春樹《約束的場所》有篇他和一位心理學家的對談,說現在的教育都在灌輸學生各種知識,但「用功讀書跟人生根本沒有關係」。其中提到美國的一位東方學者Donald Keene,這位先生從前為了拿到獎學金而非常用功地讀過數學,因為數學容易拿到高分,對領獎學金很有幫助,但他說,「那樣讀的數學對我的人生一點幫助也沒有」。
看到這種對談我只有望洋興嘆,我根本沒有資格談數學對人生有沒有幫助,因為我的數學簡直糟透了。我只能談談遊戲的部分。
1981年,我升上3年8班,那是全校唯一的男女合班。丙組只湊成這麼一班,可見本校自認能考上醫學系的不多。不幸的是,當年唯一的文化大學體育系舞蹈組就分在丙組,所以,一心想考舞蹈系的我,就莫名其妙跟一群想當醫生的、和想嫁給醫生的同學,水乳交融起來。
我上課真上得心不在焉,練舞倒是奮發勤快,那兩年間,每週三次,一下課我就從板橋飛奔到南京東路雲門舞集的排練場。由於舞蹈系的分數只須吊車尾,我在學校每天想的,只是怎麼跟同學找樂子。我膽子小,不喜歡抽煙也不敢耍流氓,在班上提倡的第一個幼稚遊戲就是玩殺刀。每節下課,一群男生就在教室後的狹小空間,殺起手刀來。女生偶爾也會來參一腳。雖然大家對男女合班這件事都裝得很酷,好像沒什麼值得興奮的,但其實能跟女生「短兵相接」還是很刺激。
另一個不是我提倡的遊戲則是玩足球。當時一進校門的新大樓還沒蓋,菩提樹旁有兩塊小操場,我們便將籃球當足球踢。鬧得太凶時綽號黑皮的教官也會來管一管。但我們的導師是綽號希特勒的教務主任,面惡心善,有他撐腰我們就可以為所欲為。希特勒一口濃重的浙江口音,拜他之賜,歷任蔣總統的談話我們都很容易聽懂。
我在班上的死黨是王偉和光光。我們都喜歡塗鴉,上課時老躲在後排,三個人自己出題比賽畫畫,下課時就彼此批評比較。那時金馬獎國際影展剛起步,他們兩個也在我慫恿之下,瘋狂地看起藝術電影,每一部怪片都經我們反覆討論。後來他們兩個都走上織品服裝設計的路,我則栽進了電影。
高一插班進入板中前,我在菲律賓住過兩年多,兩地課程進度不同,我錯過了數學理化的啟蒙期。念丙組之後,對生物還滿感興趣,化學就只有豎白旗。記得還去過補習班補化學,但一堂課就被嚇跑,再也沒有回去。班上所有的數學和化學考試,我都是一分鐘就寫完。有一次在空白的數學試卷上畫畫,發還時老師在畫旁寫了激勵我不要放棄的話,讓我很感動。這位數學老師很像我堂姐,架一副細框眼鏡,十分溫柔。回憶中我常把她跟最疼愛我的堂姐搞混。
但對我最感頭痛的或許還不是數學或化學老師,而是國文老師。仗著成績好,我的玩性更高,面對為了應付聯考的作文,常常不按牌理出牌。有一次題目是〈三民主義統一中國〉,我寫了一首七言律詩,每行開頭第一個字組合起來便是「三民主義統一中國」──沒有離題吧?但內容完全是亞瑟王的故事(當時我正迷電影《神劍》呢),老師拿我沒輒,但也放我一馬,沒要求重寫。我食髓知味,畢業前又用同樣的「隱題」手法,為班上每位同學寫了三行短詩,把他們的名字嵌進去,送給大家當紀念。
除了用這些小小的惡作劇,自嚴酷的課業壓力下逃逸外,青春時最重要的事情,當然還有戀愛。近水樓台,我也喜歡上一個同學。她大概是那種自幼就自覺會吸引人的女生,有許多女性化的舉止,讓我意亂神迷。比如會將手帕綁在手腕上。我開始偷偷寫信給她。寫什麼呢?──還能寫什麼?不過就是一些日常心情記事。她老練地送了我一本筆記本,成功地讓我停止寫信,開始寫日記。原打算寫完整本送給她,但記到一半,我就知道寫進太多秘密,還是別獻曝的好。寫完一本,自己又去買下一本,就這樣,我接連寫了七年日記,直到當兵才停筆。
當時我以板中的校樹為題,為這次暗戀寫了一首〈菩提〉,追隨鄭愁予復出後的語調。回顧起來,這可能是我最貼近那個年代氛圍的一首詩。
自以為純潔的男生,總是會發展出一堆暗戀情結。我另一個暗戀對象是一個電影明星,還為她寫了十九首楊牧風的情詩,命曰〈雅歌十九〉。當時我的詩作頻頻在外投稿,甚至莫名其妙登上復刊的《現代文學》,自大起來,對校刊不屑一顧(連《建中青年》的詩我都看不上眼)。但〈雅歌十九〉實在太長了,投大報文學獎失利之後,只能回頭遞給《板中青年》。板青決定一次刊完,但主編卻通知我他要改一些句子。我也不知他為何會認為天經地義有這樣的權力,看到修改結果我差點昏倒。詩當然寫得濫情,但他改得更糟!發出一些異議之後,膽小的我還是眼睜睜看著「修改版」刊登出來。那已經是我在板中的最後幾個月了。
畢業之後,有個板青社的學妹來電說要採訪我。她是被詩打動,而見面後,我卻被她打動了。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的初戀。
最後我沒有去考舞蹈系。陰錯陽差,報考前體育系舞蹈組突然從丙組轉到乙組,我的目標自視線內無端消失,只好去報剛成立的國立藝術學院,至少不用考史地理化,念丙組的我就跟所有考生一樣平等了。第一年舞蹈系還沒開張,我又只好去考戲劇系。當時藝術學院和聯考分別招生,卻同一天考試,分明叫大家「無誠勿試」。註冊組長是教我們地球科學的老先生,戴一副厚厚的眼鏡,他力勸我不要冒險去考新學校。他不曉得我參加聯考的話,恐怕連車尾都吊不上。結果我以第二名考進藝術學院戲劇系,從此,就更光明正大地遊戲起來了。
當老師以後,我總是鼓勵學生做自己最感興趣的事,不管是戀愛或寫詩,跳舞或革命。只有這樣,才可能發揮自己的潛能,至少,才能感受到自己真正活著。這是我從遊戲中學到最重要的一件事。
引用URL
做自己最感興趣的事,一定能誘發出自己潛在的激能吧~
不知在想什麼
我也覺得他特別有趣
我會想到羅蘭巴特所謂照片中的「刺點」
那是文中沒有提到,但我們也很要好的吳信宏
拜讀了幾篇,發現有很多關於遊戲的好玩點子,剛好小蟲的論文要作遊戲詩學,見獵心喜!又,之前的那篇談您詩否定美學的拙作時說道,否定是您一貫的主題,近來讀到您的新作,彷彿又多了些什麼,或許是可以繼續延伸的。
祝好!
好好玩。下回把你的「心理測驗」或「捕詩人」也貼上來~
一直以來,他們透過我知道你。
現在他們畢業了,我要離開了,也許他們願意自己來看!
非常歡迎大小朋友來玩耍、對話
也很高興你找到新的人生方向~
分享兩句話,好像是在報紙上看到的金玉涼言吧...
「遊戲最怕輸不起
失敗最怕扶不起」
結果,我因為迷路,並沒有去看美麗的馬來西亞影展,也來不及趕去看鋼管芭蕾,結果去拜訪了許久不見的凡凱...若緣分來到,再拜訪你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