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鴻的過氣兒童樂園

永遠改變閱讀莒哈絲的方式  鴻 鴻

對廣大讀者來說，瑪格麗特‧莒哈絲是《情人》的作者，《廣島之戀》的編劇。但她征伐的領域遠過於此。她是十餘部電影的導演（只有很少幾部在台灣放過）、更多舞台劇本的劇作家（只有更少幾部譯成中文），並寫過難以數計的小說。只要看過任何一部都會被她的風格深烙在心：囈語似的、情人呢喃般的、一切彷彿在恍惚的記憶中、夢樣氣氛中發生的愛情，愛情的可能，等待，質問。她反覆書寫印度支那的成長記憶，緊繃的母女與兄妹關係，禁忌的戀情（從少女時與中國人的愛到晚年與同性戀男人的愛），那些情境往復出現，以致哪一本是哪一本都難以分清。但同時她又是激進的實驗派，寫過整齣只有語音、沒有意義的舞台劇，拍過完全只有兩個人坐著講述出來的電影，甚至還有把自己前一部電影的聲軌完全搭上不同畫面完成的另一部電影！

這本《莒哈絲傳》的篇幅讓人生畏，你無疑可以讀到《情人》的真實版本，《廣島之戀》的創作始末，但它提供的豐富面向甚至連這700頁都嫌侷促。莒哈絲經歷了法國殖民的末代統治、二次大戰、六八學潮、新小說風起雲湧的一代，本書從她的生平拖曳出來的是整個歐洲知識份子思潮的轉折，一面跟隨著莒哈絲極為敏感的文字肌理相互佐證。

作者身為莒哈絲晚年的密友，對她的恃才傲物以及行事作風有切身體會外，更大量引述莒哈絲的私人筆記、匿名文章、和親友訪談，全書遂形同一部自傳和他傳混合的傳記。行文也饒有莒哈絲之風，在理性敘述之間，常插入詩化的感性思維。以這種筆法，全書得以自由出入莒哈絲內在外在、書裡書外的不同世界。作者對莒哈絲每部作品的精要剖析和引文，釐清那些看來相似的作品，是在多麼不同的情境下寫就，而那些看來全然不同的作品，則有著多麼共通的潛在主題。很難找到更權威的導讀了，因而無可避免地，這本書勢將永遠改變我們閱讀莒哈絲的「純粹」方式。

聚焦之後，莒哈絲的生平甚至比她的作品更為戲劇性。她和丈夫、情人間長久的平衡關係，直比《夏日之戀》還複雜深刻。二次大戰期間為拯救丈夫而成為敵方戴瓦爾情婦的經驗，折射成《廣島之戀》（戰後戴瓦爾的妻子為拯救丈夫，卻又反過來成為莒哈絲情人的情婦！）從附敵到抵抗，加入共黨又被逐出，反殖民阿爾及利亞到支持猶太人復國……現實政治立場的選擇與擺盪，私人情感的無常與執迷，從歷史文化的探究者到夢與沈思的通譯員，莒哈絲的生命歷程有太多值得今日讀者鏡照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