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12,2006

創作筆記──詩是一種對抗生活的方式

寫詩從來不是在我生命中最好的時刻,也不是最壞的時刻。

通常是一種無以名狀的情感在尋找出口,於是所遇的萬事萬物都成了表徵。詩的旅程最美好之處莫過於,它給予的遠比你所期望的要多,甚至會覺得依傍詩這塊奇妙靈動的水晶,世界正與我同悲同歡。

然而我逐漸醒覺,這只是一名年少詩人一廂情願的想像。世界非但不可能與我合聲同氣,反而處處跋扈橫行。無知不能令人置身事外,只會讓自己成為幫兇。 

1998年我因一個奇妙的機緣走訪以色列與巴勒斯坦,一時感悟寫下五首〈遠離耶路撒冷〉,對弱勢民族的處境開始益加留心;911之後又寫了〈恐怖份子〉(俱收於上一本詩集《與我無關的東西》)。隨著美國攻打阿富汗、伊拉克,夏隆當選以色列總理又退位,車臣獨立份子劫持劇院及小學,加上兩岸情勢與島內紛爭緊密激盪,讓我日漸明瞭,台灣實為世界族群、文化、經濟、政治衝突之具體而微的一環。鑽研凱倫‧阿姆斯壯的伊斯蘭論述,薩依德的以巴問題訪談,杭士基對美帝國主義的批判,而後,我也開始走訪諸多文化互相衝撞或複合的國度,將所學所聞與他們的山川、人文互相印證。98年的以巴印象更不斷回來襲擊我,每一次都帶著更強的力道。

據稱阿拉伯詩人善於洞悉部落成員潛意識的意欲,化為魔法般的詩句,令人聆聽時猶如被曠野間遊蕩的精靈附身。行走土耳其、庫德斯坦、亞美尼亞、及卡拉巴殘留烽火的土地時,我卻感到被附身的人是我。那些美麗與殘酷、痛苦與榮光、融合與對立的一體兩面,莫不鮮明地反映出我自己的生存經驗。

 

2004年高達《我們的音樂》片中,巴勒斯坦詩人達維希意味深長地指出,歷史都是由勝利的一方書寫──要了解特洛伊城陷,向來只能仰賴希臘詩人荷馬──然而我們豈不當以特洛伊的詩人自許?身處無退路無倚仗的圍城小島,這句話如斯清明,召喚出我潛藏的心聲。詩人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所說出的話語,能否和這傾斜的世界相抗衡。 

從前我對詩的喜好,往往來自文字、音韻牽引出的朦朧美感,一種抒情氛圍。而今我以為,這種氛圍掩蓋或避開的,遠比其所揭露的多。理應對裝模作樣的人世進行「冒犯」(或者文雅一點說,「探索」與「挖掘」)的文學,卻順服了自身的成規,形成另一種裝模作樣的「詩意」。這樣的文學,也只是鼓勵讀者繼續沈湎在世界的一致性當中。德語詩人Erich Fried即以〈現狀〉一詩指出: 

誰想要

世界

像它現在的模樣

繼續存在

他就不想要

世界繼續存在

我發現自己已經沒有藉口迴避。一如蘇珊‧桑塔格在《旁觀他人之痛苦》所云:「人長大到某一年紀之後,再沒有權利如此天真、膚淺、無知、健忘。」詩人誓言發掘事物的隱密靈魂,但若對怵目驚心的現象與問題都視如不見或無力回應,詩也終究只能如大多數人(包括詩人自身)所認為的,不過是人生的裝飾品而已。此刻,我並未覺得詩不可為,反而覺得詩更形重要。寫作不是為了添加世上原已車載斗量的文字,而應以更精簡的方式直命要害,終結這些繁縟的夾纏。因此,比起那些瑰麗優美的辭藻,我寧願回頭學習詞不達意的小學生作文,後者至少更直接地面對他所感受到的真實。

不再妄想詩能納進世界的一切脈絡──即使納得進又如何?我退而希望詩能被納入世界的脈絡中。不再甘於詩的無用之用,我希望詩也能有其有用之用。少年時我以遊戲性的寫作,回應赫塞、紀德對於個人自由的召喚。前輩弦曾準確點出這種寫作態度──「詩是一種生活方式」。然而面對逐漸曝顯在眼前的現實,我卻難以再這麼悠然自得。遊戲只能贏得個人的自由,更多人的自由則需要戰鬥。忍一時不會風平浪靜,退一步也換不來海闊天空。如今,我希望詩可以作為一種「對抗生活」的方式。因為甚至不會做白米炸彈,我只能試著用詩來製造武器,並希望它經得起反復使用。

回想起來,寫詩從來不是在我生命中最好或最壞的時刻,但是卻得以幫助我徘徊在這些時刻當中。它給予的遠超過我所期望的。詩中的我比實際上的我更激烈、更敏感、更脆弱、也更勇敢,世界在詩中也變得更複雜或更簡單。但是至少,這是詩與世界正面相對的一刻。我等著看誰會被誰改變。


Posted by hhung3 at 樂多Roodo! │02:56 │回應(13)引用(3)新作選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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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鴻鴻的新詩集--《土製炸彈》。鮮艷照片拼貼封面、薄紙印刷、復古橫式版型設計,大字篇排與大色塊版畫(夏夏繪)穿插其中,並驚喜發現書頁裡夾有「對爆裂(炸)物之認識與防處」小
土製炸彈與詩的反抗【OJ‧寫詩有什麼用】 at September 30,2006 10:15
還寫詩嗎?星星眨著眼問我。 我的眼睛望向深邃的天際,巡邏過獵戶座的三星腰帶、仙后座的M型雙峰、仙王座的船型彈頭,停頓在原該有月亮卻只剩圓盤暗影之處。
還寫詩嗎?【關於關魚】 at October 12,2006 08:12
還寫詩嗎?星星眨著眼問我。 我的眼睛望向深邃的天際,巡邏過獵戶座的三星腰帶、仙后座的M型雙峰、仙王座的船型彈頭,停頓在原該有月亮卻只剩圓盤暗影之處。
還寫詩嗎?【關於關魚】 at October 12,2006 08:13
回應文章
來晚了,現在才讀到這篇。

十一、二年前,在台南唸高中時就讀過你的詩,也看過你的戲,當時我是混戲劇社的。沒記錯的話寫過信給你,社團其他朋友去考國藝院,我去唸了外文系,收到你的祝賀信。

大一的寒假我去台北看你的戲,改編帕索里尼的劇本,後來在大學裡逐漸參與起那個劇本裡談的領域,畢業後在社運界混,現在居然在英國唸了政治和國關這種鬼東西。

青春時期的記憶久遠了,去年讀到你寫以巴的詩是吃驚和感動的,那時我才離開巴勒斯坦沒多久。

也算是個晩來的讀者。
Posted by wendelin at February 26,2006 00:32
是有印象──你的名字有個「真」嗎?
繞了一大圈,我們或許殊途而同歸,居然在巴勒斯坦重逢!
喜歡Pasolini或許是因為他有些我沒有的東西,希望藉著導戲可以神交。現在才知道,那些東西每個人都可以有,看你要不要而已。
陸續會貼一些不同的詩作上來,歡迎再給我意見!
Posted by 鴻鴻 at February 26,2006 00:53
啊.....(大叫 plus 不好意思)
詩人的記憶力果然好。
在台北的這段期間也許會去聽你談電影。
Posted by wendelin at February 26,2006 12:06
這樣的詩人歷程相對是少見的,尤其在我們小小的島鄉裡。衷心祝福已先改變了詩與自己的詩人,能持續鍛鑄出更命中要害的利器來改變這個世界。加油!
Posted by 花 at March 1,2006 10:02
──「詩是一種生活方式」。為你鼓掌叫好,完全命中要害。
杜開敬上
Posted by 杜開 at March 6,2006 22:05
从您得笔头间看到了自己得渺小。
“人長大到某一年紀之後,再沒有權利如此天真、膚淺、無知、健忘。”这对自己来说真得是不想去面对得残酷得现实:[
Posted by samanthaflying at April 9,2006 23:18
詩的使命
是詩人寫這一切的真實
對抗這一切虛假背後不公
詩人的心靈永遠是最純淨的
用他優美的筆調
寫實一切 以及讓心靈在文字奔放
不用拘束是間的種種

謝謝鴻鴻
此文我把它摘要下來
在細細品讀
Posted by 欣生 at April 10,2006 20:58
一直很羨慕會寫詩的人,
能夠以最精練的句子,
把文字的力量推到極致...
Posted by chaos at April 24,2006 00:08
快要回英國
忙到喘不過氣來
來打聲招呼

一位巴勒斯坦工會的朋友上周來台灣
他第一次來
我們也第一次在台灣見到巴勒斯坦人
Posted by wendelin at April 25,2006 03:37
鴻鴻您好
不知怎樣我最近才讀了你的詩集
結果大為驚慟
有一些我真是喜歡哪
你的序裡面我特別喜歡這一段
真是寫得太動人了:

"而今我以為,這種氛圍掩蓋或避開的,遠比其所揭露的多。理應對裝模作樣的人世進行「冒犯」的文學,卻順服了自身的成規,形成另一種裝模作樣的「詩意」。這樣的文學,也只是鼓勵讀者繼續沈湎在世界的一致性當中。"

另外我覺得有件事似乎必要跟您報備一下
1月19號(119)有河book想要請阿鈍來談你的土製炸彈
有一位中山女高的老師也是作家張輝誠
會帶來他的學生朗誦您的詩的錄影作品
據說是得獎的朗誦?
總之我們決定在作者背後偷偷談論他的作品
先謝了
祝您拍片順利^^
Posted by 隱匿 at January 2,2007 22:40
真想去偷聽
又怕大家無法暢所欲言~
Posted by 鴻鴻 at January 4,2007 00:56
鴻鴻:
幾次到台北,見到了黃梁和零雨,就是沒見到你。聽說你忙。問候。
杜家祁和孟浪
Posted by 杜家祁 at January 4,2007 12:55
是呀穿牆人拍得我昏天黑地
上回去香港阿麥讀詩也無緣得見
下次應該帶電影去
再找你啵~
Posted by 鴻鴻 at January 5,2007 0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