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鴻的過氣兒童樂園

我已經不住這了

                         ──序鴻鴻《過氣兒童樂園》                           紀蔚然

1

           鴻鴻寫了一本我不會寫的書。

           我生性慵懶，拒斥旅行。從家裡到學校短短十五分鐘的腳踏車程，已能使我上氣不接下氣，中途便想回家睡覺，何況是長達一日光陰以上的排隊、出關、候機（人生等待的時刻還不夠多嗎？）、上機、發呆（何苦花錢買呆？）、降落、入關，從家鄉闖入異地的長途飛行。即使被迫出國，我也常常躲在羈居的旅店，心想應隨處走走一探風俗民情，才不負到此一遊，但總敵不過想躺的身體。

           因此，我這種人最適合跟團出遊，一個口令一個動作，說走就走，喊停就停，餵豬時刻張嘴罷了，不但省事，還一分錢一分貨，著實消費到導遊書一再叮嚀不可錯過的景致；因此，我最欽羨鴻鴻這種如此自在細膩的旅人，隨遇而安汲取導遊書沒寫的見聞，如滴漏般釀製值得久藏的思緒。

           讀完「無知旅人記事」，耳際幽幽飄進一首英文老歌……I left my heart in San Francisco……我不懂旅行，但能領會真正旅人的心情：遊記不只是到此一遊，也不僅止於心得的多寡深淺。除了足跡，鴻鴻把一部份的心寄放於每一行腳之處。

在紙上，我彷彿看到他在亞維儂、巴塞隆納、韓國、香港的身影，於想像中，我真的覺得某部份的他，仍在四界優游漫步，看東想西。

 2

          鴻鴻寫了一本我不敢寫的書。

           回憶不是我的強項，深怕回眸顧盼變一柱鹽。

鴻鴻在「過氣兒童樂園」寫媽媽，談爸爸，細述他的六0、七0、八0年代，分享他的啟蒙詩和電影初體驗。鴻鴻的媽使我想起我的媽──她也是我的電影啟蒙導師，從小帶我看台灣人拍的王哥柳哥遊台灣，看日本人拍的「強巴辣」武士電影，看阿斗仔拍的羅馬大力士系列，看我不愛看的愛情歌舞片……Singing in the rain……都下雨了，天曉得金凱立在樂什麼。

年紀大了是不是都一個模樣？都不再進電影院，不再看老片。不過，鴻鴻值得慶幸，他母親還願意陪他看完塔柯夫斯基的《鄉愁》，換上我媽，那敢情是門兒都沒，即使有門，也被她鎖上了。

 3

           鴻鴻寫了一本我最想寫的書。

           天馬行空的「幸福紀念日」是散文蒙太奇，蒙太奇散文，裡面的速寫既是短文拼貼，也是一組生動的電影畫面，各自獨立，互相撞擊。讀完，保證你忘不了那個很會賣麻子香蕉的小販，保證你會了解為什麼樂池裡藏了一把槍，了解何謂消失在台北的七種方法。

           還有第八種：買一本回家，關起門來細細品嚐，慢慢體會鴻鴻的體會，一旦有人按鈴，不要客氣，大聲回應對方：我已經不住這了。

 4

           鴻鴻令人納悶。

           集子裡，他什麼都寫，從人文記遊，到兒時回憶，到喚之即來的想像，到真實人物的刻劃；創作中，他什麼都來，從散文，到詩，到劇場導演，到電影編導。

奇怪，為什麼不多寫舞台劇？

一整座樂園的歡笑與淚水                                                                   Gorillaz

        詩人鴻鴻近來改變詩風，關注戰爭、正義的主題，繼《可行走的房子可吃的船》，十年釀成這本最新散文集《過氣兒童樂園》，書名不脫詩裡慣有的童話情調，內容亦相當地鴻鴻──從無知旅人寫各地漫遊，回憶童年、成長，寫父母親與自己的青春期，生活短篇速寫直擊城市片段，最後一輯劇場人二三事寫阿才和李幼新、帕索里尼，是橫跨各種創作型式的他，寫給時間的告白書。十年，可以人事更迭，見證死生，浪跡天涯，也可能守護自我堅持，固執不滅的藝術熱愛。那便是「過氣兒童樂園」之所從來：時間先一步離開，身體也琢磨著如何更改，但心裡面會被觸碰、開啟的一些童稚情感，從來沒有離開，還隱隱傳來一整座樂園的歡笑與淚水，見證諸般啟蒙，以及義無反顧的遊樂姿態。                              自由副刊 2005.12.19

他還在這裡貪玩著                                                Sabin   

        得過多項文學獎，拍過電影當過主編導過戲劇的鴻鴻，這回耕耘了一塊他自以為過氣的小園地。是塊田地，田裡面的四等分，有散文、有記遊、有懷舊，還有他看見的那些人那些事。鴻鴻在書裡呈現了一個多面向發展的自己，遊記中有影像，散文中有詩意。他變成了一個媒介，躲在乾淨的白色封皮中，傳達各式各樣的自己。他在自己的兒童樂園裡專心地貪玩著，忘了時間的存在，永遠天真好奇。而樂園裡依然有許多神奇的水晶球與小秘密，在他騎乘的旋轉木馬上發光。就像紀蔚然寫的推薦序中問：為什麼不多寫舞台劇？貪玩的小孩唷，我們正躲在舞台下等你。                        破週報

自給自足的遊戲
                                                               石曉楓  台灣師範大學國文系副教授

        《過氣兒童樂園》是鴻鴻繼1995年《可行走的房子可吃的船》後，所出版的第二本散文集。就單一文類而言，這樣的寫作速度與數量自然偏慢、偏少；然而鴻鴻一直活躍於不同的創作領域，從詩、散文、小說，到紀錄片、電影、劇場、藝評等，多年來他在文壇與藝界，同時展現出豐沛的活力、多元的創意，也交出了漂亮的成績單。本書名為《過氣兒童樂園》，其實相當具體而微地表徵了多年來鴻鴻在文藝中遊走的樂趣與旨意。「我被延長的童年以比較個人的方式展開：興趣逐漸由文學延伸到具象的電影、舞蹈、劇場，到異域旅行，或是一再展開新的情感關係，似乎都是遊戲的延長。」在後記中，他相當清晰地傳達出「遊戲」在其生活與創作中的意義，「過氣兒童樂園」於是成為一自給自足的迴旋場域。

        本書分為四輯：「無知旅人記事」、「過氣兒童樂園」、「幸福紀念日」、「三人行必有我」，主題分別是遊記、成長記憶、生活瞬間，以及人物寫生。我認為其中最好的篇章，多集中於旅遊文字。此輯雖名為「無知旅人記事」，然而卻充具了藝術家敏銳的觀察與取景能力，例如〈亞維儂象徵〉一文，便選取了相當視覺性的「迷宮」、「斷橋」、「高塔」三景，以鴻鴻一貫擅長營造的「劇場氛圍」，開展出種種旅遊映象。亞維儂的節慶月充滿嘉年華氣息，鴻鴻由迷宮般的地形、怪異裝扮的人群、魔幻場景的抒情書寫，筆鋒一轉，開始陳述羅馬尼亞國家劇院在應邀演出的旅程中，演員們所遭遇的種種人事安排與尊嚴的被踐踏；政治干擾藝術，反而形成更迂迴的迷宮。此一小節文字在想像與現實之中流轉交織，既夢幻又清明，文字且清美且冷冽，儼然亦自成藝術的迷宮。「高塔」一節則以《布洛德在塔上》的戲劇演出，轉入詩化的哲學層次，「正是在遠離亞維儂的這片草地上，我牢牢記住了亞維儂，以及在亞維儂的時刻，所經歷的幸福跟遺憾，並深深憶念著你的心情」。這是旅人孤絕美感的展示，它不是悖論，是真理。

        同樣地，〈春天是一個女孩在夜晚的街角──愛爾蘭對話〉亦別出心裁地拈出兩項代表性事物：鄉土民謠、黑頭黑角的羊群，標誌旅人特殊的觀物眼光──「整個民族在酒館裡長大，戀愛，衰老了」；而全文採用的「自我對話」形式，又充滿了民謠般的自然風格與迴環美感，由此形成內容與形式的完美交融。其他如〈香港的臉孔〉在日常生活裡所見的文化觀察、〈我們的波西米亞〉文中對於街頭藝人的敬重：「比起他們喚醒匆匆過客生命中的情懷，我們回敬的麵包和酒錢是何等卑微」，在在可見作者敏銳又深富同情的觀察視角。

        在表現手法上，鴻鴻的文字除了劇場氛圍的呈現外，尤善於詩歌般的隱喻。〈和媽媽看電影〉一文裡，寫自己年長後，獨自欣賞某些藝術電影的感受，有點像小時候一個人偷偷騎著小三輪車，「到不知名的遠方去看《魔鬼兵團》」；寫媽媽年歲漸老，亦每每以老花眼為由，在戲院中堅持遠離孩子，坐在最後一排的行徑，相當幽微地結合了成長過程中諸種事件線索，指出對於媽媽、對於「我」，或者對於所有影癡而言，電影都是每個人「不知名的遠方」，它的神秘、遼闊與無窮魅力盡在於斯。而〈森林之心──我的電影初體驗〉裡，寫自己在文學藝術中遊蕩的樂趣，「就像躲在電影院的廁所裡，同伴都已經跑光了，獨自忍受一盆水當頭潑下的恐懼，期待著一次值得拿整個生命去交換的經驗」，其中無盡的詩意與深情，亦相當耐人咀嚼。

        當然，鴻鴻的遊戲性格還展現在本書眾多短小不及數百字的小品。簡單幾筆勾勒的場景，宛如一幕幕生活素描。其中固然頗多佳作，然而藝術家的筆觸，有時亦不免流於疏略潦草，太過於隨意輕盈的書寫，偶有輕慢文字之虞。此外，在全書的散文體例中，插入〈狗年除夕〉一詩，亦顯得突兀。〈你娘卡好〉則根本以篇名直接開罵，難掩其直露粗俗。類此篇章在書中出現，彷彿作者的遊戲也玩得太野了些。

        最後不得不說，本書某些篇章中的觀點，顯露了創作者個人的偏執與局限，論詩或電影均然。然而整體而言，鴻鴻以薩伊德所謂「業餘者」的眼光，展現了多元、自由而獨特的創作視角，從而挖掘出不處於聚光燈下的日常奇蹟。如果你是個鴻鴻迷，從本書裡，你可以追溯紀錄片《台北波西米亞》的拍攝場景；可以與詩集《在旅行中回憶上一次旅行》進行自我記憶互文；也可以重溫《人間喜劇》、《空中花園》裡客串演出的爸媽，與紙本呈現的形象到底有何差異。於是對讀者而言，閱讀也成為一種自給自足的樂趣。這就是鴻鴻遊樂場的魅力。                                                                      文訊2006年2月號

哀矜勿喜五年級生                      顏艾琳 

       該是到了回顧1980－1990青春孟浪的一代，他們執著於那些可悲可笑，無比粗礪卻簡單的文藝活動的歷史了。從可樂王的幾本復古懷舊繪本，揭開五年級生的押箱童年，郝譽翔、吳鈞堯跟王盛弘等人紀錄的少年光陰，駱以軍和鍾文音、師瓊瑜等各家保存的成年儀式……直到鴻鴻寫的《過氣兒童樂園》，可說是補缺了五年級生尚未交代過的地下文化。   

鴻鴻的多元跨界身分與繁複生活的面向，使這本書無論在語言字彙、活動始末的寄存上，都可視為難得的知性散文。我們一方面窺視五年級如何走進一個充滿可能機會發生的時代，一方面在鴻鴻詩化跟引用影劇名人的格言中，看到一個用功二十幾年的文藝青年，如何吞嚥大量的電影跟文學知識，並消化成自己活用的創作養分。而這些都讓我想到鄭樹森的《天光雲影共徘徊》、隱地跟郭強生的日記散文，一種書生式的知性表達；不僅能讓讀者閱讀到優美的散文詞藻，還能從中吸收到作者的知識菁華。   

美文易寫，而佳篇難尋。多少人寫散文、札記，卻都打轉在貧血的思想上，陷入喃喃自語；比較糟糕的是，這種私房書寫既看不到作者的涵養、而且隨著述說空間的窄仄，讀者也墬落在虛空的閱讀品質。而這卻是年輕一代書寫跟閱讀的彼此牽引跟陷落。   

應對這樣的現象，鴻鴻難免感到傷懷吧。尤其他所熱衷的劇場、獨立電影、現代詩創作、藝文策展等，無一不是小眾活動。這其中的時潮觀念轉折、大環境的後退或激進、機會窗口越來越不單純，也讓站在邊緣的關心者，跟著有赤子之心的熱血青年鴻鴻，步進「過氣」的兒童樂園裡，自覺到五年級與後繼的世代，已產生一種「有差別的，參予其中的樂趣」。   

五年級生曾經參予過的小劇場、地下音樂、學運、勞工關懷、人權和女權萌發的時代，當時可能一點也不覺得是「身在樂園」。而當這群人逐漸擁有一些社會資源，甚至受到名利腐化的現在，去反想、去沉澱出最初的理想，而映照出某時空的失去，某種純真的消去，那混沌不明的1980-1990，就變成躲藏地下、在社會各層面游擊、自訂各種另類藝文活動的遊戲規則、創造新頁歷史的樂園。雖然那樂園已然關閉，所幸，鴻鴻用文字拍了一部紀錄片留下來……裡面大部分的人還年輕，卻已感覺垂垂老矣。   

我們能進得了年輕人的樂園嗎？或是我們還能創建另一座樂園？   

                                                                   聯合報2006.2.12 讀書人版 書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