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11,2009
兼容兩極的磁石──《林豐明集》的知性與感性
七0年代以降的鄉土文學關注社會變遷,採批判角度摹寫現實,以小說為大宗。詩,無論在質或量上,都去小說甚遠。不是沒有詩人關注現實,但往往流於抒情歌詠或憤懣壓抑,能夠以知性眼光剖析現實的,實屬不易。所以我讀到林豐明的詩集,才會如此驚喜。
林豐明集
林豐明著,莫渝編
國立台灣文學館
2009年7月
林豐明的文學經歷特殊。他念的是機械工程,一生服務於水泥公司,三十七歲才接觸文學,開始寫作。產量不多,卻獨具視野。大器晚成,他直接跳過風花雪月的階段,力探現實肌理。雖然長年不在聚光燈下,幸有莫渝為國立台灣文學館編的這本《林豐明集》,收他二十年來詩作近六十首,具現詩人的關懷和詩藝。
身為笠詩社同仁,林豐明很容易被歸為「本土派」。他的立場清晰,眼光卻是超越族群的。書中最讓我動容的,便是對不同族群生存處境的透視與同情。他有多首詩作描寫兩岸開放後的探親之旅,其中〈缺席的眼淚〉描寫站在祖墳前,白髮的腦中浮現的是母親黑髮的臉,此一形象鮮明凸顯出時空錯置的悲劇,然而,主角卻沒有落淚,因為他「想起五千年來/如此不孝的/不只是這一代的中國人」。立時跳脫當前意識型態的拘限,將視野拉到歷史的宏觀,關注更多離亂世代的眾生,照見更大的荒謬,卻也沖淡了悲劇的體驗,癒復為可以豁達面對的日常。在另一首〈返鄉〉當中,詩人以更肯定的語調道出:「回程的火車啟動時/夢醒了/返鄉的旅程/才真正開始」。
對現實敏感的詩人,於政治和戰爭,都能以日常生活為喻,發出舉重若輕的評點。他以〈怨偶〉來比喻兩岸關係:「徒然主張/擁有對方身體的權利/畢竟無助於/改善彼此的關係」,在相互需求的事實底下,雙方最後「不約而同伸出手/推開/圍了數十年/其實早已朽壞的籬笆」。
無論同意此詩的政治立場與否,恐怕都不得不承認〈怨偶〉的比喻貼切。詩人更用一首〈哭牆〉,來藉以色列、巴勒斯坦關係對照台海兩岸:「他們都想到祖先流血的地方去/流淚」,然而事與願違,「他們還是/在祖先流血的地方流血」。在對立永無已時的情況下,「只有血流盡了/才不必繼續流淚/這是兩個惟一的神/惟一的共識」。「兩個惟一的神」一語,已經諷刺地說明了神的虛妄──或崇神者的虛妄。詩人還有一首〈神木〉,直接質疑崇神者的愚昧:「腰廣十圍以後/你們就稱他為/神//不管他是生機盎然地活著/或只是已被蛀空的/一截枯木」。
神既然不可能是一截枯木,也不會是一尊偶像,一座銅雕。詩人直探《新約聖經》的悖論──基督死一次無法有效拯救世界,為何預言第二次降臨,可以有效?「如果再死一次/即能拯救這個世界/是不是值得再死一次/為這個曾經被寬恕了/卻一直沒有改過遷善/反而越來越糟的/世界」。
指出神的無能,事實上是在寄望人的省思與改革能力。神是死的,人是活的,新的秩序遂因人而有望。在這個脈絡裡,詩人筆下的〈圓環銅像〉,就不只是對獨裁者的譏諷,而是對改變世界的樂觀:「秩序是他最放不下的東西/即使死了/還要站在路中央/四面八方/監視//因此沒想到/繞著他團團轉的人/有一天會為了秩序/不得不/把他移走」。
詩人有其超越本位的立場,眼光,卻始終與螻蟻眾生平行。他看到無論哪一方的部隊,都是當權者的工具:「都是奴隸/勝或敗/都鎖著/相同的鐐銬」。他甚至看到,風把硝煙吹散之後,地上躺著的是血漬斑斑的自己,只是穿著不同制服而已。
在多首反戰詩與選戰詩之後,詩人終於以〈磁石〉一詩表達他對於「立場」的思考總結──對立不可能消除,凡事俱有兩端,妄想以一端凝聚一切,是不可能的荒謬,因為就像磁石一樣,「切除異端/從切斷處/會立即出現另一個/對立的極」。擁有相對而非絕對的價值觀,無怪乎林豐明的詩中世界如此遼闊,如此清醒。
雖以知性與諷刺見長,林豐明面對現實,卻常有動人的眼光。他寫一個十度當選為模範的勞工:「在花蓮住了三十年/不曾去過天祥/街道他知道兩條/一條到工廠/一條到火車站」。人家去海邊賞月,他加班;人家抱怨待遇不好,他也會微聲附和;三個兒子都成材,自己只擔心明年退休後「沒有工做的日子如何過」。這樣的無趣人生,讓身為主管的詩人,也為之無言。雖然無言,但那淡淡的語言,卻讓人感覺得出背後的無奈苦笑。
上乘的知性詩原從善感的心而來,只是詩人不肯用感性窄化了關心的對象。讀林豐明,就像與一位睿智的老人邊下棋邊開講,尋常語言、尋常話題,卻令人無窮回甘。林豐明再度證明了,文學無它,只是準確而已:思考的清晰、表達的準確。思考清晰,所以能不蔽於眼前的對象與現象,引申多義;表達準確,所以多義能以一語涵攝。放眼年輕世代筆下的繁花似錦,不知有幾人到三十七歲時,能夠自廢那些花拳繡腿,學學林豐明。
原載文訊雜誌2009年11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