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16,2009

媽媽的手

*之一:我想我應該挽著媽媽的手

20070911好消息,今天陪媽回診,看上次做的電腦斷層檢查報告,肝的癌細胞有受到控制,並未擴張,且有點變小,而直腸部分的腫瘤則由之前的5公分縮小為3公分左右。不過,接下來還需要做四個療程。

今天中午,在林口長庚外陪媽媽走進醫院的路上,有點想牽起媽媽的手,但我還是膽怯了,後來媽媽和我先去探望因腦中風而住院的小姑姑,這幾次回診時,我和媽媽都會到小姑姑的病房,同樣地每次小姑姑在我們要離開時總會滿臉淚痕,我都不知道小姑姑是哭他自己的處境,還是哭媽媽的病,或者,兩者都有吧。

還記得今年六月底時,媽媽還在林口長庚住院時,小姑姑一家人來探望的畫面還能清晰浮現我腦海裡,那時小姑姑幽默地要媽媽堅強些,而小姑姑的兒子,我那要讀高一的小堂弟,沒說什麼,就只摟了我一下,但那一下卻似乎觸碰到我心頭,溫暖的很。

七月底時,媽媽已經出院了,有天我在竹北家中,突然接到小叔叔電話,說小姑姑中風了,現在人在署立新竹醫院,爸爸二話不說,摩托車牽了就要走,我趕緊跟了上去,臨走前,跟媽說了聲:我跟去看看。到署新時,姑姑正躺在病床上,要從急診室移動到樓上病房,我的堂妹眼睛哭的紅腫,堂弟則是雙眼無神,那些場景我也是清晰地記在腦海中。

可現在眼前的小姑姑正躺在林口長庚醫院的病床上哭著,面對親人的苦痛與眼淚,我們到底該怎麼做呢?那時,我只是站在我媽身旁稍遠處,什麼都沒有做,只是多說了幾聲再見而已。

現在的我,有點後悔。我想我應該挽著媽媽的手,我想我應該拍拍小姑姑的肩膀,表達些什麼,釋放我的心情給他們知道,讓他們知道我關心他們,雖然我不能做什麼,只能陪伴他們的痛苦與眼淚,但是我想我應該能伸出我的手,可是我沒有。我想我還是扛著「男人」的盔甲,總來不及卸下盔甲,在情感流露的每個瞬間。

*之二:此刻我輕握的那雙手
20080103
今天,是第十三次陪媽媽回診做化療的日子,我起了個大早,六點多便回家。到家時,讀高三的弟弟已經出門搭公車上學了,妹妹則剛從棉被裡露出睡眼惺忪的眼睛,媽媽則是一見我回來便問:「你沒有睡覺哦?」「沒有啦!我睡飽才回來的啦!」我在媽媽心裡的形象原來是個上大夜班的兒子啊。爸爸則連忙問我吃早餐了沒?

既然爸爸都問了,我也就邁開步伐走出這個剛進門不到五分鐘的家門,買早餐去囉!當然,也順便陪讀國一的妹妹走路上學,大約走了長達五十公尺左右,我停下了腳步,看著妹妹離去的背影那麼長,我一手拿著漢堡,一手拿著奶茶,站在早餐店門口,目送她走向五百公尺遠的路的那端的校園。

大門又出,二門又邁的我,回家後在弟弟房間裡聽音樂、亂翻書、當大爺。接著當完大爺當司機,先載媽去菜市場買麵、蔬菜,又陪媽去新社保安宮拿稿件。菜市場裡形形色色的人們,經過一個攤販時聽到他喊著:「艱苦人啊!沒法度啊!」到新社保安宮,管理委員會雇的兩個秘書媽媽,一位用著老舊的Word檔,問媽媽操作上的問題,另一位則端詳著新一年度的行事曆,叫了聲「帥哥」,緊搭著我的肩要我給他意見,離開時,又不停地喊著「帥哥再見」!這些過程都沒什麼特別,但卻讓我感受到無比的踏實。

今天陪媽回診時,因為化療的副作用加上天冷,媽的手指頭跟後腳跟皮膚都會龜裂,而且有時還會滲血。但除了這以外,媽的狀態仍是平穩的。這幾次陪媽回診,在我們的關係中,癌症的比重越來越輕,我們更能坦然、自在地面對癌症,而更珍惜彼此相處的時間,和媽媽聊天的話題總是不離家族中人,但內容推陳出新,談法更是蘊含智慧。就這樣,我成了每週媽媽「說故事時間」的忠實聽眾,一次次多認識媽媽一些,多認識家族中人,包括弟弟、妹妹、爸爸那邊的親戚、媽媽那邊的親戚,當然,也更認識我自己一些。

今天的主題是「兄弟姊妹」。在候診處裡,媽先是聊到他與爸爸小時候的工作量,爸的工作量比較大,凌晨四五點就被爺爺叫起來做農事,而媽這邊則是被外公叫去田裡幫忙,可是媽媽跟大舅常在田裡互毆,大舅常嘟囊不想做事,又愛頂嘴,加上大舅小時候超瘦,媽常一氣之下,便把他壓在田裡面打,兩個人就開始扭打起來,外公一看之下差點沒頭暈,全部吩咐回家去,別來幫倒忙,乾脆農事都自己做好了。

農事雖然沒幫到什麼忙,不過倒是花了許多時間照顧大舅與小舅,媽媽只比大舅大三歲,比小舅大五歲,但媽媽在七歲時,便背著小舅,牽著大舅,照顧起他們來了。

小學畢業時,媽媽是考初中的最後一屆,那時媽媽沒考上,等隔年轉為九年義務國民教育時,便跟著上初中。大舅跟媽媽一樣,不是頂愛讀書的料,可小舅就不同了,從小就愛讀書,外公也一直叫小舅去讀書。

聽著媽聊他與他兩個弟弟的兒時互動,這些瑣碎的聊天過程,讓我感覺我的生命越來越立體,越來越有厚度。這時,旁邊一個三歲左右的小妹妹的舉動,引起了我們的注意力。他被奶奶抱在懷裡,不停地向奶奶撒嬌,奶奶也充滿柔情地將手從衣擺下方伸入妹妹的後背,在他背上拍呀拍、揉呀揉。媽媽這時突然轉過頭來說:「你小時候也很喜歡我這樣揉你的背,揉著揉著你就會很快睡著呢」,對於媽媽神來一筆的這句話,我搔頭傻笑帶過,心頭卻有股暖暖的感覺流過。

在回程的客運上,望著媽媽熟睡的臉,我心裡想著,原來媽媽現在那雙因化療而龜裂的手,曾是兇狠地把大舅壓在田裡的那雙手,也曾是柔情地揉著我的背的那雙手,也是此刻我手裡輕握的那雙


Posted by heycomrade at 樂多Roodo! │20:25 │回應(0)引用(0)學會慢慢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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